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暮
《軍師聯盟》中的理想主義
遲暮

編者按:自開播以來,《軍師聯盟》的收視與口碑一路看漲,成為本年度的又一部話題之作?!盾妿熉撁恕分阅軌騿拘堰@個時代青年的共鳴,就是因為它將建安時期青年士子結束亂世、匡濟天下、重塑文明的青春理想主義活靈活現地展現了出來。今天的青年不僅有娛樂至死、不僅有小確喪,還有著對于自我實現的深刻訴求,和一種隱而未發的理想主義遺產。這種新時代的理想主義,是一種在“守先待后”的立場上,重新爭取青年對自我、對世界的領導權和解釋權的嘗試。
《軍師聯盟》熱播,原因何在?除了編劇精良、演員用心之外,不容忽視的一點是:該劇通過曹操、曹丕、司馬懿乃至前半部中的“反派”楊修、曹植等一系列人物塑造,所展現出的在亂世之中敢于擔當、有所作為、志在匡濟天下、實現自身的人生與政治抱負的理想主義氣息,在有形無形中引起了身處這個時代的我們的慨慕與共鳴。
在本劇的開篇——發生在第一集中的“月旦評”,是該劇的序曲和提要,本來避世不出、不愿過問政治的司馬懿,為了給弟弟司馬孚打抱不平,機緣巧合地來到了“月旦評”的現場,并與主持“月旦評”的才子楊修展開了一番唇槍舌劍。在關于《尚書》當中《咸有一德》一篇的真偽之爭當中,司馬懿如此吐露了自己的心跡:
“當此亂世,文章書簡已然遺失大半。我輩治學,就是要從殘章斷簡之中重塑文明。上合圣賢之精神,下利國民之策略。絕不是斷章摘句,相互爭斗。這篇文章,上可規勸君王,下可教導庶民,就應當流傳于后世。學識之對錯不僅僅在乎文字,更關乎態度?!边@不僅點明了司馬懿作為名門之后的個人抱負,也展現出了本劇不同于尋常古裝劇的智識水平和思想關懷。
東漢末年,山河破碎,生靈涂炭,群雄并起,這是每個中國人都熟悉不過的三國歷史背景。人們津津樂道的往往是其中的傳奇故事,而忽略的則是大歷史演進當中的“另一種三國”:這些英雄豪杰,是怎樣通過僅僅一兩代人的努力,就將東漢末年中國四分五裂的大亂世局面,扭轉為一種嶄新的文明氣象的?——在政治上,九品中正取代了察舉征辟,漢代外戚宦官輪流專政的局面不復存在;在文化上,魏晉玄學一改兩漢經學的繁瑣腐朽,開啟了中國自先秦諸子百家之后的又一個思想高峰——這些都標志著一個新時代的誕生。這個新時代的誕生,正是他們“從殘章斷簡之中重塑文明”的結果,也正是他們身上的理想主義種子所結出的碩果。

在文學史上,與這種青年理想主義精神的復興相對應的,便是從“漢末古詩”到“建安風骨”的轉變。李白的名詩“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中的所謂“建安骨”,指的就是以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以及團結在他們周圍的“建安七子”所形成的文學風貌,一言以弊之,即“清新剛健”。
東漢末年,外戚、宦官專權,《出師表》所言“未嘗不太息痛恨于桓、靈也”,指的就是這一時期的壓抑氣氛。青年士子看不到希望和出路,徘徊在前所未有的哀怨、苦悶、感傷的心情中,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喪”。然而,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曹操在短短20年的時間內,統一中原,重振綱紀,三分天下有其二,不可不謂是一個歷史的奇跡。身處這樣一個偉大卓異的歷史事件當中,建安時代的士子,開始以嶄新的昂揚面目去看待和審視自己所處的世界。著名學者葛曉音教授在《八代詩史》中寫道:“他們所想要建立的永世之功,包含著統一中國、重建太平之治的遠大理想,勤工恤民、救世人于水火之中的現實內容。因此,他們能將人生短促的苦悶轉化為活潑的進取力量。在白骨和廢墟之上產生出來的不是病態的哀吟,而是慷慨的高唱?!?/p>
對一部古裝劇來說,“神”遠遠比“形”更重要。在對“建安風骨”這一時代理想主義氣質的把握和呈現上,《軍師聯盟》讓我們看到了三國不是只有勾心斗角、決斷殺伐,還有這些“軍師”們構筑的一個理想主義的精神“聯盟”:郭嘉—荀彧—崔琰—鐘繇—司馬懿……一個個朝氣昂揚、胸懷抱負、敢于擔當的士子。

這種理想主義形象的復歸,在當代意味著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它讓我們看到了在青年這個稱謂之下,所隱含的一種開拓和創造力量的生發。學者馮慶認為:“青年本質上是一種重構我們的世界圖景的生命召喚。無論他們喊出的口號是‘打倒古典’還是‘復興古典’,其目的都是發揮自身的活力,甩開當下已經喪失活力的舊傳統,發明自身的新傳統?!?/p>
其實,自“五四”文學以來,這種青年理想主義的面孔,始終在中國現當代的精神系譜中處在耀眼的位置:從《家》《春》《秋》中與舊家庭決裂的高覺慧,《雷雨》中以死而背叛自身階級的周沖,到《青春之歌》中投入抗日救亡洪流的文弱女生林道靜,再到《平凡的世界》中無論如何也要走出家鄉、依靠自我奮斗實現人生價值的孫少平……盡管他們所經歷的時代處境不同,盡管我們不一定認同他們每個人所作出的具體選擇,但他們都展現出了一種“世界屬于我們”的主人翁意識,以及強烈的改造世界的主體沖動。沒有這一青年理想主義系譜的加持,就不可能有波瀾壯闊的20世紀中國革命,從戊戌到辛亥、從五四到新中國的巨大歷史變革,也將是不可想象的。
伴隨著20世紀中國革命的落幕,這種青年理想主義氣質,在我們的時代漸漸退居幕后。如今正當韶華之年的80、90后,很少再被視為“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而總被視為沒有歷史、沒有情懷、娛樂至死的“垮掉的一代”。然而,劇中的青年理想主義群像足以提醒我們,今天的青年不僅有狂歡、不僅有“小確幸”和“小確喪”之間的兜兜轉轉,還有著對于自我價值實現的深刻訴求,和一種隱而未發的理想主義遺產。當這種訴求難以作用于現實的時候,它就必然會找到它在電視熒幕或虛擬世界中的對應物和共鳴腔?!盾妿熉撁恕分猿晒?,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些人物為我們提供了這種代入的契機?!盾妿熉撁恕防锏挠兄厩嗄?,之所以會讓我們覺得崇高而不做作,嚴肅而不說教,就是因為它就是我們自己試圖開辟實現自我的一方天地的真實寫照。因此,當這些理想主義的青年群像出現在熒幕上、且引發了我們的同感與共鳴的時候,實則意味著我們潛意識當中的理想主義的一次復歸。
青年正是理想的同義詞。青年,意味著各種可以被允許的試錯、各種可以被原諒的挑戰,意味著向一切可能的自我敞開自身的行動。從《軍師聯盟》穿透而出的這種新時代的理想主義,既不同于摧毀一個舊世界的強大破壞欲,更不是所謂主流強行幻化出的“正能量”,而是一種在“守先待后”的立場上,重新爭取青年對自我、對世界的領導權和解釋權的嘗試。
摘自鳳凰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