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瑤詩歌

秋風辭

河流與高山夾著落日遠去

雁字飛橫，和一尾漂流而下的魚兒相遇

有人不斷丟下紙船，有人不斷寫信

回去了的，和遠走的，無法相遇

樹葉是風中緘默的嘴唇，又或是將要掉下的耳朵

馬蹄聲里，菊花零落一地，與我擁抱的是一盞燭火

許多事物要結束，來不及告別

無法預知，接下來，是梅花綻放還是冰雪覆野

十三棵白玉蘭

雨漲春池后，陽光就躺到干凈的水面去

野鳧親自測試水溫，楊柳枝不請自來

對岸的十三棵玉蘭樹上

毫無征兆地，扎起一團一團的白，似脂玉，像雪花

白玉蘭的花呀，是突然落到枝頭的白

這樣驀然而至的春天，我不禁吟出：

“不知近水花先發，疑是殘冬雪未消”

許多事物總是來得不知不覺，也走得無聲無息

這突然落到枝頭的白，讓我想到城市之外的

平原上野芳一片；想到爛柯山上看人下棋的王質

想到成片的櫻花、鋪平的油菜花

想到大江、峽谷、以及連綿不斷的青山和潔凈的鳥聲

還想到白浪滔天時的掌舵人；想到水手

想到過去的二十三個冬天，多么美麗的故事

想到那些艱難的日子里，有一株跳動的白色火焰

讓人不失勇氣

還有一些白呀，讓我在寒冷中不敢顫抖

在冬天不敢期待春天——不經意間又聽到白駒過隙

看到山花落滿幽徑，鳥兒飛過頭頂

有人一年到頭縱然一無所獲

有人自從娘胎出來，一生都在趕回去的路上

我其實想回到山間水邊，種一株玉蘭

十三棵白玉蘭，并排開出燦爛的白

在春風未起，楊柳鵝黃

在十三把絢麗的火焰里

重歸山間和故里，原點和希望

十三棵白玉蘭，耗盡二十三個冬天的冰雪

終于到了這一個溫暖而燦爛的春天

中秋節

中秋，月光結的籽熟透。在桂花樹下慶祝豐收

這是故鄉的傳統。最后一次蟬聲，被我們分成了三杯

青蛙回到泥土里去，溫暖中做了一個長久的夢

一排排梧桐樹被秋風拔掉羽毛，將以赤體迎接冰雪

我們一起致意，干杯。在對方那兒找到血脈相近

今晚，我們返于真誠、快樂、信任

河流帶不走枯瘦的樹影，硬骨頭，總是挺拔如斯

無處可去，在寒風中抱作一團

酒喝完了，還剩下一只團團圓圓的月亮，我們剝開

它外面的層疊山嶂，在雪花的夢中，抵達故里

秋雨突然而來

云與水的天際，所有人閉上最后一只紅眼睛

秋雨突然而來，向西飛去第一千零一只白鳥

一個人，兩個人，更多人

在同一個夜晚：相近而又遙遠

留給我這個夜晚，沉寂，幽深

你。我和你，無法擁有更多

芭蕉葉枯黃如信紙，被檐角水掉下來砸破

聽雨人，聽見田野上清風懶懶，不敢說湖上波浪層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