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力量，讓我淚流滿面（三）

袁林

父親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喜歡笑。

小時候，我家隔壁住著個體育老師。父親同他打賭，比誰能倒立繞著操場走一圈。賭注是一星期的紅燒肉。體育老師倒立試著走了二十幾步，放棄了。父親卻愣是堅持走完了，他捂著滿是煤渣血印子的雙手走向我，大喊大笑。從那時起，我就覺得父親是戰無不勝的男子漢。

可與父親不同，我從小就身子孱弱。可父親偏偏安插我進各種體育活動中。父親讓我進校足球隊，去當替補的替補，令我感到無比屈辱。于是炎熱的酷暑里我逃了訓練，躲在家里看動漫吃冰棍。突然，父親破門而入。

父親看看電視，再看看我。“給老子站起來！”他朝我大吼。我趕緊站起來，結果他飛起一腳，把我踢翻在地。我呆坐在地上，忘了疼，眼淚不斷地涌出來。難以想象平時愛笑的他也會為了這么一件小事怒不可遏。但隨后他抱緊我，哽咽著：“對不起，爸爸也舍不得打你，可男子漢總不能不嘗試就放棄，對吧？”我睜開眼，淚眼蒙眬中，發現父親在哭。心里有些柔軟的東西像是被觸動了，卻說不清為什么。

再后來的一場比賽，父親跟教練說了情，讓我上了場。上場前父親說：“踢完這場就不去訓練了，給我好好踢！”結果我停球也停不好，傳球也歪得不行。好幾次我想中途下場，但遇見父親像是要殺人的目光我就被嚇退了。我在場上狂奔，鏟球，大喊，最后竟然還進了一個球。

當我邁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走到父親面前時，他摸摸我的頭，說：“干得不錯。”當時我就哭了，鼻涕眼淚流了一地。父親靜靜地等我哭完，說：“哭完啦？那咱們回家，吃紅燒肉！”“嗯。”我用力地點頭，很為自己驕傲，也為有這么個鋼鐵俠般的父親驕傲。

事情就這么過去了，可我沒想到鋼鐵俠般的父親也會如此的脆弱。因為那天，奶奶走了。

那天我回到家，父親正狠狠地抽著煙，臉埋在臂彎里。我坐了過去，他突然很用力地拉住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但隨即感覺他的手在顫抖。

“你知道嗎？”父親的眼淚又一次在我面前滾落，“爸爸沒有媽媽了，再也沒有了。”他仍然就是哭，雖然咬緊了牙，盡量讓自己不哭出聲音，但從他牙縫里滲出一種帶著巨大悲痛的傷感，這力量又一次感染了我。后來我也哭了，興許是想起之前與奶奶的種種美好回憶。于是我放聲大哭，哭聲比他還大。他抬起頭看看我，然后擦干凈眼淚，拍拍我的肩。

“好了，都過去了。男兒有淚不輕彈。”我瞧了父親一眼質問他：“你剛剛不是自己也在哭？”

父親又笑了，他連鼻涕都還沒擦干凈呢。“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你老子今天抹眼淚的事情你要敢說出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時至今日我才算明白：父親不是戰無不勝，他只不過是個堅強的男人罷了，也有軟肋，也會流淚，但是他的眼淚從不是為自己而流，并在哭完之后，鼻涕也不擦干凈就會笑出聲。

是父親的“力量”，使我一次又一次地淚流滿面。

（江蘇南菁中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