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首：漆詩社的詩

那么杭州

伍 遷

那么杭州的云

一定是潔白的

那么杭州的天空

一定是湛藍的

那么杭州的夜晚

一定會被突如其來的

失眠中斷

那么西湖的水

一定是綠的

那么雷峰塔

一定會倒下

許仙和白蛇娘子

也注定不能相會

那么杭州

一定要喝龍井茶

或者到西溪去泛舟

誤入水域深處

驚起處處白鷺

那么杭州

一定是人間的天堂

天堂的人間

那么杭州

也一定是你的杭州

我20年后路過西湖

也蕩不起一點波紋

寒 風

吉小吉

我要將那些人們忘記關上的窗門

猛烈地搖個不停

直到搖碎所有的玻璃

我要他們都蜷縮在

被襖里、暖氣里，不敢出來，做縮頭烏龜

這還遠遠不夠，對那些膽敢跑出來的

路上的行人，我要撕裂他們的臉皮

還要用勁甩出一萬條鞭子，狠狠抽打

讓這些人感到徹骨的疼痛，并且

連掛在腦袋兩側的耳朵

也不知道是否還在那里

我要天下所有的人，都像重視春天一樣

重視冬天，真真正正懂得我的存在

界河記

謝夷珊

在舊時光里，惦記著另一段舊時光

我抽刀斷流，阻止不了魚蝦竄往對岸

船泊冬季，我好歹在春天賴活著

我的母親，依舊在碼頭呼喚

父親對她死不認賬，說她可以拋棄一切

但絕不能拋棄親人。我珍藏著承諾

我活得越來越孤陋寡聞了

卻始終不會遺忘往昔，一條河流的盡頭

倘若不是大海，就是天邊

有浩蕩的生活，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同意一場大雪降臨

陳 琦

現在，我同意一場大雪降臨

我同意雪一直下著

直到我們居住的城市

因這雪白的覆蓋

變薄了

變輕了

可以被一駕馬車拉走

直到所有的聲音

被壓了下去

所有的街燈

暗淡下來

周圍的一切

得享這不可思議的安寧

晾衣服

琬 琦

脫了水的衣服有一種

讓人意想不到的輕。

整個陽臺上，只有我在。

月光是熟悉的。小小的

花布衫，紅褲子，小小的襪子。

那是我的女兒，她一笑

眼睛就彎成月牙兒。

此刻，她正在床上安睡，

以為媽媽一定在她身邊

一件藍襯衫突然讓我

一陣心疼。衣領有些磨損了，

袖口的扣子昨天剛剛釘過。

那一場婚禮昨天剛剛結束。

那個男子，我的丈夫，

他尚未歸來。但是他的襯衣

一定是干干凈凈的。

最后才是我，白色的裙子，

在微風里輕輕晃動，

像一只潮濕的翅膀，溶進月光。

所有的衣服都晾好了，

這支參差的隊伍是我全部的愛

是我全部的牽掛。但是此刻

只有我在

老家那些事

馬 路

秋天一來，陽光也變得肥大了

稻谷越長越像黃金的兄弟

麻雀非君子，它們除了調情

繼續掏糧食的口袋

在六雙村，我看見的天空越來越高

白云低低，牽著童聲和鄉野的苦澀

這些來自泥土和五谷雜糧的光芒

熱情，低調，和河水一樣柔軟

村頭，五叔養大的水牛面無表情

這群失業的勞動者如今缺少食欲

它們反芻的嘴巴不僅傷及空氣

還念舊了秋天的頌詞

院子里的雞鴨天天閑來無事

它們用傾斜的眼光看周圍事物

一有風吹草動就想到死

一條狗跑得更快，呼的一聲

跑回了童年

屋背嶺上百果蕩漾

這些樹的子孫居高臨下

幫我印證坐北向南的風水

老家的秋天越走越深

再走一步，就看見了雪

入侵者

朱山坡

我警告你多少遍

待在廚房就夠了

可是，你進了客廳

闖入臥室

這是我的房子，你要據為己有

你養得很碩大，豐乳肥臀

終于長成了蟑螂的樣子

我要清除你了

否則，我將失去自由

從臥室，到客廳

你走的是陰暗路線

你連逃跑，也那么厚顏無恥

最后，你竟闖進書房

爬上書架

從《百年孤獨》到《1984》、《第三帝國興亡史》

我舉手要將你殲滅

你卻躲進了《民主的細節》

我仍可以將你一巴掌拍死endprint

但我遲疑了，還是希望你自己走出來

然后回到廚房去

在大地低處

安喬子

我喜歡把翅膀低垂，沿著人間最優美的弧線

從高山到樹林、花朵、淺草、螞蟻

我渴望一一和它們親近

大地那么忙碌，稻田和河流那么幸福

每一次低飛，都能讓我聽見萬物的淺吟低唱

讓我看見所有窮鄉僻壤

讓我小小的心開始愛，從一片飛到另一片

每一處都像那生我養我的村莊

我沒有言辭對大地表示熱愛

我以一只飛蛾深入每一戶人家。大地的燈盞如同

母親一句不變的叮嚀

讓我緊緊地投入她廣闊的懷抱

如今多少同類已經遠飛，而唯有我的瘦小與堅韌

我深深的愛

讓我終日在低處徘徊

土地在向誰張開巨大的翅膀

陳前總

此刻或許有陽光，深山里一座墳墓

是寂靜的。我焦急地躺在棺材里

不久前我被告知：我的兒孫很孝敬我

在即將到來的吉祥時刻，我將幸福地

搬進新居。我是如此熱愛土地

頭枕大地常常讓我向往。不用睜眼

每天早晨我幸福地看著

樹木和鮮花從我的頭頂微笑著長出

而我當年無意遺下的淚水

繼續滋潤著誰的心田

在一個地方躺多了

便要設法讓自己立起來

我把腐爛的肉體獻給了大地

而把骨頭留下

現在我的兒孫正一塊一塊

把我的骨頭卸下，又一塊一塊

放入早已備好的精制瓦甕

我突然想起一些快意的事情

循頭骨往下，我依次摸到

胸骨、腰骨、腿骨、腳骨

此刻他們正微微用力

我站了起來，看見兒孫們表情肅靜

透過裊裊香煙

我看見土地在向萬物張開巨大的翅膀

那一年，鷹離開我們

方 為

那一年，鷹離開我們的城市

到達我們陌生的森林

開始懷念城市里的一切

我每天看到城市里的人們

在廣場，在公路，甚至

在他們的辦公室

毫不掩飾地表示對鷹的懷念

懷念的規模是巨大的

在鷹離開我們以后

每一個市民都把鷹當作了朋友

就在鷹最后一批撤離我們城市的晚上

我們的的確確感覺到內心有一種奇怪的滋味

這種奇怪的感覺引起了一個人的懷念

跟著有了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很多人莫名其妙地開始懷念鷹

我們對鷹的懷念一發不可收拾

發現鷹天天生活在我們視線內的時候

我們已經習慣它們的飛翔

就像我們的右手習慣左手

姐姐，今夜我在天堂村

梁曉陽

姐姐，今夜我在天堂村

四十年前的蛙聲像一場急驟的

熱黃雨，嗶哩嗶哩又落在青苗拔節的

大湴田。月亮還像當年你執的鐮刀

在收割完最后一根綴滿秕谷的

穗子后，汗水泅濕了你沒有罩杯的

胸膛

姐姐，今夜我在天堂村

夜里九點了女兒還在和她的鄉村小伙伴開她的

木凳火車，嘟——嘟——

那只磨得比二弟屁股還光滑的

小矮凳，印著我無數次尿濕后你抹也抹不去的

三道痕

姐姐，今夜我在天堂村

你站過的青磚灶臺母親還在站

煮過潲水再炒菜的大鑊頭里掉落了兩根

灰白的長發。阿旺伸著舌頭守在火塘邊

我恍惚以為舔你嘴角吃了農藥被埋在麻蔭垌的

阿黃又回了。母親嘮叨著明天上山的香紙酒禮

是否已備齊，我說娘，天一亮我就起床洗鍋生火

煮糯米

姐姐，今夜我在天堂村

那個春夜里舉起刀背砸你的男人拿來了一捆

一萬頭的鞭炮。團成圓球的糯米飯和母親煮好的

熟雞，明天早飯后我就會擔著上山啊，上山啊

我要盡早盡早地

擺上你在石門寨的

餐案前

老虎回來

李一魚

老虎從山頂的寺廟回來。叢林里

一頭箭豬專注打探地下礦藏，抬頭起來

滿身發射驚恐，腿上生一陣風

老虎打起善意的招呼，他從此不吃葷

他要和人民大眾一起，學會給草理發

幫樹木數錢。箭豬發愣不漫長

發射的驚恐更強硬，腿上的風生得更猛

一瞬間把自己吹走了。一日，兩日

第六日后的河溪，老虎舔水

吃出魚的滋味，他感嘆水不能是禍水

可無形但不能無規則。大鯉魚有三條

一條紅，一條白，一條紅白，都像木魚在水

瞪大的凸眼一貫明亮。只是那只幫兇的

螃蟹亮出武器，威脅水草，要它還

一個回頭是岸，一個天下太平

某日，老虎又上山頂，又從寺廟回來

那個老和尚，說不見就不見了

有朋自夢中來

陳振波

我在夢中回到家之前

已經有人在等我

他們跟我走進客廳

坐在米黃色的布藝沙發上

他們看著我

在他們之前

這里幾乎沒有人來過

這些進入我夢境的人

久別重逢的朋友

就這樣來到我的新房子

給我講述山山水水

講述他們愛過的女人

帶著孩子，走在高速公路上

有時候，我也會夢見

多年前的一個女人

一個人走在高速公路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