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樹灣

汪小艷

杏樹灣

汪小艷

刀壩附近有個杏樹灣，原來名叫內口灣。說起杏樹灣這地名的來由，還有一段故事哩。

甲戌年端陽節那天，刀壩上的干人（即窮人）餓著肚子，土豪們卻每頓大魚大肉，劃拳打馬。正當他們得意時，賀軍長帶領紅三軍從沿河那方過來了。土豪們嚇癱了，他們害怕干人跟了紅軍，就到處造謠，把紅軍說得比惡鬼還惡，比豺狼還兇，比白軍還污糟。雖說內口灣并不臨街，住的十來戶人也都往柜子巖的巖箐里躲。他們躲了兩三天，天天下雨，有些老人、小孩生了病，但又不敢回寨子來。

紅軍進村后，不進老百姓的屋，就在各家屋檐下坐著。他們衣服淋濕了，也顧不上烤火，就派一些人上山去動員老鄉回來。大家見紅軍對人和氣，也就大著膽子回來了。紅軍還幫助大家搬東西，幫助婦女背娃娃，讓老人空手輕輕快快回家。

有個老人叫楊萬興，原來還擔心家里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可進寨子一看，紅軍都蹲在人家階沿坎上，屋子都沒進。他家門前有棵大杏子樹，熟透了，滿樹杏子又圓又大，把樹枝壓得像彎弓。往年，楊老者都是把杏子摘下來，去刀壩場換米吃。這回，他原以為這樹杏子吃完了，可回家一看，卻一顆也沒有動，落在地上的，紅軍怕踩著，還撿起來堆在樹根腳。他原來以為豬一定餓死了，進屋一看，豬正在吃食哩!紅軍把吃不完的糊鍋巴、咸菜倒在豬食糟里，豬吃得肚子都滾圓滾圓的。楊老者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覺得紅軍太仁義了!他就跟大家爭搶著拉紅軍到自己屋里住，還叫幺兒上樹摘了一籃杏子給紅軍吃。紅軍都說他們不吃，楊老者說：“這樹杏子最好，又甜又面，當吃砂糖，蓋過這一方所有杏樹，沒比的。”紅軍還是不吃，老者奇怪，說：“難道你們怕犯忌？”紅軍聽了笑起來，說：“是怕犯忌，我們紅軍就是不準拿群眾的一針一線。”老者急了，說：“吃顆杏子算什么？又不是你們拿的，是我送的。你們不吃，就見外了!”紅軍看老者心太誠，實在推辭不過，就拿了幾個杏子，付了錢才吃。

紅軍一人拿了兩個杏子吃了，都說好吃。楊老者聽了，心里比蜜還甜，勸大家多吃點。紅軍班長說：“一顆杏子一片心，我們已領了您老人家的深情厚意，不要再客氣了。”紅軍班長還對戰士們說：“這樣的杏子樹，只有一棵，太少了。要有很多棵，讓更多的人吃到才好。”還叫大家把杏子核留著，不要丟掉。

紅軍在這一方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起革命政權，和干人更加親密。紅軍班長看楊老者房子朽了，下雨就漏，就帶紅軍幫他修整，還把屋前屋后打整得干干凈凈。老者走進走出，眼也明亮，心也舒坦，從來沒有過這樣舒心的日子啊!

有一天，這班紅軍要開到別處去。臨走時，那個班長向楊老者借了把鋤頭，帶著大家把杏子核種在老者的屋前屋后，坎上坎下。他們沒有跟老者說，還了鋤頭就告辭走了。

紅軍人走了，把心研下了。楊老者進進出出，總覺得紅軍在攙著他，扶著他，替他砍柴，幫他擔水……老者想紅軍想得深切，逢人就打聽紅軍到了哪里？打了多少勝仗？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比兒子出門了還要牽腸掛肚。

到了那年冬天，紅軍都開到湖南去了，地方上的土豪惡霸又逞起強來，鄉、保、甲長天天像攆山狗一樣，到處竄。他們胡說哪家哪家和紅軍一起，分了富豪的財物，要窮人們加倍償還他們，償還不出就拿籮索吊，拿杠子拗，真霸道。保長王癩皮揪住楊老者，說他拿杏子供給紅軍，紅軍給了他無數的大洋，要老人交出來。老人氣得唾了他一口，話也懶得說。王癩皮發了狗脾氣，舞起文明棍就把老人打得爬不起來。他還把老者的板房掀了，把那棵杏子樹也連根砍了，把樹枝背回家當柴燒。老人見杏子樹被砍了，比剜心還疼，等紅軍回來，再沒有杏子招待他們了。他怕看到那棵杏樹樁，就帶著幺兒到坡上搭個草棚棚住下來。過不久，還是要下坡來看看那棵杏樹樁樁，看一回，哭一回。

到第二年春天，楊老者看到屋基周圍發出許多杏樹苗苗來，才想起紅軍臨走時向他借鋤頭的事，定是親人給種下的。在老樹樁周圍還有許多樹秧秧，必定是那些落在地上的杏子發起來的。老人越看越高興，眼也明，心也亮，就在舊屋基上搭個棚棚，從坡上搬回來住。

過了三、四年，這些樹秧秧都長成大樹。到了春天，開起花來，像一片火燒云，香氣傳幾十里遠，把一鄉的蜜蜂都逗起來了。到了開秧門的時候，杏子黃濃了，吃起來跟以前那棵老樹結的杏子一樣的面，一樣的甜。依老人說，比以前的更好吃，透著清香，吃進嘴更有回味。大家都來看，都吃了，都知道這些杏子樹是賀老總的紅軍種的，都說這是內口灣人的福氣好。后來，大家干脆就把內口灣改名叫杏樹灣了。

王癩皮聽到風聲，想跑去把杏子樹統統給砍掉。有人就嚇唬他，誰要是再去砍樹，天神發起怒來，不但他本人要遭雷打火燒，還要連累這一方人跟著遭殃：公雞不打鳴，母雞不下蛋，山崩地裂，顆粒無收。王癩皮最迷信鬼神的，一聽這話，嚇得心里發緊，頭皮發炸，也就認為這是內口灣風水好，是天意，天意難違。從此，他再也不敢找楊老者的麻煩，也不敢再去碰那些杏子樹。

楊老者從春望到夏，從夏望到秋，年年望紅軍回來。直到1950年，解放軍九五團來到刀壩，楊老者已八十歲了，過了端陽，才死去。聽說他看到老紅軍回來了，吃到了他那又大又甜又面又香的杏子，他才落了心。

（插圖：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