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政府“猶太方舟計劃”

劉晨

國民政府“猶太方舟計劃”

劉晨

納粹德國掀起“反猶浪潮”后，大量歐洲猶太難民外逃。一些國家提出了形形色色的安置猶太難民計劃，重慶國民政府在西南邊區劃定寄居區安置猶太難民的計劃卻鮮為人知。

01 猶太難民水深火熱

1933年5月11日，納粹分子策劃了“清剿猶太文化”行動，以宋慶齡為首的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向納粹提出了強烈的抗議：“對猶太人的迫害以及反猶暴行是人類與文化倒退到中世紀和帝俄的最黑暗日子的象征。”上海猶太復國主義協會機關報《以色列信使報》報道了此事，并為此表示感謝。

1938年11月9日納粹發動“水晶之夜”反猶事件，希特勒青年團、蓋世太保和黨衛軍襲擊了德國和奧地利的猶太人，納粹開始對猶太人進行有組織的屠殺。歐洲猶太人開始大量外逃。但是，標榜“自由、平等、博愛”的西方國家卻拒絕接納掙扎在死亡邊緣的歐洲猶太難民。在此危難時刻，中國人民對猶太民族表現出深切同情，并伸出了援助之手。

中華民國駐奧地利維也納總領事何鳳山博士開始冒著生命危險為猶太難民辦理“生命簽證”。此外，中國上海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它是一個不需要簽證就可以自由進入的城市。這就為猶太難民大開方便之門。1939年1月起猶太難民平均以每周一千人的規模涌向中國上海，使得上海的猶太人總人數一度高達三萬五千人左右。

隨著大量的猶太難民涌入上海，上海租界“苦于無法容納，正計劃限制人口之法”。盡管中華濟難總會等慈善機構幾次為他們募捐，英、美、法等國駐滬領事館迫于僑民壓力，也提供了一些幫助，但這都是杯水車薪，安置猶太難民的工作越來越困難。于是，上海租界當局準備采取措施限制猶太難民進入上海。猶太難民的境況引起了中國各界人士的廣泛同情，也引起了重慶國民政府的關注。于是一項計劃被提上議事日程——為猶太難民設置一個庇護所，為他們打造一艘“諾亞方舟”。

上海虹口區唐山路818弄內的猶太人

02 孫科提議劃定“猶太區”安置難民

身在陪都重慶的中華民國立法院院長孫科密切關注著事態的發展。此時，“英國欲以巴勒斯坦為猶太人建一永久之所”，這一提議給了他靈感，能否在中國劃定一塊特區作為猶太人寄居區呢？經過深思熟慮，1939年2月17日，孫科在國防最高委員會第一次常務會議上提議“在西南邊區劃定猶太人寄居區，以容納窮無可歸之該國人民”。

對于孫科的提案，國民政府國防最高委員會顯得極為重視，很快“經決議原則通過，交行政院籌議進行辦法候核”。3月9日，國民政府發出第十六號訓令，令行政院立即辦理此事。孔祥熙遂組織內政、外交、財政、軍政、交通等五部研商，經行政院第四一○次會議決議通過，于4月22日拿出一項方案，送達國防最高委員會。

方案認為對來華的猶太難民應該分為有國籍和無國籍兩種。對于有國籍的猶太難民，由于他們“保有本國國民之權利與義務，欲來華，必以某國國民之資格……照現行條約及慣例辦理”。品行端正而確為無國籍的猶太人，可以給予特別的護照，準許他們進入中國國境；但須保證入境后遵守中國法律，不做任何政治活動或主義宣傳。對于他們入境后的居留問題，則規定：“無國籍之猶太人入境后，應該暫時寄居在中國的通商口岸，不得進入內地。如果他們想加入中國國籍，可以按照中國的現行法律加入中國國籍，入籍后與一般國民享有平等的待遇。”同時，對那些入境的無國籍猶太難民還給予職業介紹的幫助。

外交部認為對于無國籍猶太人，“可令寄居特別指定區域。此種區域宜小不宜大，宜分散不宜集中，并宜遠離通商口岸及國際路線”。而對于有國籍猶太人，應限居于通商口岸，并在國際宣傳措辭中，側重人道主義及貧窮救濟。

軍政部勉強表示同意該計劃，但不愿意為他們提供專門的居住區域，軍方的意見得到了蔣介石的高度重視。交通部對實施該計劃比較積極，認為猶太人是否愿意移居內地，可以向上海猶太人團體征求意見；關于地點及居住區內的一切設備問題，都可以進行洽談。

孫科

盡管國民政府各部門意見不統一，但在孫科、孔祥熙等人的支持下，此方案很快在國民政府內得到通過。5月3日，孔祥熙向國民政府提出了具體的辦理方案：“除飭令內政、外交、軍政、財政、經濟、教育、交通各部門分別遵辦外，并密令各省市政府遵照外，理合呈復核鑒。”

原國民政府行政院舊址

上海猶太難民紀念館

1939年5月，德籍猶太企業家雅各·伯格拉斯到了中國上海。他制訂了一項向中國移民十萬猶太人的計劃，要點為：移民十萬人于中國內地，由中國政府予以保護，與中國公民享有同等的待遇；中國政府應當盡量給予猶太人以就業的機會；每一個猶太移民于入境前需向指定銀行交存50英鎊，以備一年之需。

1939年6月4日，伯格拉斯又向國民黨秘書長朱家驊致函，對該計劃進行了擴充。一是在移民所交金額中拿出一部分資金購買運貨汽車和大客車若干，組成運輸公司，以各移民為股東，完成各移民運輸任務。二是用移民所繳納的資金，組建一個合作銀行，一部分用于移民食宿問題，一部分用于創辦相當的工業。同時伯格拉斯指出，該計劃如能夠在中國推行，不僅可以增加中國的外匯收入，而且還能擴大中國的國際宣傳，對中國的抗戰極為有利。

針對伯格拉斯的移民計劃，國民政府內部進行了深入的討論。朱家驊總結各方面的討論，認為該移民計劃弊利互現。從有利的方面來看，該計劃能增加國際上特別是國際猶太人對中國的同情和援助；還能吸收國際資本，增加中國的外匯收入；同時還能吸收猶太人為中國服務。這些對中國現行抗戰是有利的。不利的方面是：首先猶太人欠缺國家民族觀念，如果大規模的猶太人移入中國，恐影響中國的國家民族觀念。其次猶太人不習于農業開發，而善于經商。如果移入中國內地，不僅不利于中國內地的農業開發，反而其經商之精明

03 雅各·伯格拉斯計劃

可能有操縱中國市場之虞。最后，這十萬猶太人大部分保有德國國籍。無論是讓他們保有原國籍，還是讓他們全部加入中國國籍，在管理和外交上都會產生很大的困難。

04 大愛無疆，最終決策

國內普通民眾中也彌漫著對猶太難民的關愛之情，民間組織“中國國際聯盟同志會”始終關注著猶太人問題。該會認為“中國方面組織猶太人移民委員會……猶太人移往中國內地，中國政府予以保護（移民之權利與義務應與中國公民等同），選擇氣候上與經濟上適宜之一地或數地，供給居住機會，并保障其居留及工作之權利”，并將這一意見上報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

就在官方和民間都為猶太人來華事宜殫精竭慮之時，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提出了另一種主張，即利用猶太人從事土地開墾。他電呈國防最高委員會秘書長張群，陳述理由：“云南省地廣人稀，土地肥沃。猶太人云集上海，知識豐富，財力雄厚，如果能將他們移到云南開墾荒地，必定一舉多得。”但龍云對自己的主張是否可行沒有把握，懇請張群上報國民政府，如有可行性，立即擬訂具體辦法。此時，伯格拉斯也正在重慶與昆明之間來回奔走，并向孔祥熙建議讓猶太人移居條件較好的昆明。

隨著多種建議和計劃的提出，容留猶太人問題引起蔣介石的高度關注。行政院遵照蔣介石加緊籌議的指示，專門召開會議，就猶太人國籍、領事裁判權、內地居住權、入境手續等問題進行了認真研究和修訂。

德國外交部獲悉后，對中國政府醞釀的安置計劃提出抗議，希望不要因此破壞德中關系。加上中國的抗戰形勢越來越惡化，蔣介石便示意孫科、孔祥熙、宋子文等要人，大規模收留猶太人計劃暫且擱置，應擬一權宜之策以解燃眉之急。

1939年7月，行政院就收留猶太人移民計劃再次召開審查會，明確幫助的主要對象是無國籍猶太人。因為對于有國籍猶太難民，“如欲予以特惠，在我受條約及政治、經濟各種困難之牽制，在彼又受其本國政令之阻礙……諸多不便”。設置猶太人特區計劃從長計議，“茲就國內及國際情形所許可之范圍，擬協助猶太人之辦法三項”，其要點為：無國籍的猶太人才能享受此等待遇；有國籍的猶太人，其待遇應同其他外國人相同。無國籍猶太人入境后，只能寄居在通商口岸，不得雜居內地。無國籍猶太人在通商口岸居住時要遵守中國法律，不得進行主義宣傳和反對三民主義。如果想加入中國國籍，應該按照中國的現行法律辦理。同時，對伯格拉斯擬定的各要點也進行了審議，提出了六點辦法。對移民委員會的設立進行了肯定，但規定該委員會不得干預中國的行政，同時否定了運輸公司和合作銀行設立的提議。至于龍云請求利用猶太人開墾荒地的要求，應等上列原則及辦法核定后，再進行辦理。

何鳳山和他簽發的“生命簽證”

1939年8月1日，行政院提出了第四二四次會議決議：“每一個猶太人入境，需隨身攜帶英金二百磅，余照審查意見通過。”至此，容留猶太人的計劃告一段落。

但是，隨著中國戰局的失利，大片沿海城市淪陷，無法容納大量的猶太難民。而且，1939年8月后，上海租界當局和日本侵略者采取了限制猶太人來華的政策，以及歐洲猶太人來華的海上、路上路線都逐漸為德、意所控制，來華的猶太難民銳減，安置計劃也失去了直接意義，再加上國民政府自身的困難，根本無力顧及對猶太難民的幫助。所以，這一計劃最終沒有得到完全的施行。

摘自《中國國家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