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巫辭

肉樹篇

1

白：

樹老了，在火塘邊卷曲

灰燼起伏，群山蕩漾

英雄的植物，長進時間深處

讓人徹夜想它曾經的模樣

唱：

一滴雨水深入土壤

兩條魚游進水缸

半輪月亮照不見

一群稻子回谷倉

白：

風聲小心地經過，把林地推遠

群鴉暴露，詩篇飛揚

這是告別的時刻，唱詩的人

干凈的句子，安坐群山之上

唱：

冬天換來春天

河流換來遠方

我換來了你

你換來蒼茫的故鄉

2

白：

日子握在手中，熱一陣冷一陣

上山的，把自己帶走

常常，一入山中就不見

下水的，去去來來

到頭來，已分不清水和天

唱：

沒有去哪有來

沒有死哪有生

沒有缺哪有圓

白：

天忽明忽暗，風一陣雨一陣

成為樹的表情，有時復雜，有時簡單

守夜的小動物，抱成一團

不知不覺睡著了，講故事的

還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

唱：

野草歲歲枯

好樹年年長

一切皆在恍惚間

3

白：

明月掛在天上，樹佩于山腰

這孤絕的器官

他們在打柴時相遇不相識

他們在對歌時相識而不相見

只有在夜晚，交出鋒芒照人間

唱：

少年贈我俊美

青年還我蓬勃

不在山邊在水邊

白：

寨子孤懸，樹起立

胸懷飽滿，讓草地低頭

左邊藏火藥，右邊藏著鹽

有別于石頭，瞬間從體內開花

有別于云朵，層層蓋住山巒

唱：

牛羊吃著大地

我吃著夢境

一口似比一口甜

4

白：

歌是柔軟的箭，從胸中飛出

樹在后面追趕，這情景

預演了許多年——

穿過山林，動物兇猛

越過河流，大浪滔天

藏于洞中，山妖狐媚

躲進莊稼地，蛇鼠相伴

落入木樓，砸了蜜罐

唱：

打老虎的得老虎

套狼的得狼

捕風的得風

我只要一片林子

種玉米的得玉米

種麥子的得麥子

種太陽的得月亮

我只種自己

5

白：

游歷，從中午開始

一塊鐵，接受挖掘，運輸

焚燒和錘煉。或獨行

或成群結隊，像一場

沒有方向的馬拉松，直到失去故鄉

唱：

走著走著忘了路

走著走著忘了歌

走著走著忘了我

白：

猛虎現身水中，笑不露齒

迷霧自花間彌漫

妖精潛入身體……仿佛不是在人間

一棵樹不是一根木頭

一座森林不是一座墳墓

唱：

歡樂總被歡樂頌

英雄總被英雄妒

人總被人誤

6

白：

沒有不落山的太陽，沒有

無盡頭的旅程，走得再遠的樹

終究得回到自己的地方

唱：

天多高路就有多遠

心多高路就有多險

我一輩子只有一種身份

無論多遠與多險

我只在你中間

白：

在傍晚，揭開肉中深藏的秘密

取出一個姓氏，在大地上

緩緩鋪開，枝葉擴散

唱：

從北到南，從南到北

從黑到白，從白到黑

我是你忠誠的過客

我是你素未謀面的親人

我經過你的前世和來生

7

白：

根須深入大地，頭聳于云端

軀干為膜拜者預留

以淚珠照耀，以靈魂蔭蔽

就這樣挺立，沉默不言

唱：

田野遍布果實

煙火蔓延到天邊

牛羊滿山坡

我敞開臉龐

白：

用永生記敘，用血脈寫一部書

牛角里倒出奔騰的河流

草繩牽著一場夢

游走在自己的土地上，一年一年

唱：

一棵樹綿延著森林

飛行者成就了天空

我在你之后成為你

我在萬物之中愛上了萬物

注：“肉樹”即苗族語境中的生命繁衍之樹。

愛霧篇

1

白：

歌從清晨開始，讓一場霧

自河谷升起，裹著兩座山峰

散落的露水，化為果實，結在不同的樹上endprint

收縮的鳥巢，面對下墜的天空

稍顯驚慌，這一切總是不經商量

圍觀的小動物，轉身躲藏，草叢太深

而目光太淺，更愿意是剛剛消隱的星辰

和燈盞，迎接隨時到來的黑暗

唱：

我以為是玉米地里長勢最好的一株

我以為是芭蕉葉從屋后探頭

我以為是清風繞過我的脖子

我以為是泉水從巖前抽身

我以為是月亮在人間行走

我以為是夢的衣衫在飄動

我以為我看見的你是妖精的替身

我以為是我的雙眼被心思模糊

2

白：

時間最愛捉迷藏，一會將人放在東邊

一會放在西邊，一會擱在屋頂上

一會藏進草垛里，有時放在白天

有時收于夜晚，所有的去處充滿不確定性

另一個人，茶飯不思，深一腳淺一腳

山前山后地找，心里往往長著一棵漆樹

一陣歡喜一陣刺痛，一會心跳一會臉紅

更多的時候，癥狀為深度中毒

唱：

你吐出迷霧，包圍了山坡

你布下陷阱攔截獸群

沒想到我深陷其中

你堆砌石頭，阻擋著世界

偏偏又放出妖嬈的自己

讓人從白天向夜晚奔跑

讓割草的丟了鐮刀

打水的丟了水井，我丟失了我

3

白：

歌聲通向透明的世界，讓人隔著山相認

隔著水相逢，穿過歲月相互尋找

一支歌讓草木無聲，石頭豎起耳朵

那是太陽的影子撫慰土地，銅紅的皮膚上

晾曬著稻谷，是槍聲撲向獵物，斧頭劈進木樁

之后閑下來，用日子卷著土煙葉

另一支歌專事浣洗和刺繡，讓月光彎曲

千回百轉如溪流，一遍又一遍繞過心口

唱：

誰家的云朵羽毛長滿了

誰家的云朵上面掛著桃花

誰家的云朵飄進我的夢里不離去

誰家的云朵我想摘能不能摘下

誰家的木頭滿山跑

誰家的木頭高又直

誰家的木頭砍下做梯子

誰家的木頭把我背回家

4

白：

隨風傳過來的是樹葉，還有經過修飾的句子

謎一樣難以解開，又或許是流星劃過天際

目光跟著燃燒，為讀懂這暗語

讓人瞬間傾盡所有，這時日子呈現多重含義

去掉悲傷的那一段，和歡樂的那一段

答案位于中間部分，讓人深深著迷

那是趕集或走親，是兩個人編織的同一個日子

是一座山的黃昏，是一片森林的夜晚

唱：

太陽天我在太陽下山的地方

下雨天我在雨水最深處

下雪天我是最后融化的雪人

冰凌中我是最堅硬的一塊

風來我來，風不來我來

雷電不來我來，雷電來，我來

天上下刀子我來

你來我來，你不來，我來

5

白：

一堆柴火需要一桶水的問候，一頭野牛

需要一個欄圈，一桿獵槍只屬于一個獵手

一塊石頭，一棵樹，只屬于一座山

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只有一個月亮

滿天的星星要放在遙遠的地方

滿山打草的兔子注定傷痕累累

游蕩者游著蕩著就沒有了家

唱：

只怕你上山砍柴誤入菜園子

只怕你抱著石頭采蘑菇

只怕你走著大道拐小路

只怕你回頭難交代，怕你紅了耳朵

我只是巖上的一葉草

我不需要過路風的撥弄

我只要一滴露水陪伴

你晶瑩時我豐潤，你干涸時我枯老

6

白：

這是一段被世界遺忘的時間

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世界

只為兩個人，時而敘事，明理，時而抒情

摒棄所有裝飾，空洞而又飽滿

它是矛盾的綜合體，走過的路互為問題

和答案，夜晚過后，是更漫長的夜晚

不一樣的是，大霧自此清澈

樹木掌握著自己的體溫和悲歡

唱：

我們唱著，唱著唱著，就醉了

醉在山中，老虎繞道

醉在草叢，驚了精靈

醉在樹下，老樹盤根

醉在水邊，成為水的影子

醉在風中，吹散了風景

醉在天上，化為云雨

醉在身邊，成為彼此的一部分

7

白：

有一天，樹木排著隊列，每一片葉子

都把自己打開，石頭在山上翻滾

陽光鋪路，稻谷落地有聲

牛羊伏于案桌，一臉安詳

眾人敲擊銅器和身體

用各自的方式，表達同一種心情

一首歌迎來它的高潮部分

一首歌找到歸宿，還有一首歌正在開始

唱：

我們愛世間這場漫長的霧

我們愛霧中隱現的群山

我們愛山間枯枯榮榮的樹

我們愛樹上落了又長的果子

我們愛果子釀出的苦酒endprint

我們愛酒中歡悅的烈火

我們愛火中熄滅的灰燼

我們愛灰燼中沉重的世間

小巫篇

1 與新生者

下雨天，我頂一扇棕葉

去十里外，接受一個孩子

他和我路過的草木，鳥獸

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你們

經我的手，被我吹拂

獲得不同的屬性，和使命

這事對我而言，歡悅而又沉重

我跨過門檻，十指打結

我伏于火塘，埋下一些物件

之后吐出山水，和前程

一一交給你們

當木盆將滿，來，孩子

渡過江河，到這世界里來

2 與失魂者

黃昏送來一份尋人啟示

事主或男或女

分布于不同年齡段

像一截木頭，被吸干水分

他們昨日還活躍于我身邊

繡花，放牧，或在母親懷里

咧嘴呵呵。作為靈魂的暗探

我對這類失蹤案胸有成竹

待到天色偏暗，我背過身去

掛出明月，呼喊細長

月光從針管游出

我派出的這支搜索小隊

翻越山嶺，直到

把他們從一塊石頭

一棵老樹，一灣河水，一口洞穴

召回自己的身體里

3 與夜哭者

孩子，你為什么在夜里哭

無端地哭。你看見的

和沒看見的，都是

這個世界的有效組成部分

往往為染塵的雙眼忽略

它們讓出白晝，和大半夜晚

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因而無所敬畏

而你清澈如水井，照見的

美好與丑陋都這般真切

孩子，我知道你為什么哭

哭到無聲。我從他們的恐懼

讀懂你的初見，和認知的喜悅

4 與吞物者

你吞下異物。石子，動物的刺

植物的核，不同于我吞下

日月和你的戾氣

我的到來，是一束X光，無形的手

看著這些誤入肉體深處

游走或寄生的家伙

我要讓你明白，萬物皆有所屬

走錯的路，要回頭

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要還回去

還回去吧，讓石子回到石中

讓骨刺回到游魚、飛禽走獸

讓果核回到它發芽的季節

讓你回到日月懷中

5 與中蠱者

來人報告陰謀，你的病灶

是萬千只蟲子，細作或死士

背負使命潛入

你已臥成一座坍塌的軍營

他繼續披露細節

看起來像冒死回報的探子

履行三流小說家的職責

無外乎，你結下宿仇

她用針尖細描你的要害

也可能是她豢養的小寵物

蓄意越界，在你的身子里放牧

也會說，她體內暗藏通紅的發電機

眨眼間把能量傳給了你

我口中無詞，隔空摸摸你的心窩

捏碎里面的小腫塊

厭惡、嫉妒、猜疑……這些毒物

紛紛爬了出來

6 與迷情者

愛是毒藥，當它握在你的手中

當你把它對準一個無辜的人

一切就變成這樣

你覬覦的天鵝，逐日化為綿羊

你的內心本由我鎮守，而我

迷戀游歷，這一次出門之后

欲望乘虛而入，讓你的腦神經

長久勃起。說來這是一起綁架案

我獲悉時已經發生

當我救下人質，發現，首先要救的

是你自己。“你們

早已喪失愛的能力”

之后的報告中，我會坦承自己的失職

而目擊者是幫兇，他們樂于

盲目地成人之美

7 與私通者

“沒有人能夠阻止，除了自己

沒有誰能夠審判，除了道德”

而我的工作不是這些。

我是善后小組長，隨風而來

身處庭院如立曠野。

相對于你們，我更鐘情一把掃帚

簡單，干凈，深入地

清除每一個角落的陰影。

我趁勢，呼風喚雨，撒豆成兵

在擊打板壁的噼里啪啦中

分辨著，哪一聲是寬恕

哪一聲是懺悔

8 與新逝者

當我坐在那兒

當我黑帕蒙眼坐在那兒

輕抖雙腿，轉瞬千里

借著這明媚的通道

你們看見，遠去的老人又回來了

以我的音容，述我的所見

不久前，他安詳地

收起一生的悲苦

我們將其送往高山，藏于積雪之下

如今，他們，一群老伙伴

在彼處，唱歌，飲酒，游戲

仿佛就在我們身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