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春山
我國現代散文名家朱自清先生于一九二七年七月創作的散文名篇《荷塘月色》,不論思想性還是藝術性都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可以說它標志著朱自清散文的成熟。
一、《荷塘月色》之構思所呈示的封閉性,傳達了作者深刻的悲劇意識。從文學創作的方法上說,我們把組織材料的方式稱為構思,即作品的思路和結構。每一個成熟的作家所造成的每項一件作品,都具有其特有的構思模式,作家正是運用這個模式把豐富的材料編輯在一個統一的構成中,傳達其中蘊含的自然和社會的信息,并表現這些信息里承載的作者的某些觀念。因此,自然的內容往往被剝奪其主動的地位,而成為一種載體或憑借,“因為感動我們的不是它的形式,而是這些形式的暗示,傳達的思想和信息。”(克萊夫.貝爾《藝術論》第10頁)在中國繪聲繪畫作品中,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從題目上看,表面上作者是通過對荷塘月色的描繪,表現荷塘月色的美,但實際上,作者是借荷塘月色的客物象并把這些客觀物象編織在在一個特定的模式中(封閉模式)之中,傳達他現實的人生體驗和追求,猶其是作者創作這篇散文的特定的社會環境(社會動蕩不安)和自身的人格傾向(潔身自好和追求光明和自由的精神),決定了他這篇散文隱含了比較深刻的悲劇意識,表現了作者對個人生存的關注和對生存環境的抉擇所面臨的難以化解的矛盾糾葛。這篇幅作品的材料的構成組合呈現出封閉性,可稱之為封閉模式。這個封閉模式是由三條各自封閉而又相相互關聯的圈包容在一起的。
二、作品呈現的游蹤呈示為一條封閉的線,這條線注釋著作者現實夢幻之旅的失敗。作品以家為起點,經過一段小煤屑路(一條幽僻而陰森可怕的路——象征著黑暗),到荷塘做一回宿謀以久的觀照——現實的荷塘月色和歷史的荷塘采蓮的觀照,這其實是對自我心靈的即人生理想的觀照,在“我什么也沒有”的遺恨里回到家。這一種循環,從形式上看并無值得批評的地方,因為家是最安全的所在,但從全文的創作意圖看,作者顯然是把荷塘月色作為人生理想的幻化境界展示出來,客觀境界博大而富有,而“我什么也沒有”,宣告他現實之旅的夢幻之旅的失敗。
三、從作品呈示的情感過程看,作者懷著“頗不寧靜“的心到“荷香月色”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的自由境界作了一回“自由人”而獲得超然的愉悅,然而“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失落的痛苦和“可惜我們也無福消受了”惋惜,在一片迷茫中悻悻回家,心境更不寧靜。這種心靈狀態的循環,更深刻地反映了他現實情感受的回落花。
第三、從上述可見,不論是環境位移的循環,還是作者情感狀態的回環觀照,均呈現出封閉的狀態,而且兩條封存閉的線緊緊地交合在一起,更加重了封閉的態勢,重疊著心靈的陣痛,再看文章第八自然對荷塘四周環境的描寫:
荷塘的四面,遠遠逝近,高高低低,都是樹。……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著重號為引者所加)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也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
“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所呈現的嚴密的封密性,與上述的兩條封閉的圈包容在一起,構成一個難以超越的怪圈,如一場惡夢,“我”在自然的觀照中得到的一點愉悅被這個圈無情地吞噬掉。
這個封閉的模式里,隱含著一種悲劇意識,就是作者對自然的觀照所獲得的心靈的暫時的超越,不是對人生的真正的超越,帶著明顯的虛擬性和不可持久性。這種靠對自然環境的觀照以實現心靈的超越,表現出作者超越人生和社會的生命力量和精神力理的虛弱,正好傳達了作者在嚴酷的現實面前無可奈何的悲劇意識。這其實告訴我們,要真正超越心靈的苦痛,必須首先要超越自然的心靈狀態和自然的環境狀態,去復雜而危險多變的現實斗爭尋找超越的起點和支點,鑄造堅強的信念之翼。我們知道,這篇散文寫于一九二七年,正值大革命失敗之季,何去何從,是大批知識分子亟待思考和決斷的課題。朱自清在思考這個課題時,思想處于極度的苦悶和彷徨之中而不能自拔。然而心靈的苦痛和糾結需要得到撫慰,也需要傾瀉,這也是《荷塘月色》產生的背景。素淡朦朧的荷香月色在作者的筆下可以說是發揮得淋漓盡致:這與其說是作者靈感的勃發,毋寧說是作者在海市蜃樓的幻景里構建他的理想之椽,作為寄托,消解他的人生焦慮。文章在對荷塘周圍環境的狀寫之后,理應收尾,但作者并不甘心過早地折除其夢幻之椽,而是將心靈之旅置于歷史的走廊里:在對梁元帝《采蓮賦》的熱鬧風流的情景的觀照中,在《西州曲》之悠悠的情調里,尋求平衡以撫平心靈的悸動。但歷史作為對過去歲月的沉淀,作為一種文字符號的存在,雖然對這些符號的解讀和演繹會得到情感和心靈的安慰,但畢竟己定格為過去進行的狀態,對現實缺乏絲毫的校正力,反而增強了現實的悲劇色彩。夢幻或歷史的終究不是現實,恰恰加劇了個體與社會的對抗性,演化為深刻的矛盾徒增人生的煩懼和焦慮,甚而至于使人深感生命的絕望。文章第八段對荷塘周圍環境的描寫就是感性的注釋: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也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橫線為引者所加。這說明客體對主體的排他性)……路的兩旁也有一兩點路燈光(引者所加。對現實的模糊),沒精打睬的,是渴睡人的眼(橫線為引者所加。這是一個有深刻象征意味的暗示,揭示了作者希望的微弱和涉茫)。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里的哇聲;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橫線為引者所加。對來自自然的聲響符號的破譯,呈示出主體與客體的沖突,生成一組主體與自然、個體與社會的不可調和的矛盾)。
在這里,作者實際上運用相似性原理(按結構主義美學的觀點),將他與社會的糾葛轉化為人與自然的環境的沖突,這正是作者轉嫁內心體驗的有效途徑。值得注意的是,在狀寫蟬聲和蛙聲之前,作品沒有介入任何聲響,整個荷塘月色處于極度的寧靜之中,荷葉和花輕盈地顫動,月光輕瀉在葉子和花上,都是無聲的,作者一直努力維持這種寧靜:這是作者心靈的寫照。但是這種主觀的努力抗拒不了自然的力量,蛙聲和蟬聲截斷了他的努力。這種對自然環境的寧靜狀態的心理維持,是一種心理依念,而當這種依念被現實的某種因素(比如聲響或其它風雨雷電等因素)破碎之后,就會成為一種怨恨情緒,生成悲劇意識,這是作者社會怨恨情緒的情感轉移。這種情感轉移,在他的其他散文作品里,以其對某種情感、某種觀念或文化的依念里滋生出某種非劇意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