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移植手術二三事

【編者按】2017年2月16號上午八點，一個30歲的男子來到了江蘇省人民醫院十一樓肝移植中心二病區。此時，47歲的著名肝膽外科專家、博士生導師、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孫倍成正在開始一天的工作，作為江蘇省人民醫院肝膽移植中心創始人王學浩院士的接班人，孫教授多年兢兢業業地工作，救人無數。但這個30歲男子的來訪，卻險些讓孫教授失去生命。當天，該名男子走進孫教授的辦公區，隨后反鎖上門，緊接著，人們在走廊里聽到慘叫聲和廝打聲從辦公室傳出，當保安破門而入，發現孫教授已經倒在血泊中，急救診斷孫教授失血性休克，左腿刀割傷，左股四頭肌斷裂，牙槽骨骨折，牙齦撕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裂傷。而男子行兇，竟然只是因為其作為黃牛號販子，在醫院販賣門診號被孫教授訓斥，故而懷恨在心進行報復。孫教授最終經過搶救轉危為安，但這件事帶給我們的反思卻不應就此終止。此次傷醫事件雖然不能直接被列為醫患糾紛，但無疑是醫患關系中一個矛盾點的放大。在醫生超負荷接診，而患者一號難求的情境下，醫患相處更需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身為醫者，無不以治病救人為己任，他們不應該成為體制問題的“背鍋俠”，暴力傷醫，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只會讓醫患關系陷入更加僵化的惡性循環。

就在事件發生后不久，本刊收到了孫倍成教授在該次傷醫事件之前的文稿。字里行間，講述了自己從醫路上的不易與成就，對挽救生命的欣喜和對醫學探索的堅持。以這般的初心為醫學奉獻的人，不應被傷害，而應值得我們的尊敬與愛戴。

信任和使命

2011年春節前夕，夜里12點。我和手術團隊正在為一個患者進行肝臟移植。當我將患者的肝臟游離好準備斷離的時候，患者突然出現室顫，麻醉醫師要求暫停手術，進行復律。隨后，我向家屬交代病情，這種情況不宜再行肝移植手術，否則患者有可能下不了手術臺。但患者剛成年的兒子哭了，與他的母親一起跪下來，懇請我繼續做手術，一切后果他們自愿承擔。

在我們醫院，患者在手術臺上死亡，主刀醫師是需要接受處罰的。但患者家屬期待的眼神，讓我感到責無旁貸。我返回手術室與麻醉師進行了短暫的溝通，決定與時間賽跑，為患者繼續手術。最終只用了50分鐘就完成了切肝及植肝的全過程，這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快的植肝速度。移植的新肝臟正常工作后，患者的心臟功能竟然奇跡般地恢復了。

聽聞手術結果的患者家屬喜極而泣，對我們連聲道謝，那時那刻，一種自豪感在心中油然而生。能夠為一個家庭延續幸福，是從醫路上美麗的事，也是曾許下的“構建良好的醫患關系，不辱醫學賦予我的使命”的諾言的兌現。

時間狂人

自2001年博士畢業后，我去到美國攻讀醫學博士后學位，為了能盡快學有所成，我在求學的三年時間里，沒有懈怠過一天，被同事們稱為“時間狂人”。但我認為，這一切是值得的，成為一名合格的肝移植外科醫生，為我國臨床醫學與國外接軌盡微薄之力，是身為醫者的榮幸。天道酬勤，我只用了兩年，就拿到美國得克薩斯大學Faculty（教員）職位，并如愿回國成為一名肝臟外科醫生。

世界性突破

2012年底，我們收治了一名41歲的肝血管瘤患者，由于血管瘤的位置特殊，必須行左半肝切除。巧合的是，同時收住院的一位肝癌患者，年齡27歲，肝癌面積已足有8厘米，按照國際通行的標準，已經不適宜施行肝移植術。

能否將切除下來的包含部分血管瘤的肝臟移植給肝癌患者？我腦海中閃現這樣的靈感，很快通過對比發現兩人的血型匹配，便立即召開緊急醫學倫理會議，通過與同事的討論，患者的溝通，最終得以開展手術。手術歷時了10小時，最終成功完成。術后接受肝臟移植的患者和切除肝血管瘤的患者都恢復良好。41歲血管瘤患者1個月后已經可以正常工作，27歲的肝癌患者術后肝癌沒有復發，生活完全正常，更為奇妙的是，移植到他體內的帶血管瘤的左葉肝臟在6個月后，血管瘤不但沒有增生，反而隨著肝臟增生而逐漸縮小。

這項手術成果后來發表于移植領域的國際核心期刊上，成為世界首例“血管瘤供肝肝移植”手術，為全世界解決肝移植供肝來源提供了創新性思路。但比起榮譽，更令我高興的是，這一思路和技術如果能夠得到推廣，全世界將有無數的終末期肝病患者有望從死神的手中奪回自己的生命。醫學技術上每一步的創新和進步，都將惠及人類。這是身為醫者，不懈努力的最大動力。

醫者仁心

對臨床上的每一件事，做到細一點、再細一點；對病房里的每一個人，做到好一點、再好一點。因為我們是醫生。

自工作以來，我養成了電話24小時開機的習慣，以便患者有疑問時能找到我。有時徹夜手術，凌晨到家剛睡下，又被患者的電話叫醒。妻子心疼我，我反過來勸她，這些于我來說不過是辛苦一些，但對于患者，每一次求助都可能關乎生死，不容馬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