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夠暖了嗎？

By+Fiona+Ritchie+Walker

For a tan1，

to build up a sweat，

fry an egg？

Warm enough to take

the chill off icebergs，

turn milk sour，

make dogs play dead

in Spanish shadows2？

To scorch3 dust into skin，

leave this satsuma4 of a sun

still burning when you close your eyes？

To stop you moaning

about the heatwave back home？

為了棕褐膚色，

而弄出一身汗，

熱得都能煎蛋？

為了夠暖而奪

去冰山的寒氣，

使牛奶變酸腐，

讓狗在酷熱天

躺陰暗處裝死？

把皮膚烤成灰，

閉上眼，任憑

烈日燃燒皮囊？

讓你停止抱怨

回家后的熱浪？

1. tan： 日曬后的膚色，棕褐色。

2. Spanish shadow： 作者生造的詞組，意指在如西班牙般夏日照射下能找到的陰涼地方。西班牙的夏季較歐洲其他國家更為炎熱，有Spanish heat一詞專指這種酷熱難當的高溫天氣。

3. scorch： 燒焦，烤焦。

4. satsuma： 溫州蜜柑，18世紀由日本傳入新西班牙殖民地（New Spain），并于19世紀成為美國的常見水果。此處有雙重含義，一方面是暗喻修辭，用蜜柑的顏色來形容太陽光照（或光療器械光照）的強烈刺眼，另一方面為移就修辭（transferred epithet），用這種蜜柑薄且松弛的果皮，用來比擬被強光照射后受損的皮膚。需注意的是，由于光線顏色與美黑效果無關，日曬燈具并不局限于橘色，所以此處以移就修辭為主。

評介

菲奧娜·里奇·沃克（Fiona Ritchie Walker）曾是一名記者，后就職于推廣公平貿易（fair trade）的基督教組織Traidcraft，多次代表該機構前往發展中國家考察農業發展情況，并幫助當地農民脫貧致富。這些社會活動經歷成為了她的創作素材，她的知名詩作中既有通過描寫吃甘蔗來消除階級差異的《剝》（“Strip”），也有講述農民循季勞作、盤點收成的《索普夫人的算術》（“Mrs Thorpes Arithmetic”）。這首《你覺得夠暖了嗎？》關注美容產業對于全球氣候問題造成的影響，批評那些為了追求美黑（tanning）而進行室內光療卻不愿接受自然光照的人們，指出這種時尚潮流不僅危害自然環境，也影響到了美黑者自己的生活質量。

在西方社會，膚色審美與階級劃分一向密切相關。在20世紀以前，蒼白膚色一直都被認為是養尊處優的貴族標志，愛美女性甚至會用含鉛化妝品來進一步美白，而直到維多利亞時期，打陽傘、戴陽帽、穿長袖衣裙仍是上流婦女出門的標配，她們生怕不慎落下棕紅曬斑，被誤認為是田間農婦。在20世紀初期，大量社會底層婦女進入工廠，她們的皮膚因長期不見陽光而變得慘白，美白追求日趨走弱；與此同時，醫學界也開始關注日照的醫療效果，發明了光療法的尼爾斯·芬森（Niels Finsen）還于1903年被授予諾貝爾醫學獎，日光浴開始成為上流社會的新寵，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在1923年度假歸來后的宣言“金棕膚色是時髦的標志?。ˋ golden tan is the index of chic！）”則正式開啟了西方的美黑時尚。

沃克在《你覺得夠暖了嗎？》中批評的“你”，顯然不是有錢有閑、可以放肆享受自然曬黑過程的上流階級。對于那些迫于經濟和工作壓力無法度假，卻又渴望能迅速擁有時髦膚色的普通民眾，本詩所涉及的人工日曬床（tanning bed）便是一種較為方便、常見的美黑方式。一些愛美心切的人在接受人工照明時，會刻意追求強光、高溫，如果碰上質量一般的排風扇，封閉艙內的人自然會“弄出一身汗，/熱得都能煎蛋”。除卻日曬床本身的能耗外，美黑店為了招攬顧客而安裝的空調、電視、音響、芳療等設施也增加了耗電開支，由此也就不難理解，為何詩人會在第二段給她的批評對象安上導致氣候變暖這一罪名。但最末一段表明，美黑消費者本人也要面對“回家后的熱浪”，并且唯有這一身古銅膚色能“讓你停止抱怨”，假裝成時髦人士，雖然以她/他的經濟狀況，連諸如電扇或空調的降暑設備也買不起。而且可以推測的是，這個“家”想必不是擁有庭院、可以隨性在家接受天然日曬的獨戶住宅，多半可能是公寓或居民樓等集合式建筑，這也解釋了為何明明家中已是酷熱難耐，被批評對象卻仍要外出進行美黑消費。

全詩由一系列簡短的動詞詞組組成，刻意省略主謂成分，以表現詩人嚴厲斥責對方時的激動情緒。完整句式應當為“Is it warm enough for you / for a tan to…”（這樣做能讓你覺得夠暖和、夠把皮膚曬黑嗎？），但沃克只在標題和第一、二段落開頭點明自己的斥責目標——光療美黑，轉而將主要筆力用來歷數這一行為造成的不良后果，由此形成一系列值得玩味的語言效果。首先，沃克的急切語氣與詩中提及的高溫一樣令人焦躁不安，好似她本人就是這“酷熱天”、“橙色烈日燃燒”的受害者之一。其次，詩人默認讀者（即“你”）知道她所要批評的對象，所以在篇首簡潔點明后立即不再贅述，這一舉動在無形中肯定了美黑潮流的深入人心、眾人皆知。最后，詩中只出現了“你”，卻沒有“我”，固然可以解讀為太過關注批評對象所致，但在某種意義上也可視為追求光療美黑的廣大消費群體對于沃克等少數反對者的壓倒性勝利，眾人熟知氣候變化惡果卻無動于衷，詩人的質疑與吶喊顯得絕望又無奈。

詩人孤立無援的批評看似委屈，但若結合沃克的真實生活情況來分析本詩，她看似正義的斥責反倒如同“何不食肉糜”一般令人不悅。沃克從Traidcraft辭職后專注于寫作，常與熱愛旅游的丈夫結伴出行，倆人的足跡踏過阿拉斯加州、澳大利亞和南非，直到丈夫病重住院后她才被迫放棄這項愛好，這一經歷還被寫成了題為《診斷之后》（“After Diagnosis”）的詩。她感慨包里兌換的外幣都失去了價值，并借此榮獲2015年全英醫護者創意寫作大賽的第一名。也許沃克本人并不推崇膚色潮流，但她確實屬于有能力度假、頻繁接受自然日曬的“少數人”，其觀點不為美黑消費者所認同，也在情理之中，而這種限于身份而導致的溝通障礙，恐怕也是造成她出離憤怒的原因之一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