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月,天津有一場馮驥才國際研討會。得知此事,我寫了一段話,向他表示敬意:
馮驥才的作品,無論是小說還是非虛構作品,都與歷史密切相關。中國近百年的歷史場景,在他作品中得到了富有深度的呈現。除了文學創作,他還把視野拓展到文化保護領域。中國古建筑的保護、民間傳統工藝的傳承、農村村落的留存,在他一次次奔走呼吁之間得到關注。一個作家,在文學和文化保護兩個領域大展身手,可謂少見。在這兩個領域,他都有極重要的位置。
前幾天,我在家翻到了一本書——《馮驥才選集》,這是馮驥才送我的第一套書,閉目一想,我倆認識30多年了。和他熟悉后,我不再叫他馮先生,而是叫大馮——這也是很多朋友對他的稱謂。大馮個子高,有1.9米,我個子矮,站在他旁邊只能仰視,如果合影,看上去懸殊更大。
大馮祖籍浙江,生于天津,興趣廣泛,多才多藝。青年時代,他在天津書畫社專事摹古,師從于恵孝同畫師,研習宋元繪畫,多次臨摹《清明上河圖》這樣的“大工程”。他喜歡運動,還進過天津市籃球隊。除此之外,音樂、民間的老物件也是他的心頭好。當然,對他來說,最大的誘惑是文學。1966年,“文革”爆發,他提筆寫作,從此一發不可收。我讀過他的《命運的驅使》一書,得知他在極艱難的環境下堅持寫作,非常佩服:
我把自己鎖在屋里,偷偷地寫了起來,只要有人叩門,我立即停筆,并把寫了字的紙東藏西掖。這片言只語要是被人發現,就會毀了自己,甚至家破人亡,不堪設想。運動一來,我就把寫好的東西埋藏在院子的磚塊下邊,塞在樓板縫里,或者一層層粘起來,外邊糊上宣傳畫片,做為掩蔽,將來有用時拿溫水泡了再一張張揭出來……但藏東西的人總覺得什么地方都不穩妥。一度,我把這些稿子卷成卷兒,塞進自行車的橫梁管兒里。這車白天就放在單位,單位整天鬧著互相查找“敵情線索”。我總覺得會有人猛撲過去,從車管兒里把稿子掏出來。不安整天折磨著我。終于,我把稿子悄悄弄出來,用火點著燒了。心里立刻平靜下來,隨之而來的卻是茫然和沮喪。以后,我有了抑制不住的寫的沖動時,便隨寫隨撕碎,扔進廁所里沖掉。冬天我守著爐子寫,寫好了,輕輕讀給自己聽,讀到自己感動時再重讀幾遍,最后也只能戀戀不舍地投進火爐里。當輾轉的火舌把一張張浸著心血的紙舔成薄薄的余灰時,我的心仿佛被灼熱的火舌刺穿了。
我初讀馮驥才的作品,是在復旦大學讀書時。
1978年夏天,我的同學盧新華在《文匯報》發表了《傷痕》一文,引起轟動。《傷痕》之后,一系列反映“文革”帶給民族傷痛的文學作品如井噴般迸發。馮驥才的《鋪花的歧路》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鋪花的歧路》講述的是一位女紅衛兵白慧與青年常鳴的愛情故事。“文革”期間,一位女教師被一群紅衛兵毆打致死,白慧就是當時打人的紅衛兵之一。未成想,她后來下鄉期間結識的男朋友常鳴就是那位被打教師的兒子。內疚、悔恨、悲痛,一直折磨著白慧。故事的最后,常鳴諒解了白慧,兩人在海邊沙灘上擁抱了。《鋪花的歧路》發表后引起強烈反響,馮驥才一下子站到文學的“風口浪尖”上。
此后幾年,他又創作了《雕花煙斗》《走進暴風雨》等好幾部小說。漸漸地,他對作家這個職業有了頗為清晰的認識。1984年,他在《我心中的文學》一文中,提到了一個作家應具備的素質:
一個作家應當具備哪些素質?
想象力、發現力、感受力、洞察力、捕捉力、判斷力;活躍的形象思維和嚴謹的邏輯思維; 盡可能龐雜的生活知識和盡可能全面的藝術素養;要巧、要拙、要靈、要韌,要對大千世界充滿好奇,要對千形萬態事物所獨具的細節異常敏感,要對形形色色人的音容笑貌、舉止動念,抓得又牢又準;還要對這一切,最磅礴和最細微的,有形和無形的,運動和靜止的,清晰繁雜和朦朧一團的,都能準確地表達出來……
作家內心是個小舞臺,社會舞臺的小模型,生活的一切在這里重演,而且它還要不斷地變幻人物、場景、氣氛和情趣。作家的能力最高表現為一個個富有典型意義和審美價值的人物。
這是一位入行不久的作家的感悟。以后的創作中,他一直期盼進入這個境界,實際上他也漸入佳境,在之后的幾年里,他創作了《怪世奇談》《三寸金蓮》《珍珠鳥》等作品。2000年,他開始擔任中國小說學會會長和天津市作協主席。
但不知不覺間,我發現馮驥才“走偏”了。他第一次“走偏”,大概是在1994年。當時,天津正在搞大規模的現代化城市建設,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破敗不堪的老城,在這股洪流中快速消失,這勢必會對一些文化遺存造成毀滅性破壞。馮驥才憂心如焚,茶飯不思。他很快組織了一支龐大的隊伍,包括規劃師、建筑師、歷史學家、人類學家、攝影家,用了一年的時間,對這座城市進行了地毯式的拉網考察,拍了3萬多張照片以及影像資料,從中選了2000多張,出了4本大畫冊。
我本來以為這只是馮驥才文學之路上一個插曲,沒成想,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2004年,他在《收獲》雜志開設田野調查專欄。那時,他已年過六旬,卻一次次到民間尋訪,走進田野之間,在工匠傳人那里尋找傳統的源頭。后來,專欄文章由作家出版社結集出版,書名為《民間靈氣》。
退休后,我應邀到一家出版社工作,準備出新書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大馮。得知他關于文化保護的演講沒有出版過,我便提議將他15年間的演講整理出版。裝幀設計時,我建議把他1975年寫的《路》這首詩放在封底上。在我看來,沒有哪首詩更能體現他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愛,體現他對保護傳統文化的強烈使命感。
人們自己走自己的路,誰也不管誰,
我卻選定這樣一條路——
一條時而歡欣、時而痛苦的路,
一條充滿荊棘、布滿溝塹的路。
一條寬起來無邊、窄起來驚心的路,
一條爬上去艱難、滑下去危險的路。
一條沒有盡頭、沒有歸宿的路,
一條沒有路標、無處詢問的路,
一條時時中斷的路,
一條看不見的路……
但我決意走這條路,
因為它是一條真實的路。
馮驥才為這本演講集撰寫自序,題為《說出來的思想》。他坦陳為何投身于文化遺產的搶救:
自上個世紀末,我心甘情愿放下寫小說的筆,投身于文化遺產的搶救,演講于是成了我重要的思想行為方式。從最初發起“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工程”項目,到啟動、推動這個項目,從非遺到古村落,從學界到社會,從對文化現實與困境不斷深化的認知到每一項重大遺產的普查,全來自思考以及這些思考的傳布。
我說過要做“行動的知識分子”。文化遺產的搶救,不僅需要我說我講,更需要我用行動告訴人們,我們應該做什么和怎樣做。這樣,我的演講既有形而上的“思想”,也有與田野工作緊密相關的理論性的思考,近20年來,它像一條線一直貫穿我為之奮斗的事業。我的演講,包含著我每一步思想的足跡,也見證我們這一代文化界知識分子為民族文化而戰的思想歷程。
2002年清明時節,馮驥才回故鄉寧波慈溪,接收馮家祖居。我帶上吉林衛視“回家”欄目組,陪他走進寧波,記錄他的故鄉之行。面對鏡頭,他說了一段談及歷史與生命的話,讓我感觸很深:
作家對生命特別重視,對源頭特別重視,尤其對于生命的來源,總是要尋找遙遠的聯系,好像要觸摸生命的源頭。我覺得生命有時候會有漂泊感,但是故園、故土、故人給你一種安慰,這跟植物一樣。一到春天,所有樹枝往上長,越長越好,表現一種生命力;可是到秋天的時候,它要回到土地,要尋找土地。
我覺得一個人或者一個民族,他的生命一定是三段的:一段是現代時的,一段是屬于未來的,一段是自己的歷史。我覺得歷史也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因為歷史是一種精神,我們的精神,我們的情感,我們生命的本身,實際都存在于已經失去的一段歷史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