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拉“失蹤”泰國政局更詭異

俞懿春+姜琨

她的司機被抓，媒體畫出其出逃路線圖，經(jīng)東南亞到迪拜，最終落腳英國

英拉·西那瓦

出生于1967年，泰國前總理，泰國前總理他信·西那瓦的妹妹。2015年1月，因為“大米瀆職案”被泰國國會彈劾。2017年8月25日，據(jù)傳已逃離泰國。

泰國最高法院位于曼谷市中心以北約25公里處。8月25日，和往常每次“大米瀆職案”開庭一樣，法院門口聚集了大量前總理英拉·西那瓦的支持者。

這一天又是極其特殊的。人們都在等待這起延宕兩年的案件塵埃落定，英拉的姐姐蒙塔提、為泰黨成員及紅衫軍關鍵人物均來到現(xiàn)場。

英拉的支持者大多是泰國的草根階層——農(nóng)民。他們手持玫瑰花、舉著英拉照片、臉上貼著繪有紅色螃蟹（英拉小名Pu，在泰語中意為“螃蟹”）的貼紙，希望親眼見到英拉，為她加油打氣。

但這一次，戲劇性的一幕發(fā)生了。英拉在出庭日突然“蒸發(fā)”。

英拉去哪兒了

英拉的代理律師8月25日在法庭上稱，他當日早8時收到英拉因身體不適無法出庭的通知。對于英拉的蹤跡以及目前是否仍在泰國，他也不知情。

泰國最高法院隨后發(fā)布公告稱，英拉因美尼爾綜合征導致劇烈眩暈，無法出庭，對她的宣判延期至9月27日上午9時。但法庭分析認為，英拉不出庭有潛逃嫌疑，因此對她發(fā)出逮捕令，并沒收擔保金。

就在同一日，泰國坊間關于英拉出逃的傳言四起，連逃亡路線都描述得煞有其事。泰國多家媒體報道，英拉從泰國東部入境柬埔寨，得到柬埔寨“有影響力的人”幫助后，乘坐私人飛機經(jīng)新加坡前往阿聯(lián)酋迪拜，最終落腳點可能是英國。

柬埔寨首相洪森8月27日否認英拉借助柬埔寨逃逸。泰國駐阿聯(lián)酋大使則在8月26日表示，尚未接到英拉到達迪拜以及如何抵達的消息。

此前，英拉絲毫沒有離開泰國的跡象。她最后一次現(xiàn)身公眾場合是8月23日。當時她在家中按照佛教傳統(tǒng)布施僧侶，之后到一座寺廟拜佛。即使8月24日在社交媒體發(fā)狀態(tài)時，英拉還暗示自己第二天將出庭：“大家明天不要去法院，在家支持我就可以，以免被動機不良的‘第三只手趁機制造混亂，發(fā)生意外。”

英拉上次離開泰國是2014年10月，獲得政府批準前往日本旅游。但自2015年9月以來，她一直被禁止離開泰國。泰國移民局局長納塔通稱，沒有發(fā)現(xiàn)英拉通過機場和陸路關卡的出境記錄：“如果英拉乘坐私人飛機從泰國離開，移民局在線數(shù)據(jù)庫將收到相關航班記錄；但如果她是從陸路邊境悄悄離開，移民局就無法掌握信息。”

盡管英拉逃離出境的消息還未經(jīng)證實，但泰國媒體與民眾的反應令軍政府如坐針氈。此前，泰國安全部門對英拉采取24小時嚴密監(jiān)控，但這次英拉竟然從其眼皮底下溜掉，令人難以置信。

泰國反貪積極分子、泰國憲法保護服務協(xié)會秘書長席素灣8月28日向泰國國家反腐委員會遞交了“調(diào)查請愿書”，要求就高級安全官員未能阻止英拉逃逸事件展開調(diào)查，尤其要追究泰國副總理兼國防部長巴逸和泰國國家警察總長差提的責任，他們涉嫌瀆職導致英拉順利逃走。“他們甚至連她是如何逃走的也不知道，相關工作人員嚴重失職，更不排除當中存在見不得光的交易。”

巴逸9月9日透露，有監(jiān)控視頻捕捉到，英拉乘坐轎車通過泰國東南部的沙繳府軍事檢查站。泰國警方表示，已經(jīng)抓到為英拉開車的司機，具體情況還在加緊調(diào)查。巴逸申明：“政府從未干涉司法，一切只是依法行事。”

泰國陸軍總司令差林猜稱，英拉離開泰國前丟棄了所有手機，也變更了常用座駕，軍方難以用此前的方法追蹤她。英拉自下臺以來，頻頻抱怨經(jīng)常被軍方情報人員跟蹤，公眾也宣稱這么做侵犯了她的個人權利，所以軍方撤銷了對英拉曼谷住宅的監(jiān)視。差林猜否認了軍政府與英拉達成協(xié)議讓其逃脫，稱這對軍政府沒有任何好處。

兄妹二人難逃宿命

英拉是泰國第一位因政府政策執(zhí)行面臨刑事指控的總理。她在2011年8月上臺之初，開始實施大米收購項目——泰國農(nóng)民將大米賣給政府，每噸最高可以拿到1.5萬泰銖（現(xiàn)約合2954元人民幣），是當時市價的近兩倍。

但自2014年起，這一政策被批導致國家財政虧空并滋生大量腐敗。2014年5月，泰國憲法法院以該政策違憲為由解除了英拉的總理職務，軍方隨后發(fā)動政變推翻英拉政權。2015年2月，泰國總檢察長辦公室正式提起針對英拉的刑事訴訟。庭審期間，英拉沒缺席一場聽證會。

為幫助受米價大跌影響的農(nóng)民，2016年11月，英拉自掏腰包到泰國東北部收購大米，再拿到曼谷街頭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出售。支持者們紛紛搶購并高呼：“英拉，我們的真總理！”坐在卡車上賣米的英拉則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今年8月1日，英拉在結案陳詞時，面對9位大法官抽泣道：“作為一名出生在外府的普通女人，我了解農(nóng)民的疾苦，這才有了大米收購政策。我此生為了農(nóng)民推出這一政策，是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我其實是政治游戲的受害者。”

但沒人否認她也是政治游戲的受益者。她的哥哥他信·西那瓦是泰國政界最具爭議的人物之一，深深影響著泰國近十幾年的政局。

2001年，他信和其創(chuàng)建的泰愛泰黨在大選中獲得壓倒性勝利，他信出任總理。上臺后，他推出一些照顧底層民眾的政策，贏得農(nóng)民支持，也成功帶領泰國走出金融危機。2005年，他信連任成功，成為泰國實行君主立憲制以來第一位任滿4年的民選總理，也是第一位成功連任的民選總理。

但他信過于關注農(nóng)民的權益，支持和反對他的兩大對立陣營——紅衫軍和黃衫軍從此誕生。前者代表基層民眾，后者代表精英階層。這兩大陣營成天在街頭鬧事，引發(fā)了一系列流血事件。

2006年9月，他信政府被軍方政變推翻。第二年，泰國憲法法院判決泰愛泰黨在大選中舞弊違憲，責令其解散。

他信從此流亡海外。不過他的流亡生活并不慘。他去俄羅斯演講，在巴厘島打高爾夫，拿著黑山共和國護照，在迪拜有豪宅，還經(jīng)常去新加坡跟子女見面。

2011年5月，他信的妹妹、從未從政過的英拉被為泰黨提名為總理候選人。英拉從此成為紅衫軍的精神領袖。

對英拉來說，年長18歲的他信是最可親可敬的兄長。他信特別照顧這個小妹妹，后來還安排英拉去美國讀書。英拉也曾說這位大哥“在生活上照顧我、在學業(yè)上幫助我，還教我很多管理技能”。他信流亡期間，英拉每周會與他聯(lián)系兩三次，詢問近況。

去年7月，為了給他信慶祝生日，英拉專門錄制了自己演唱泰國歌曲《你的歌》的視頻，發(fā)布在社交媒體上。她唱道：“因為你，我此生才能超越自己的夢想；因為你，我此生才在人生路上遇到光芒。”然而，對哥哥的崇拜似乎也預示著與哥哥相似的命運。如今英拉或許和他信一樣，開始了海外流亡生活。

出逃≠免責

英拉出逃成功，會對她的案件產(chǎn)生什么影響？中國東南亞研究會理事虞群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泰國2007年憲法有兩個漏洞：一是最高法院不得宣判涉案缺席的政治家；二是政治家如果外逃，只要能熬過所涉案件的有效追訴期，就能重回泰國。這導致很多貪腐政客逃往國外，利用貪污的財產(chǎn)瀟灑度日，直至追訴期滿。

而泰國今年4月通過的新憲法明確規(guī)定：最高法院可以審判缺席被告，嫌疑人如果逃案，逃離時間不計入有效追訴期。虞群解釋：“如果英拉外逃，最高法院依然可以在她缺席情況下進行判決；一旦定罪，英拉也無法熬到追訴期滿回到泰國。”

以社會中下層為代表的紅衫軍有多位領導人被抓。分析人士認為，紅衫軍雖受制于新憲法的種種規(guī)定無法舉行集會，但如果法院判定英拉有罪并不予保釋，他們可能再次爆發(fā)運動，勢必激化泰國社會矛盾。如果法院判定英拉無罪，尷尬的則是軍政府。2014年，軍政府推翻英拉政府的最大理由便是“大米瀆職案”。

泰國主管司法的副總理威沙努表示，目前的情況與他信涉入博彩丑聞案時相似。自他信離開泰國后，博彩丑聞案至今遲遲未宣判。但威沙努強調(diào)，英拉將因為出逃行為受到懲罰，否則就會給其他人樹下壞榜樣。

今年4月通過的新憲法還規(guī)定，由軍政府委任參議院成員，后者再任命總理。批評人士認為，在新憲法框架下，泰國軍方對該國政治依然有很大話語權。泰國十幾年來政治動蕩的根本原因就是政治結構失衡。下次大選雖然可能會選出一個表面上的民選政府，但它可能不會解決泰國城市中產(chǎn)階級和農(nóng)村窮人之間的深刻分裂。因此不管新領導人是誰，根據(jù)新憲法和其他相關法律，為泰黨都難回之前全面執(zhí)政的局面。

有分析稱，西那瓦家族在泰國的根基很深，除泰國王室外，很難有其他家族勢力可以與其一決高下。英拉出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西那瓦家族的政治影響。但明年的大選，西那瓦家族領導的為泰黨仍是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為泰黨代表了泰國新興資本集團的利益，一旦舉行大選，很有可能會東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