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實
近日,我重溫了蔣雄達先生的自傳《弦上的夢》,讀后不禁心緒起伏,這不僅是一個人的奮斗史,也是一部文化史,它從一個獨特的角度折射出了新中國六十余年來文藝工作曲折向前的里程,承載著一代人的光榮與夢想。
蔣雄達先生是我敬仰的藝術大師,我和他不僅有師生之誼,也是忘年之交。當我懷著誠惶誠恐的心情寫下這些文字時,讓我頗費思量的是怎樣定位這位大師:小提琴演奏家、作曲家、教育家、音樂理論家、指揮家、社會活動家?一個取得多方面的成就,形成完整的文化體系,為我們提供具有深刻意義的人生啟示。
蔣雄達先生1949年6月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那年他才十二歲。雖然同年10月新中國成立,但是在蔣雄達參軍的6月,南方戰事仍然頻繁,天降大任必欲磨之,剛剛踏上人生征途的少年就不得不承受戰火的洗禮。人們常說經過戰火歷練的人是堅強的,嘗過艱辛滋味的人生是完美的。蔣雄達經歷過戰爭、嘗過艱辛,他積極的人生觀和對音樂事業孜孜不倦的追求精神處處體現著軍人的堅定和頑強,他多姿多彩的人生堪稱一幅絢麗的畫卷。翻閱蔣雄達先生的著作,他的文字就如他的琴聲溫婉而又深遠,似乎在歷史和現實之間搭建起了一座無形的小橋,讓人徜徉在歲月變遷的時空里,感悟和啟示便像涓涓小溪一樣流淌在不經意間。
蔣雄達出生于書香門第,祖上曾出過六個翰林。父親蔣鏡芙曾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擔任上海中華書局的主要編委,參與編纂了《辭海》,并獨立編著出版了《學生字典》《國音字母標準體系》《標準國語應用會話》《新中華常識課本》等著作,還擔任過上海國語專修學校的校長。但這位勤于著述、貢獻頗豐的知識分子英年早逝,享年僅四十九歲。蔣雄達的母親上世紀三十年代畢業于上海著名的中西女中,集賢惠、堅韌、達觀、智慧于一身的了不起的女性,獨自撫養六個兒女成才,令人敬佩不已!
蔣雄達十二歲離家參軍時剛剛讀完小學,他日后能成為著作等身的高產作家得益于幼年時期家學的浸潤和熏陶。蔣雄達先生知識豐富、眼界開闊,他對曲目的掌握讓很多業內人士感到驚訝。我曾問他何以擁此巨富,他告訴我,上世紀五十年代他調入東海艦隊文工團,當時住在上海的一批猶太富商、演奏家與音樂教師將要離開上海,他們手中的樂譜資料相當豐富,因為遷徙而大量變賣,蔣雄達便成為狂熱的買家,當時他年僅十八歲,能有如此遠見也決定了他以后的道路。現在,他編寫的小提琴教材中有不少國內沒見過的樂譜都來自當年的收藏。“文革”時,許多名家為躲避紅衛兵的洗劫,紛紛把收藏扔出門外,而蔣雄達先生懷著對文化的虔誠,冒著被批斗的風險從被遺棄的書堆里搶救出許多珍貴資料。一個人自身文化系統的建立和完善需要終生修持和不懈努力,蔣雄達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在百業凋敝、萬馬齊喑的時代,蔣雄達先生和每一個正直的文化人一樣經歷著報國無門的痛苦,但是他理想的火焰從未熄滅,他關門避禍,發奮讀書,為日后事業高峰的到來積蓄了豐富的營養。在這一困難時期,蔣雄達先生做了一件讓自己引以為豪的事情,那就是窗前課子,傳藝于后代,這一時期,他把時代給自己造成的遺憾轉化為對兒女的期望和培養,他嘔心瀝血培養的一雙兒女如今都成為了世界樂壇的翹楚。1978年,著名指揮家小澤征爾率波士頓交響樂團首次來華訪問演出時曾經考察中央音樂學院,這在當時是一次重大的對外文化交流,蔣雄達先生的兒子蔣逸文當時是中央音樂學院附中的學生,被選中為小澤征爾演奏《諧謔曲與塔蘭泰拉》,這是一次不平凡的經歷,通過這次機會中國向全世界展示了自身的音樂教育水平,所以被選中的人都是國內的頂尖人才。當年小澤征爾聽完蔣逸文的演奏之后,十分驚訝地問:“你這么好的基本功是怎么練出來的?”外國人對動亂中的中國還能培養出這樣高水平的人才表現出極大的疑惑和驚訝,由此我們可以想到當年蔣雄達先生培養孩子時所傾注的心血。蔣逸文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后到美國深造,從此馳騁國際樂壇,現在是國際著名的上海四重奏成員。蔣雄達先生的愛女蔣丹文則成為了國際樂壇少有的兼有演奏家和教育家雙重身份的人物,年僅三十七歲就被授予亞利桑那大學音樂學院終身教授。蔣雄達先生非凡的貢獻不僅延續了蔣門傳統,更是國家的光榮!
培養子女開啟了蔣雄達先生對教育的思考,近五十年來,他在教學上辛勤耕耘,收獲豐碩,由他啟蒙走上小提琴職業道路的孩子中,有五十多人登上國際舞臺,兩百余人在國內各類小提琴比賽中獲獎。1989年,蔣雄達先生創立了北京太陽青少年樂團,該樂團在他的指導和訓練下成為國內、國際樂壇上一顆耀眼的明珠。我曾經欣賞過許多樂團的演出,但像北京太陽青少年樂團這樣近百人的弦樂團還是頭一次領教,尤其是孩子們那種朝氣蓬勃的演奏,令我十分感動和難忘。在西洋管弦樂團中,弦樂是整個樂團的靈魂,因此弦樂的教學水平和普及程度代表著國家整體的音樂水平。蔣雄達先生所做的工作彌補了我國音樂教育存在的不足,讓很多孩子從小就徜徉在弦樂的音色和技巧之中,這和“足球必須從娃娃抓起”是一個道理,高水平的弦樂人才也必須從娃娃抓起。
管理這樣一個高度專業化、純粹高雅藝術的樂團很不容易,如果不能正常開展演出,樂團就會失去舞臺,也就不能吸引更多的學生和家長,更失去了社會的關注。蔣雄達先生用睿智和耐力、無私和奉獻使自己創立的樂團健康成長,二十多年來在北京和全國各大城市演出三百五十多場,更走出國門獲得了世界贊譽。1996年,北京太陽青少年樂團在聯合國大廳的演出轟動了紐約,令美國人震撼的不止是孩子們高水平的演出,更是對中國教育水平和創造力的驚嘆:世界上還沒有見過如此規模宏大的少年弦樂團,只有中國人能夠做到!
蔣雄達先生和他的樂團走過了二十幾個春秋,像這樣一個以培養青少年、普及音樂教育和以社會公益事業為宗旨的非盈利團體能夠生存如此之久,如今仍欣欣向榮、經久不衰,這在中國是獨一無二的,甚至可以說是碩果僅存。他們靠自己高水平的演奏和熱心觀眾的喜愛,得到了各大音樂廳的支持,故每年的演出如同專業團體一樣,由音樂廳面向社會直接安排。蔣雄達先生以大師的獨到眼光安排不同時期、不同內容的音樂會曲目,并以高標準、嚴要求指導樂團演奏,從而獲得了社會的一致認可和廣泛好評。
蔣雄達先生早年是一位成功的演奏家,也是一位成功的作曲家,作品達四百首之多,如今致力于小提琴教材編寫的他又是一發不可收拾。在教材泛濫的當下,蔣雄達先生編寫的教材卻持續熱銷,他也因此成為各大出版社以最高稿酬競相約稿的對象。翻閱他出版的幾十種教材,能充分感受到他對小提琴教育的獨特理念,尤其是他親自改編的小提琴曲集,其巨大的工作量和深遠的教學意義都讓我敬佩不已。其中,他編配的《小提琴實用傳統協奏曲總譜》填補了世界樂壇的空白,這些總譜實際上是弦樂隊總譜,少則十幾人、多則幾十人就可以演奏出飽滿的大樂隊效果,方便而實用,把經典作品普及化,這是功德無量的創舉。蔣雄達先生已經出版的《小提琴常用協奏曲教學輔導》和《小提琴常用練習曲教學輔導》都滲透著其多年教學積累的真知灼見,我期待這項寫作和出版工作能夠繼續進行下去,這是一個藝術家奉獻給世人最寶貴的財富。
怎樣才不枉此生?這是人類永遠的思考。一位且智且壽的長者說過:“人生七十才開始。”此言不虛,對于以求知、創造為目標的人來說,人生的每一刻都是開始,每一天都是起點,這樣的人年逾七十仍然年輕,因為他們的心臟能緊隨時代的節奏而跳動。蔣雄達先生今年已整八十歲,他充沛的精力和健康的體魄讓人羨慕不已。
在六十余年的藝術生涯中,蔣雄達先生曾五次榮立軍功,二十余次受到嘉獎,并先后被授予中國音樂家協會“優秀小提琴教師榮譽狀”、波士頓第四十屆國際姐妹城大會“杰出貢獻獎”、 “全國關心下一代先進工作者”稱號,先后被中央電視臺《東方之子》《中國報導》《交響世界》等欄目報道,并被《中國音樂家名錄》、《劍橋國際名人錄》輯入。
蔣雄達先生他的輝煌還在繼續,他的創造力隨時爆發,他用六十余年時光打造的自身文化體系正在發揮出前所未有的效益。正如當今企業所推崇的“產業鏈”:企業能夠形成良性互補的產業鏈,也就打造了不沉的航船。由此我們完全可以斷言:人如果能夠形成良好的自身文化體系,就能創造出燦爛的生活。
行文至此,心潮再一次起伏,對于蔣雄達先生所付出的努力由衷贊嘆,他不僅躬身力行,還能把自己的成長歷程筆之以文,留于后學,給每一位文化人樹立了榜樣,他的文字就像他演奏的音樂一樣樸素而又意蘊深遠,相信每一位讀者都能從中收獲屬于自己的感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