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釣記
“野芳發而幽香,嘉木秀而繁蔭……”
在碧溪,兩岸的蓑衣隨潮漲
又隨潮落,魚兒既肥又美。而湖面
湖面啊!在夏天轉動的經筒中長得郁郁蔥蔥
在歧途中迷失的歲月,又將呈現于金色的湖面。
渾濁的湖水侍時返回更深的湛藍。鳥鳴聲
在幽澗中練習完眨動,便攜著它的枝頭和羽毛
向更深處飛去了。
——浮標,只有浮標。借著自身的輕盈,撐起這片
寬闊的水域,與一顆肩負使命的金色魚鉤。堅持著
這場關乎死生的博弈。宛如潛伏于我脈絡間的野貓
未曾忘記腥味。血紅的爪印將疼痛與冬天同時降臨
我全身。吞噬這片往昔水草豐美的自留地,高喊著:
否!如!歸!去!
而旋轉的陀螺,抽打出一個接一個魔幻的湖面。
耽迷于速度的我們用精致的玻璃,和紅色嘴唇
囚禁喜馬拉雅的雪花與慕尼黑的冰啤酒。這速度
也在旋轉中頗具迷幻色彩。當浮標星辰般隕落,
總會找到一塊平地,那是最后的伊甸園
而每一次上升,又讓我們回到最初純凈,光明,
澄澈的狀態。越過湖面的那一瞬
皮影戲從背影中現身,以擁抱更大的湛藍
所有的魚鱗都呈現出最美的姿態
它們將一生的柴米油鹽獻給了洶涌的波浪與海洋
它們的聽覺從耳根一直埋入地底,尋找
一個前朝武師在秋風中練就的刀法,以求將自己削尖
削利;以求將自己的身形塑成完美,完勝這場戰役。
而浮標總會猛地一沉——
不曾被留戀的故園也會在夕陽墜落的剎那
露出莊嚴的法身,那只是萬千時間中的一秒,宛如
死亡貫穿于我們的一生
最后還是一秒。
我們都選擇越過巨大的齒輪去呼吸幸福的空氣
(可否也越過死亡?)
我們不斷地釣魚,我們不斷地被人垂釣。
如鐵打的獵人眼里露出兇光,在巨大的林木間
變回一只猿猴。來回跳躍,穿梭與攀爬。
人,猿猴;猿猴,人;人,猿猴……
山石經風吹拂而成起伏的凸凹。宇宙的銀沙
變不回人形,便在風中
塑就另外一個自我,吞食眾星與月亮
以成就黑色的巨型傳奇,我們又何嘗不是一樣?
古老的星象宛如一口口倒立的深井,順著自身的脈絡
完成灌頂的儀式。珠隱于蚌的傳說,讓我們
重回自身的盔甲。我行走在上海醉醺醺的街道上
不曾撿拾一片寶石般閃爍的月光
只是關注著這場朝向自身的革命
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利用手中的魚竿。驅趕這具形骸
奔赴死亡,奔赴落日的盛宴。如秋天的嬰孩
長著金黃的面龐,透徹的大眼睛拳頭般
擲向湖底,操起流水的琴弦,將所有的鱗片與蓑衣
瓦解。古松下的時光將在來年煥發新芽,而我身上
年輪與蓑衣早離開我,奔向下一個碼頭。
這正如我所看見的:
一片花瓣突然在微風拂過時轉身,凝視
宇宙深處那雙深邃如巨輪的眼睛
發出咯咯咯的笑,它明白那一刻就要來了
它輕輕躍下枝頭,在一片閃電的縱深中躺下
萬千紅蟻正排隊途經銀河。
李商隱
1
詩的煙雨如今依舊浸潤著這個時代
只不過,道路兩旁徒生許多文學的娼妓
政治的披風,企圖要包裹住時代的癥結
卻不料已經變成一個投機者借以成名的由頭
反抗變成了幌子與天梯,“擁護”再也不是反面
詩人們,往喧鬧的觥疇里盛滿虛與委蛇
試圖用韻律的屏風
遮蔽這蕭條的時節以及齷蹉的內心
往事層巒疊嶂,那個說“時無英雄
使豎子成名”的人。早已離開我們
向歷史的脈絡中撐開閃爍的毒信
黃昏深處,漢語血脈依舊昂揚噴薄
它并不因此而有絲毫減損
歷史的章節依舊在向我們訴說往事與隧道
曖昧與奉承,那頭由孱弱文人豢養的野獸
在欲望藩籬之中,終逃不過衰老與死亡
而文學娼妓們,則通過驅逐在世故面前
柔弱的詩人,從而霸占文學那虛假的正立面。
熏香與蠟燭相伴,長夜裸呈
翡翠,芙蓉,琵琶的音調,良人的秋眸
正在唱誦著帝國的良辰。詩歌的繡簾散發體香的誘惑
而你依舊固執地緊握尺牘,正擊出鏗鏘挺拔的音符
2
在時序的飛白之中觀攬盛景,總是一件
讓人舒心而又惆悵的事情
唐長安寒露依舊,肥大的衣裳依舊
經由你無數次緩慢而細致的描摹
那深夜的階庭,滴漏,欄桿與冰涼
在時間省略所造成的巨大蒼白之中
竟反而愈加清晰起來。隱秘之所從而驟現
綺夢旖旎而來,漢語枝椏微顫
它們共同營造出繁盛的陰涼
那個時代的倒影之中,王朝欣欣向榮
還沒有顯示出絲毫衰敗的征兆
而你朝向自身的遠游,在時間的斷面
鐫刻出記憶的深度。恰如其分地在文字之中停留
我們仍能夠感覺到。那些時間此起彼伏的皮膚中
遙遠的震動。讓我們得以棲息,同時
回到最初心悸的剎那,并且低頭
看到內心深處的自己,觸摸詩生動的雷霆斑紋
在那遭遇的每一個瞬間捕獲
清晰而透明的,散發光芒的無限缺口
通往那辭藻瑰麗,細節繁復的文字博物館
體會剎那光華,其中蘊藏著滔天巨浪
那些影影綽綽的部分,因此而有了多樣可能
時間也因而有了不一樣的質地,那每一個瞬間
詞語相互碰撞,傾聽彼此心跳
只不過在如今,更多的人已經懶得去尋覓出口
3
每一次看似日常的遭遇,背后
都充滿了意外與可能。而傾頹與余溫
王朝的興廢,由誰來撞擊這個時代的燈罩
也許在漢語背面,并不總是陰影
也有絢爛的彩虹。千年之后,我們
依然要面臨和你同樣的困境。歷史的幻境
將我們包圍與籠罩。片影的只手向我們伸出
且攫住我們此刻的靈魂
縫合一座座獨立而具特質的島嶼
詩人,這困在寂靜的虛無里面的囚徒
固守著那片綺麗卻又落拓的風景
詩歌在那里向我們敞開,漢語的蒼梧上
棲息的鳳凰展開翅翼,歷史伸出臂膀,
為我們解開禁錮著的韶華。在花朵中
綻放著晦暗與青春,蠱術與魅惑
如今的黑土地依然在瘋長
帝國的余緒觸角延伸,終會抵達漫長的夤夜
那些燈紅酒綠中無依無靠的飄蓬
仙丹,金石,療救世道的良藥
終會在歷史的某一個瞬間現出端倪
陳襲那從彼物向著此物的遷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