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結束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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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8月16日，波士頓，世界上最好的西洋跳棋棋手和頂級AI之間的30盤棋，剛剛進行到第6盤。

人類棋手、數學教授馬里昂·廷斯利已經67歲。在45年的職業棋手生涯里，他一共輸掉過7盤棋，從沒有輸過任何一場比賽。從40年前開始，但凡他參加世界冠軍賽的年份，沒有哪年不奪冠。恐怕沒有任何其他競技項目，曾如此被一個人所主宰；僅從戰績而言，他是人類有史以來最頂尖的棋手。

他的對手是一個叫“欽努克”的AI。過去兩天里，雙方已經下了5盤，都是和棋；而這一盤也馬上就要以和棋告終。

人們不知道的是，馬里昂·廷斯利就要死了。

和棋之后不久，他因腹痛被送往醫院。幾天后，X射線在他體內發現了一個腫塊。7個月之后，他因為胰腺癌逝世，留下一場永不能結束的終極對決。西洋跳棋界的不敗傳奇就此落幕；直到死去，他也沒有允許AI奪走這一榮耀。

然而坐在他對面的人——這個AI的創造者喬納森·夏佛，無法接受這個結局。

“人們對我說：‘你永遠不可能打敗廷斯利，因為他是完美的。”夏佛回憶道。兩年前，廷斯利在一場40盤對抗賽中擊敗了他的對手AI。其中的一盤棋，當AI走到第10步時，廷斯利說：“你會后悔走這步棋的。”AI在26步之后認輸。夏佛賽后檢查了數據庫，發現當時的局勢下只有唯一的一著棋能讓人類獲勝，而廷斯利毫無懸念地選擇了這一著。

可就在他嘔心瀝血改良的AI終于看到勝利的希望時，那個多年來一直被他仰望和追逐的對手，那個完美卻又脆弱的人，竟這么死掉了。

故事原本可以到這里結束。按照規則，廷斯利屬于棄權，國際棋聯宣布AI獲勝。世界上已經沒有別的棋手能夠戰勝它。的確，他的AI到最后也沒有真的贏過有史以來最好的人類棋手，但是你要如何戰勝一個死去的人呢？

只有一個辦法。

2007年7月19日，《科學》雜志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標題十分簡短：Checkers Is Solved。通過這篇論文，第一作者喬納森·夏佛實際上給出了數學意義的完美跳棋程序。他證明，這樣一個AI不可能輸給任何人，哪怕對手同樣是完美的AI，也只意味著和棋。

但是沒有完美的人類，哪怕他是馬里昂·廷斯利。倘若讓棋局無限延伸，那么他終將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歷經13年的埋頭研究，夏佛終于能用自己的造物去面對一個早已死去之人的幽靈：廷斯利只不過是近乎完美，邏輯才是真正完美。

世界上最好的棋手已經死了，正如每一個短暫生命都要面對的一樣。

然而，總有些東西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