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錢國宏(遼寧)
姥家門口唱大戲
文 錢國宏(遼寧)

“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口唱大戲,接閨女,喚女婿,小外甥也要去……”熟稔的童謠就像一輪暖陽,溫暖著兒時的記憶——那是與魯迅先生筆下的《社戲》一般無二的遼南地方戲。
20世紀七八十年代,遼南各個縣區均建有劇團,經常下鄉巡演一些自編自導、反映農家生活的戲劇。農閑時節,大隊便派出幾掛馬車精神抖擻地去縣劇團接演員和道具。風風火火趕回村里時已是晌午了,車老板坐在車沿上長鞭一甩便引發了村里的一場十級地震:“劇團來啦!晚上看劇啦!”一時間男歡女躍,人心沸騰:手里的農活一律加緊做完,以便騰出時間來準備看戲;當長輩的老人也連忙打發孩子一溜小跑去外村給出嫁的閨女、親家、外遷的兒孫們送喜訊——角角落落,旮旮旯旯,一片喜慶。
天還未黑,劇團就早早地在村口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人多高的臺子。黃昏時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收拾妥當,便一個個腋下夾著馬扎、板凳聚向村口。
“看戲去啊!”“來啦,他大嬸!”
呼朋喚友,親親熱熱,淡化了各自的姓氏和街弄。
孩子們像是開閘的泥鰍,人歡馬炸的,或在空地上追逐打鬧,或在人群中鉆來擠去,抖著一份機靈,搜尋著熟悉的面孔。
選個最佳的位置坐下,“老青煙”便一口一口地被噴上半空,戲臺前的空地上絲絲縷縷,驟然間有了人氣和生機。
劇要開演了,臺下黑壓壓的一片靜了下來,像一鍋正在冷卻的粥。
老隊長扇著蒲扇攜著一張綴滿胡子的臉出現在臺中央:“大伙兒注意啦!為了給大伙添點樂兒,經大隊班子研究決定,邀請縣劇團為咱大隊社員們演一場劇,大伙兒都守點紀律,別在底下瞎吵吵……”
演出的劇目叫《回杯記》,講述的是古代一個名叫張庭秀的舉子做官后微服回鄉,試探其未婚妻王蘭英是否變心的故事。這類故事在古代戲文里多的是,比如《馬前潑水》《姊妹易嫁》等,愛情主題使全劇擁有了看點,但大段大段的唱腔卻使劇情進展極其緩慢。看得久了,孩子們都開始打哈欠——讓他們感興趣的,只有戰斗片;大人也有看得睡眼蒙朧的時候,臺上演員見了,便會適時地現場編一些唱詞,來調節氣氛:
“二哥,此番回鄉所為何事?”
“二妹啊,二哥此番專為找人而來!”
“但不知所找何人哪。”
演員一指臺下噴煙噴得正濃的那位:“就那位老哥!”
轟——臺下頓時樂成了一片,氣氛和注意力瞬間調動起來了。演員見目的已達到,便又重回舊轍,“咿咿呀呀”地接著唱。
人群有了方才的一陣騷動,便像擁有了地氣的莊稼,沉悶之氣一掃而空,孩子們從睡夢中醒來,掙脫母親的懷抱,鉆入人群,追、打、鬧;大人們也有了說笑聲,相互詢問著今年的收成;幾對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躲進樹叢中,悄悄說些知心話;臺上的鑼鼓愈發響亮,劇情似乎進入了高潮,村里村外,成為浮動于海上的一葉扁舟……
“鏘鏘……”夜深了,鑼鼓聲傳向十里八村,在清朗的夜空中顯得愈發激越、悅耳,樂感、質感愈發強烈,聽得臺下的父老鄉親熱血沸騰,心旌搖蕩……
我那時正是通過這些村頭大戲,支離破碎地了解了一些歷史知識和民間傳說,譬如怒砸織機教子的三娘 (《三娘教子》)、初生牛犢秦英打死奸滑的詹太師(《金水橋》)、王寶釧獨守寒窯十八年(《算糧登殿》),等等。不僅如此,耳濡目染,居然能哼唱幾句戲詞來,成了末流的票友。多年以后,當我再次通過DV、電腦搜尋到一些京劇、地方戲唱段時,竟然能毫不費力地哼唱幾句,而且對劇情耳熟能詳、倒背如流,親切得像久違的老友見面一樣,那份欣喜之情,無以言表。
進入90年代,劇團解散,鄉間便少了“姥家門前唱大戲”的恢宏景觀,它成了鄉村記憶中一道奢侈的風景,也成為農閑時節掛在鄉親們嘴邊的一聲嘆息和心底的一種甜美回憶……
責編/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