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木組歌

1 鐮刀斜掛

它鋒利，它隱忍和神出鬼沒

它鮮艷的青春在牙果的撫慰中

不吭一聲悄然離去

它愛上楓木——

它在傍晚親近火塘。當有人

捕捉到黑夜再一次來臨時

那一彎剎那間收縮的光芒

它不說話。

它需要眾人的父親

一次新的鍛打。曾經飲下

林間小妖積蓄的雨水

和春天的欲望

它蔽蓋屋檐，死亡和陰影

它尋找失蹤的楓木

和另一些人的存在

2 向晚的蜘蛛

這么多年了。

永不寬容的所在，牙果的聲音

無法被代替：黃昏，黃昏

蜘蛛在編織，在跟隨

牙果在走動，在跟隨

但是，夜晚蓋在身上

楓木的溫暖被層層阻隔

而河流細得像一線血脈，沿著板壁

背誦回鄉的的路徑

風從西來

風應該從東邊來

像牙果一樣：“沒有人

躲得過往事和懲罰。”

3 巖上花之唱

孤獨而不能原諒

風的游走被一段詞阻擋

這里是深深的黑夜

飛翔的喉被一段詞帶走

這些不相信大地的人

終日在山中潛伏 等候

還必須在早晨帶上竹筒

前往深山打水

還必須路過巖上花

和它短暫的綻放

但內心潔凈的，高大的楓木樹

拒絕群鴉的合唱

她看見的

和死亡如此不同

4 和巴狄熊對話

只能給你一座陰暗的谷倉

用來收藏

被時間褻瀆的身體

只能給你一個月亮

而它太輕

像你給予的愛

整年壓在一堆燈草下面

沒有人能點亮它

所有人都曾悄悄

拿出火鐮

如果初一離家

你必須在十五回來

準時打掃牙果晦暗的額頭

一枚果實從唇邊滑落

世界安靜下來了

而你不能阻止的是

它吐出了苦難之詞

5 牙果繞過堂屋

那一小段黑暗

拖著長尾巴。像極了

牙果繞過堂屋的輕輕嘆息

藏身于屋角的小獸

始終沒有被驚動

它來不及說出楓木林的秘密

它在酣夢中打聽一個人

而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它靠近一段腐敗的身體

打算在雨天將它修復

所有的清晨都來得如此緩慢

很長一段時間了

只有牙果和我們在一起

6 把瓦片放進火塘

被覆蓋的，在瓦片下面

就要被揭開

揭開，那是一口水壇

牙果暗藏的小小秘密

如今將它放進火塘

它是溫暖的。父親們圍集起來

面無表情，而內心出現裂口

和夜晚沒什么兩樣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出去了

帶回新鮮的草，光亮的魚

帶回母親，和一場大水

7 懸掛在母親腰間的記憶

銀飾包圍著的血

和淚水

母親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

只是在夜里，發出光

和聲音

母親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

為找一條小路回家

他們孤單而不知疲憊

像山風軟軟地吹過

楓木在瞬間都低下頭去

8 點 燈

像秋天的果子紛紛墜地

這微小的亮次第打開

我們看見牙果

深坐在陰暗的傍晚

堅持數數。

她不出聲，她包容著

懷中的燈盞。那讓人留戀的

一片曠地，其間生長的鐵

和深夜潛入其中的人群一模一樣

漸漸老了

直到老了，沒有人知道

數術中的燈盞

已經安睡

而大風吹送不息

注：“牙果”即苗族對祖母神的稱謂；“巴狄熊”即苗族祭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