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顛云詩歌

一條河帶來的臆想

一條河使夜色加速了

傾斜，變形

像扭曲的世態，像某些

不確定的隱患和擔憂

趁著足夠的黑，我能夠

辨別風向，以及河流的

腳步聲，我擔心的是

也許我正與光明背道而馳

塵世間的景物如人心

世道

我無法看到一幅畫

所隱含的神秘

在黑色的邊緣，我遠遠地

聽到

隱約傳來的鈴鐺聲

我輕輕按下噤聲的手指，不說出那些

微光或者動蕩

灰色的，都是灰色的

黑色正侵蝕河流

它的沉默籠罩著村莊

這片沉默的悲傷

祈求撕裂干癟的饑餓

野鳥飛過

沼澤的靜寂，灰色的天空

那人襤褸的衣袍里抱

著黝黑的嬰兒

風在朽壞的樹上深深嘆息

母親哀怨的形象

晃過孤獨的樹林

大地中永無止盡的苦難

月光，無言地漫過被遺忘的生活

風吹過我的身體

風吹過我的身體

那些快樂，希望，夢想的文字

帶著我的心跳和體溫

那些恐懼，悲傷，疼痛的文字

帶著我的生命和心靈的碎片

風吹過我的身體

消失在無限的時間中

在血管的河岸，承受著

愛的別離

風吹過我的身體

那些陰影，那些時間的秘密

在黑夜里，靜靜燃燒

布滿暮色的塵埃

回復夢想或者記憶

在暮色中收藏飛翔

將疼痛重塑為星光

照亮我一生的睡眠和清醒

穿過故鄉和墻上的菊影

窗外虛幻的火

誰把夢想帶入灰燼

穿越黑夜偉大的夢境

我被陰郁覆蓋

往事敲叩手指

這記憶迅速展開

回復到記憶，回復到久遠

回復到從前的河流

尋找可祈愿的火焰

黑暗中奔跑的人

在黑暗里奔跑，迎著風

我管不住自己的身體，拼命向前

它的骨骼，發出嘰噶聲

就像房屋頂的黑瓦，嘩嘩地響動

我想停下來歇一歇卻失去了港灣

似乎

就要把暗藏的星光

傾倒在我身上，但我不能停下

不能把哀怨放大

流星耗盡了力量

變得越發暗淡

天空

向我持續運輸著黑暗

黑暗已經很多了

生命的潮汐，已經擱淺

前面是蒼茫的暮色

收割后

收割后的山丘

黑色的沉默已惶惶不安

樹枝透出純凈的天空

秋天安息的村莊

黃褐色的創傷，從未顯露

遷徙的野鳥漂泊的途程

枯枝伴著秋天和寂靜

白色的月光里母親背著孩子

在樹杈和谷冢相接的陰影里

沉醉罌粟，沉醉于烏鴉的哀鳴

黑夜里流過銀色的河流

和星星的銀色聲音

那片荒涼，印在河流與星星

母親的形象惶恐而痛苦

月光里有魚兒偷偷游走

村莊隱入黑暗

通往我心的密道

門還在搖晃

已經有人轉身離開

那么多門背后

有一扇注定通往我隱秘百年的村莊

穿透我脊背的風會讓你

月下隔岸看清楚

它在每一個河流拐彎處左右搖晃

河流正順著太陽的方向緩緩移動

你的目光

不會在我的斷指間停留

從淚水閃亮的指縫觸摸到痛過的指尖

屋檐底下所有露出鄉村門牙的臉

一張張數過去

數到你

卻是笑容掛滿昨夜的憂傷

無數次這一扇扇門，總是打開

又關上，最初一次

你的手背上長滿月光

所有日子漸漸抽空

你不必再坐等天亮

等到檐角上懸掛著霜

或是最后一滴淚，墜下去

那時雨水正匯集成萬千條小溪

直奔目光深處或遠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