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溪詩歌

想到父親

想到父親，想到他單薄的一生

需要多少語言才能描繪，他內心的河山

需要多少糧食才能填滿，他瘦骨嶙峋的中年和晚年

想到父親，想到他一生侍弄的土地上

出產過多少糧食和蔬菜，

養大了多少個我和一個姐姐兩個妹妹

想到父親，想到他曾經一個人的異鄉和黑夜

那么漫長，卻又那么安靜

想到父親，想到他和母親在陌生的城市

經營著我們未知的一生

風吹走了世間萬物

現在，我懷疑多年前

是一陣風把爺爺從回家的路上吹走的

證據是

昨天我親眼看見風把我晾在衣架上的衣服吹走了

風還吹干了我的眼淚

吹散了親人

吹走了命運散落在路上的石頭和細沙

吹走了世間萬物

不僅如此。我還發現

是風吹走了鳥鳴

吹走了寂靜。并且把人間秩序吹得混亂

把墻頭草連根拔起

我必須因此而愛得更久

常常在夜色里發呆

并不是因為我眼里沒有多余的光

火或者其他

當那些逝去的星空忽然顯現

移動的

僅僅是我眼中的小小世界

我不屬于任何人

一切都是舊的

我必須因此而愛得更久

如果我沒有錯

你就是對的欲望和對的果實

現在距離夏天和秋天都還很遠

我不會感到疲倦

也不會一直空空的

這些年為了擁抱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常常把一雙冰冷的手

留在夜色里

春風萬里

春天的枝頭停滿了許多歡呼雀躍的鳥兒

風在森林里搬運詩句

帶著花香的詞語和久別重逢的旅人

踏上歸途

我不再關心春水的去處

浣花溪的水里打撈不出唐朝的月亮

濕漉漉的江山在咯血

鳥鳴之上，春風吹拂著瘦馬

我騰空自己

在遼闊的春風中迎接每一場固執的春雨

在傾斜的暮色中

把人間的女人重新愛了一遍

包 圍

日子越來越快

一些消失的人又回到我們中間

像路邊蔓延的野草

從我們回去的路上一直跟到家門口

父親和母親在外省打工

老房子空著

菜園子和莊稼地空著

夕陽和野草一起構成村莊

不可動搖的部分

這使我第一次感到恐慌

多年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看見父母和村里的人

每天都在和各種各樣的野草打交道

那時我就知道

野草熟悉我們的一舉一動

總有一天

會從四面八方把我們包圍起來

脊 梁

小時候我發現

爺爺衰老的身體里有一根彎曲的脊梁

現在我又在父親的身體里

看到了同樣的

那天夜晚和父親一起回家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來讓父親先走

這時候我看見雪白的墻壁上父親瘦弱的身影

和支撐著的他身體的

那根彎曲的脊梁

充滿了舊時的敵意

我害怕有一天它會轟然倒塌

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只剩下一地碎石

和一些曾經被生活無數次打磨過的

锃亮的鐵器

親愛的貓

原諒我還沒有想好

要給你取一個怎樣的名字，原諒我現在

依然叫你：親愛的貓

這世界太擁擠了

不安全

我沒有打算放你出來，你就老實地

在我身體里呆著吧

作為房東

我會為你準備好魚，必要時

我還會為你靠近大海

成都，雨……

這雨下得有些慌亂，我走得有些緩慢

這座城市比想象中有秩序。人群和地鐵一起搬運春天

我們剩下的沉默和風暴

在秩序里前行

在成都，風沒有聲音

孤獨和樓群一樣高大粗壯，一樣無法彎曲

我們仍有很遠的路要走，穿過街道

成都的夜色不上鎖，我們的頭頂上星星四處逃竄

那些慌亂而下的雨點

正一點一點流進南河，繼續向夜色里流去

接 受

我終于坐下來

接受這里的陽光和微風

像路人接受我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一樣

無可否認，我們都是目光短淺的人

我們看見周圍的一切。看不見幾公里外的櫻花

那些并肩走過的人已無路可走

而我在他們身后盲目地接受一切

試圖用最熟悉的方式和抒情，喚醒體內沉睡的魔咒

但當我聽見遠處的流水聲

想起走過的路，在空曠的寂靜中延伸出謊言時

唯有我知道

今天，我所遇見的和我所接受的

將使我再次成為兩手空空并且無處可逃的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