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溍的貓與王世襄的冬瓜

許曉迪

60年，一甲子，從風華正茂到垂垂暮年，人生的路已經走了大半。當一本追憶舊人舊事的書，追憶到了60年前，一個白發蒼蒼、年屆耄耋的作者形象也就呼之欲出了。因此，當生于1948年、尚未邁入“古稀”門檻的趙珩在新書《逝者如斯：六十年知見學人側記》中，以親歷者的口吻講述老輩文化人的故事時，讀者難免生疑：難道他在八九歲時，就開始結識這些文化大家？

事實的確如此。趙珩是書香子弟，家學淵源頗深。曾祖趙爾豐是清廷大吏，曾伯祖趙爾巽為清史館館長，父親趙守儼執掌中華書局多年，主持了澤被學人的“二十四史”及《清史稿》的點校工作。“讀書聲里是吾家”，趙家的友朋賓客，多是儒林耆老、學界名宿。趙珩自幼浸潤其中，漸漸地與諸多文化大家成了“忘年交”。

如此家世，如此交誼，促成了趙珩博雜的學養和散淡的性情。在革命時代，別人忙著“大串聯”，他忙著游山玩水；“文革”最激烈的時候，照樣偷偷在家里聽德彪西、貝多芬，畫油畫，讀外國名著。他自稱“從讀書到聲色犬馬無不熱愛”，在《老饕漫筆》《彀外譚屑》等隨筆雜記中，談禮俗傳統、舊時風物、飲食游樂、琴棋書畫，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可謂傳統文化的“雜家”。

“雜家”趙珩，懂碑帖、懂書畫、懂京戲、懂烹飪，歷史掌故信手拈來。愛好的駁雜，使他格外敬仰那些博通的學者，并在《逝者如斯》中，以老練而從容的語調，將他們一一道來：

朱家溍精通書畫、碑帖鑒賞，也擅丹青、通音律；王世襄擅長木器、漆器等雜項之學，還養鴿子、蓄秋蟲、架大鷹、馴獾狗，樣樣精到；陳夢家是新月詩人，也是考古學家，對家具、戲曲涉獵頗深；逯耀東是學界敬仰的歷史學家，也是一位地道的老饕，常年往來于大陸與臺灣，從江南吃到西北，胃口之好、食量之大，令人稱奇……

趙珩的文章，寫的多是自己的聞見所及、親身經歷，雖然多是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但文化大家們的氣度、風骨卻躍然紙上。

給國家捐了上億元文物的朱家溍，住的卻是蝸居，朋友多有不平，他卻安之若素，在家中養了幾只臟兮兮的貓，還在屋門下挖了個窟窿，方便野貓出入，任憑它們在身上躥上跳下；鐘愛木器家具的王世襄，聽說趙家有一個明代櫥柜，清早6點半就登門造訪，手上還拎著菜場買來的碩大冬瓜；時常來趙家串門的陳夢家，對小孩子也格外尊重，趙珩照著小人書畫畫，別人看了，敷衍說“不錯不錯”就完了，他卻認真地一張張點評……

“逝者如斯”，是生者對于逝者的懷念。趙珩將一腔文化鄉愁鋪陳成文字，寫的是老一輩學人的德行與風采，也是一部濃縮的中國當代文化史。正如他在書中所說：“他們帶走的是一段鮮活的歷史，留下的是一些陳舊的記憶。老成凋謝，逝者如斯，還是希望中國的文化多為我們留下一些這樣的吉光片羽罷。”

正所謂：逝者如斯，斯文不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