梧桐
2013年,張藝謀帶著一部改編自嚴歌苓小說《陸犯焉識》的電影《歸來》,再一次走進觀眾的心里。這幾乎就是一部關于阿爾茲海默癥的電影,讓人們重新去思考生命輾轉、生活艱難、人性復雜間的百味人生。9月21日是世界阿爾茲海默癥日,人們再一次把目光集中在這群人當中,因為他們可能就是我們,就像采訪中一位患者家屬說過,我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而我們又會怎樣。

他們曾經孤獨地活著
小時候我很怕外公,我從來沒有看過他一個好臉色。母親說我在外公家吃飯,掉到桌上一顆米飯,也會一邊拿眼角悄悄看他有沒有發現,一邊趕緊撿起來塞進嘴里。外公外婆有四個孩子,我母親是老大。外婆從來沒有工作過,連家門也很少出。但她卻因此承受了外公幾十年的暴力。外公老了,家里生活費開始由幾個孩子承擔,孩子們都是回家看外婆,連話都不肯跟他說。
其實長大后的我能夠理解他。那應該是在極度貧困下自己一個人掙錢養家,又缺乏疏導與情感交流時產生的暴虐心態。但是子女們不會原諒他。
后來有一天,他突然就走失了,再也沒有回來。大家象征性地去派出所備了個案,并沒有認真找過他。我在做這個專題報道的時候相信,他患的就是阿爾茲海默癥。因為突發性走失就是病癥中常見的一種。
雖然外公從來沒給我留下過溫暖的記憶,但他的走失,也讓我感到一些悲傷。至少,在我有限的親人里,他仍然給過我一些童年記憶的片段,哪怕是冷漠和疏離的。
事實上,阿爾茲海默癥也可能會一瞬間打破原本親密、穩定的家庭關系。
有時候回母親家,那是一個老廠區的家屬樓,留下不多的人,要么就是喜歡清靜,要么就是養病。經過一戶人家,有個老太太會隔著陽臺柵欄叫我的名字,然后一遍遍地說,到家里來玩,到家里來玩。再后來,她漸漸認不得我了,但我也會低著頭快速走過,因為不太懂得怎么去應對阿爾茲海默癥的病人。

在她患病前,60多歲的老先生仍然對生活充滿各種熱情與學習的動力。他上山采野生的藥材,半拉子醫術也敢拉著別人看病;他還去樹林里摘磨菇,不小心吃了中毒,還拖著軟軟的身體下床報警;不管我長到什么歲數,他看到我還會樂呵呵地說,小姐回來啦……他常常成為我沒有惡意的笑柄。
就是這么一個樂天而有趣的人,在老太太病后,開始陷入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痛苦與陰郁里。老太太每天都離不得人,一不小心,就會往外跑。家里人急得要命的時候,她可能正在超市找那些無聊的服務員沒事人一樣聊些不著邊際的話。再后來狀態越來越差,她整天在家罵罵咧咧,無中生有。事實上,在沒有生病前,老太太就是一個從農村嫁出來以后,幾乎從來沒有過正式工作的人。
老先生越來越來沉默,以前家門口茂盛的菜園子日漸零落、養魚的小池塘長了青苔,他也幾乎很少出門。
再后來,家里人給他們請了個保姆。是親戚,錢不多,就當彼此幫襯一下。
然后聽說老先生和保姆好上了。
母親跟我說這些的時候,一臉不屑:都幾十歲的人了,老太太又病著,還有沒有點良心啊?
但我似乎是理解的。幾十歲的人,但需要精神的陪伴與撫慰。兩個一起照顧老太太的人,有著共同的無奈、理解與支持,更像一個戰壕的戰友。當然也算不上什么愛情,卻是人在極度孤獨無力的狀態下實現傾訴與依賴的可能性罷了。
最終,或許是責任和倫理占了上風,老先生和保姆分了手。一切仿佛回到從前,但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他仿佛戴罪之身,愈加小心翼翼,愈加沉默寡言。
生活都曾給我們上過枷鎖,但我們仍然會負重前行。
你從始至終都愛著我
8月31日,我在微信上征集身邊的阿爾茲海默癥患者及其家人,一個女友說,她的工作伙伴正遇到這樣的狀況。我去到她們的芳香工作室喝茶,見到這個看起來大方漂亮,也不失精明利落的朋友。她叫華陽,之前從事廣告業,生了兩個孩子,先生在外地工作。對她而言,不如一邊做一份自己喜歡的事業,一邊還有時間和精力陪伴孩子成長。
六年多前母親開始患病的過程,華陽歷歷在目。她給我說起自己孩時,父母輪番在外打拼,留母親一人照顧孩子家庭的情景,這個堅強的女人眼睛里也會生出水霧來。上一代人為了支撐家庭與完成對孩子的養育,與孩子的親密聯結相對稀少,但在華陽的描述里,你看到一個家庭彼此感恩彼此支撐的溫暖關系。
所以剛剛才滿60的母親,正該頤養天年卻開始遭遇此病,最悲傷焦慮的其實是華陽及父親。從最初偶爾的發呆,到漸漸地意識恍惚或者言行失控,他們需要照顧的不僅僅是母親的生活起居,更要照顧和安撫的是自己的情緒。幾年下來,華陽除了在無能為力與竭盡全力中掙扎,還要時不時去撫慰父親。
作為一個已經年過七十的老人,從和妻子在生活中已經習慣了肩并肩、背靠背的狀態,到如今類似于孤獨無依的身心俱疲,他無法時時提醒自己妻子是在生病,也會偶爾抱怨。華陽有時候會特別害怕接到父親的電話,她已經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因為一切沒有更好,只有更糟。如果說阿爾茲海默癥患者就是退行到嬰兒的狀態,但是你可以看到嬰兒一天天啼哭、大笑、學會、成長,而患者卻只有可能是每況愈下,直到生命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