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開紫滿院

張 楓

梧桐花開紫滿院

張 楓

我家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樹開花了，開得真盛！滿樹的紫花，披著陽光的溫暖，把我對父親的思念，拖得很長很長。

父親說那棵樹是往年的梧桐根生出來的。我曾問父親，往年的梧桐根哪來的？父親也說不清，只說，院子里，早年種過梧桐，大概是爺爺、祖爺爺種下的。

2009年，家里翻修房子，父親跟母親商量，想把梧桐樹砍了。誰知拆堂屋時，正趕上梧桐開花，那一樹的桐花，似乎預感到了什么，潑辣辣地開了，開得紫，開得香，開得富麗堂皇！大富大貴的色彩，是祥瑞和吉祥啊！父親終于改變主意：不傷害這棵梧桐，指望它給我們家引來金鳳凰！

房子拆倒后，拆出一地的瓦礫，父親便在梧桐樹下，搭起了臨時工棚，日夜在瓦礫中間忙碌。拆屋建房，該做的事太多了，于是，他便整夜整夜地不睡覺，有時在床上輾轉反側，一直到天將亮，才疲憊地睡去。看著他入睡的情景，聽著他時斷時續的呼吸聲，我的心隱隱作痛，他忙碌了半生，積攢了半生，似乎就為了這一刻，花掉所有的錢，筑起一座房子。這房子，應該像梧桐開出的花，有形、有聲、有味，還要在村人眼里有檔次。因為房子建得漂亮，才會有人進門給我提親。想來，栽種那棵粗壯的梧桐，跟他建起的房子，具有一樣的功效，都是希望在我該成家的年齡，引來一只金鳳凰，娶到一位好媳婦，以圓了他們“有鳳來儀”的美夢。

梧桐花集中飄落的時候，正趕上父親給房子澆筑，那簌簌下落的梧桐花，砸在剛剛抹平的水泥面上。他特意用幾塊塑料薄膜遮擋。剛擋上不久，偏又遇上刮風下雨的壞天氣，那早春的風，裹著冰涼的雨，把他蓋在房頂的塑料薄膜一會兒掀到天上，一會兒拋到地下。父親呢，東奔西跑，往往是按住了這頭，鼓起了那頭，我和母親想上去幫他，他怕危險，不讓去。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個人冒險，幫不上半點忙。塑料薄膜護住了屋頂，父親卻得了重感冒，捂在被子里，好幾天才能下床。

除了我的婚事，父親還為母親的咳嗽焦慮，剛開始以為是感冒，帶母親去鎮醫院看了幾次，也不管用，只好去市里查。一查才知道，母親是對梧桐花過敏，是過敏性咳嗽。看著母親難受的樣子，父親下定了決心，回家就把梧桐樹砍了。當他把伐木工請進家門時，母親卻不同意了，說：“梧桐開花頂多一個月，不開花，我的病就好了，干嗎砍它？”母親的阻攔，惹怒了父親，他要親自砍樹，母親護住不讓砍，他才作罷。我知道他們的心事，父親砍樹，是替母親擔心；而母親護著樹，是替我的婚事擔心——她怕砍倒了樹，我的親事沒了著落。

我要結婚那年，梧桐開花時，母親的咳嗽沒有犯。所以，至今我都認為，母親的病不是過敏引起，而是怕我娶不上媳婦，睡不著覺，愁的！卸下了心事，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母親的病好了，我要成親了，父親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樂呵呵地替我張羅親事。布置典禮禮堂時，他特意用梧桐樹作背景，在粗壯的樹干上，貼上一張毛主席像，兩邊再襯上喜字。他解釋說，咱兒子娶媳婦，不能忘本，這東來的紫氣，是毛主席和老梧桐帶來的。這些梧桐花連同院子里的榆樹、槐樹，還有毛主席，在青黃不接的年月里，救過咱家的命！我嚼過梧桐花，那是肥皂一樣的味道，父親卻不在意，他嚼起它，像嚼著陳年往事。

那一年，我們家的梧桐花開得最盛，紫色的桐花，順著上翹的枝杈，一直往上爬，爬到了枝梢，它們張開了喇叭口，吐著紫色的花蕊，吹開一樹的鼎盛。樹下是大紅，樹上是大紫，大紅大紫里，我漂亮的妻子，頂著簇新的蓋頭，在熱情的嗩吶聲中走進了我們家的門。母親笑了，父親笑了，我也笑了，我們全家人，包括那一樹的梧桐花，也笑得合不攏嘴。

父親是2012年離世的，臨走前囑咐我，把樹砍了吧，你母親一嗅到梧桐花粉就過敏咳嗽，年紀大的人，最怕氣喘咳嗽。我不敢違背父親的遺愿，跟母親商量了幾次，她都不許，她說：“不是好幾年沒犯病了嗎?這樹是你父親留下的，我守著它，就像守著你父親，有它在院子里立著，我心里就踏實。”

又是一年桐花開，梧桐花盛開的時候，正碰上下雨天，那頭頂的花枝在雨中簌簌地抖動，一不小心，就碰到了紫色的梧桐花，碰落了那一樹紫色的馨香，那馨香，如同陳年的老酒，如同縹緲而傷感的弦樂，四處彌漫。

責任編輯：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