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幻物語

陳淑華

繪畫之路

和繪畫結下不解之緣的過程像小說像故事，不僅如夢，更是如幻。三十歲取得法國博士學位，在美術系當教授，在絕大多數人眼中，這人肯定是天之驕子，一路順遂。事實與常理時有出入，當我突然不再出現于原有大學課堂上時，同學們都在問：“這人跑哪兒去了？”大學前的師長朋友聽說我從事繪畫創作、在美術系教書，都狐疑地問：“什么時候開始學畫？”

踏上繪畫之路似乎緣于一切是命定。回想過程，與其說是我選擇了繪畫，倒不如說我是被選擇的。在困頓的青春里，繪畫成了救贖，引領我走入該國度里特有的豐富精神世界，繼而為它的永續發展盡一份心力。

永遠的鄉愁

出生成長在中臺灣生活質樸的鄉間，純真的童年歲月深植腦海。在重男輕女的社會和時代里，即使心情糾結，父母仍用辛勤和愛教養子女，使得我這般鄉間女子奇跡似地有機會接受教育、升學，到法國深造，甚至成就了很不切實際的藝術之夢！

從鄉間到大都會接受高度文明洗禮，人類所創造的文化深得我心。完成博士學位的那一刻，我獨自走在巴黎街頭，內心欣喜，但伴隨的是一股莫名的“鄉愁”！仰望著巴黎的天空，想念著故鄉的家園，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此生將活在“鄉愁”里。文明的智慧和優雅與大自然的純真和質樸是鄉愁的一體兩面。在文明的懷抱里，童年的鄉野是我的鄉愁；在鄉野間，人文的洗禮則是鄉愁的另一端。面對多元文化的憧憬，懷抱著鄉土氣息的眷戀，成了我的宿命。

閑云野鶴

藝術反映創作者的生活體驗及其生命態度與人文關懷。詩人拜倫曾說：“我愛世人，但更愛自然。”然而對于個人而言，或許正因為愛世人以及人類所累積的文明，甚至科技的某個部分，讓我更熱愛自然。人類高度文明猶如被放逐漂流的伊甸園夾帶著潘多拉的盒子，如何保持清醒與冷靜才能不迷失，成了日常課題。調整距離成為清醒的條件，于是被冠上了“閑云野鶴”的封號。

閑云野鶴這名詞我喜歡，雖然在現實生活中并無法始終如此瀟灑悠游地過日子，也無法說明我實際的生活狀態，卻真切地反映了我向往的心境，也是對自己心態的調理。常將自己關在水泥象牙塔里讀書、畫畫、發呆，數星期、數月只專注著繪畫這件事。除了必要的睡眠之外，不需要美食、不需要休閑，開著影音只是一種習慣的情境，像自閉，但過程安詳、靜心、澄清，快樂無比。走出水泥象牙塔時，往往恍若隔世。

以畫為家

笑我癡，癡成“以畫為家”，不為過。在繪畫的國度里，有我的“理想國”，那兒和風清暢，月光優美，陽光燦爛舒爽，陣雨豪邁暢快，細雨晨霧靜祥，鳥兒枝頭自由歡唱，貓兒純真嬉戲，兔兒悠然靜處……世界沒有猜疑、沒有妒恨、沒有紛爭……沒有捕鳥的細網，那是萬物可共享的甜蜜家園，稱不上富裕，卻溫馨無比。

理想國主要源自童年日常生活記憶殘留的片段，它依舊存在于地球某些角落，真實，但只是曾幾何時不再平常！反倒成為多數人認為的想象、理想，甚至得用夢想形容更為貼切！它與多數人的現實世界有著似真似幻的距離，似曾相似又距離遙遠，像遠古的國度，像繪畫擬真又虛幻。

若問我是否曾懷疑繪畫這件事的意義？用什么畫？畫些什么？我的確有想過，經常想！是否懷疑繪畫的意義？未曾！或許是因為經歷過挫折、困頓過，我學會了聆聽內心深處的聲音，感受每一個當下，并珍惜它！一輩子，很短暫！對于創作而言，時間遠遠不夠用，只能花在美好的事物上，而繪畫對于個人而言，便是真善美的化身，即便對于他人而言這一切可能只是“幻”！

“如幻物語”，如幻，因為它于我而言不全然是幻，至少本不是幻，是一幕幕曾在生命中留下美好的真。繪畫像物語，是故事，是傳說，也是寓言，是我對話的語言。真與幻、故事與傳說，猶如藝術之真善美，創作者有著自己心目中的真善美，觀者又有著另一層的領會。一件作品如同一個事件、一句話，是真是幻？如真如幻？各有觀點，畫家表達了一半的想法，另一半則留給觀者去詮釋。

千年之愛

與“漆”的相遇是偶然，也像繪畫有著命中注定的感覺，仿若千年前便留存的愛戀！為什么是漆？而且必須是天然漆呢？為什么愛它？最初的剎那，只是直覺，具體而言應該是被它內斂優雅的光澤、深邃和難以言喻的神秘感所吸引。用心、用知識認識它之后，客觀上可以分析出更多更多理由；主觀感受上，卻似“千年之愛”，像千年前便被約定好的緣，像“不歸路”。我依舊愛之并多年用以創作油畫，然對于天然漆似乎多了一份使命感。最初的感受是自己應該為它那似乎即將沉睡入歷史的命運注入新的活力，美術的素養似乎是它所欠缺的營養劑，于是我開始摸索如何讓它那看似枯萎的軀體長出新芽，繪畫的元素便成了重要的思考，“蒔繪”成了客觀認知后篩選出的手法，突破其傳統格局成為我摸索的目標。

在環境、包括繪畫等被各種塑化產物及其衍生的生態問題所侵略的二十一世紀，天然漆更加珍貴。賦予它新生，成了重要課題，我試著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莫忘初心

對于藝術家而言，比任何都重要的是個人心理狀態。1966年殷海光曾說：“像我這樣一個人，活在這樣的時代和環境，沒有餓死，已算是萬幸！”初遇這段話時，頓感直擊心靈，痛快！釋懷！原來這種感慨他人也有，至于我這樣一個“活在這樣的時代和環境”的人雖不至于餓死，但能有今天，也是萬幸！

踏上繪畫之路，謝天謝地。繪畫世界看似與世隔絕卻無限寬廣、精彩萬分，總能讓人全然忘我，忘了外界的紛紛擾擾。一路走來不能說無風無浪，但所有的浪濤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是為了推向更美的境界而生。人的命運一出生便已經被決定了一大半，因為出身鄉間，我周邊許多的同輩連正常升學機會都沒有。這些年來，為了漆，我走訪了緬甸、越南、泰國、柬埔寨等國，尤其是鄉間，更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幸運！經歷了生命的波折，走過了年少輕狂的歲月，偶而回首看看周邊的人事物，更珍惜自己的幸運與幸福。“憑什么全天下的好事都得落在我身上……”“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是我經常用來警醒自己的話語。聰明又努力者比比皆是，但并不是所有聰明努力者皆能得到造物者的眷顧。知足感恩，才能不迷失自我！盡人事，聽天命！莫忘初心，才能不忘記繪畫和生命的本質！

大地藏無盡

人的一生像在大小波浪中漂泊，無常或許才是活著的證明。選擇了藝術這條道路似乎便與孤獨相伴相守，走得愈深，獨處的時間便愈長，而我卻從未感到寂寞，更不知無聊為何物。尤其是獨自沉浸在大自然遼闊無際的懷抱時，薄霧微潤的空氣中充滿著醉人的安逸和甘甜，神秘和靜默中又蘊藏著無限生機與希望，可以讓人置身其中，真切感受無數生命與我共存，共享自然恩澤；也可以寄情，因為自然予人的心靈啟發更是從不設限。

時光飛逝，潮流為何物？藝術的道路上，切忌隨波逐流，人云亦云，而應當積極傾聽大自然靜默智慧之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