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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生

2017-10-09 17:48:46衛鴉
文學港 2017年9期

衛鴉

1.

馬橋是我堂弟,他抵達深圳時,下午兩點多,離我下班時間還早。他沒地方可去,就進了車站旁邊的一家冷飲店,叫了杯奶茶,坐在那里,邊喝邊等我下班。時間一長,他有點無聊,就跟一位叫夏菲的女服務員搭上了訕。我這堂弟天生一張抹了油的嘴,小時候經常讓一群女孩子跟在屁股后面聽他講故事,長大之后,口才有增無減,碰到女孩子腦袋就轉得飛快。他繪聲繪色地講著這一路的經歷,讓這位女孩很快就成為他的忠實聽眾。聊天期間,自然有源源不斷的冷飲供應,與此同時,他還得到了一頓晚餐。有吃有喝,人生幾何,他心里那個美,差點就忘了跑到深圳來的目的。直到晚上,天黑下來,他才拍拍腦袋,想起來該給打我電話了。

“哥,我到了?!瘪R橋說。

從電話里,我聽出一個疲憊中略帶亢奮的聲音。這個聲音旁邊,時隱時現地浮動著一片格格笑聲。

“到哪了?”我問他。

“羅湖火車站?!瘪R橋說。“下班沒有?下班就來接我?!?/p>

“塞路上了,”我說,“發個地址給你,自己打車?!?/p>

“廢話,有錢打車我還打你電話?”他說,就把電話掛掉了。過了一會,他發了條微信過來。我點開看,是他所在的位置。在手機屏幕上,他變成一個帶指針的紅點,被明確地標記在這座城市里。我身上瞬間就像壓了兩百斤擔子。前兩天我嬸嬸打電話給我,問馬橋有沒有來我這里。我有點莫名其妙,他怎么可能來我這里?我說,他不是一直在老家嗎?嬸嬸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邊哭邊告訴我,已經跑出去差不多一個月了。上個月她跟村長吵架,挨了村長一耳光。剛好被馬橋看到,他從屋里提把菜刀沖出來,對準村長腦門就切。村長轉身想跑,來不及了,菜刀在空中劃出一條冰冷的弧線,準確地落在一個屁股上面。村長大叫一聲,滾到地上,身下涌出一攤鮮血。嬸嬸嚇傻了。馬橋扔下菜刀,沉著地拍拍手,揣上五千塊錢就從后門跑了路。

村長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我們村里沒受過他欺負的人很少,挨這一刀,活該。如果砍他的不是馬橋,我會覺得挺痛快,對付這樣的人,就得以橫制橫。可這一刀出自馬橋之手,就不是件那么痛快的事了。我嬸嬸五十多歲,帶著馬橋孀居了大半輩子,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命苦。她常跟人說,馬橋好,她的命就好。馬橋就是她的命。真要是出點什么事,我嬸嬸就完了。從小到大,馬橋跟我玩得最好。跑路之后,嬸嬸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到深圳找我來了。我告訴嬸嬸,沒到我這兒來,不過不用擔心,這么大個人,他能照顧好自己。在我的安撫下,嬸嬸平靜下來。對馬橋砍人一事,她沒有半個字的責怪。她只是反復叮囑我,說馬橋遲早會來找我,要是來了,就打電話給她,已經一個月沒他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說完她又哭上了。

說實話,我不擔心馬橋。我這個堂弟腦子靈活,能說會道,長得一表人才,先天條件相當不錯。如果說還有什么欠缺,那就是優點沒用在正途,讀書沒考上大學,當兵兩年,沒轉成志愿兵,總之,光宗耀祖的事,一樣都有沒干成。打架斗毆倒是無師自通,村長這樣的牛人,他說砍就砍。當時我有些慶幸,幸好他沒來深圳。我不希望他來。對我來說這是個不小的包袱。我的狀況并不是那么好。我在一家文化公司上班,年薪二十幾萬,在深圳,頂多也就是脫個貧。這份工資我得養房養車養老婆,沒有更多的能力來養馬橋了。

可是該來的麻煩還是得來。嬸嬸算得很準,馬橋來了。他在外面轉了一圈,先是從南向北,到了山海關,在長城腳下走了走,覺得毫無意義。又從北往南到武漢。他準備從那里一路向西,先到四川,再走川藏線進西藏。但他發現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不足以支持他的西行夢想。他不想打電話向嬸嬸要錢,二十七八歲的大男人,本該上養老下養小,他一樣沒做到,但至少不能啃老,堂堂男子漢,這點自尊他還是有的。身上沒錢,又不能回去,那就只能來我這里了。他算了下,身上的錢恰好可以讓他到達深圳,就買了張火車票,投奔到深圳來了。

2.

我看了下表,八點鐘,夜色像塊黑布,沉重地從城市上空抖落,滿城燈火溫馨地亮起,車后視鏡里,一個繁忙的深圳正從快節奏中脫身出來。和往常一樣,這是個平靜的夜晚,但我知道馬橋一來,這種平靜將被攪亂了。我有一個不太好對付的妻子,叫趙璐,兩年前她得了抑郁癥。在她眼里,所有直立行走的動物都是些討厭的家伙,連我岳父岳母都無法幸免,馬橋自然也不例外。我答應過趙璐,下班之后,陪她和奧迪去看電影。這會兒,她通常已經給奧迪洗好了澡,坐在沙發上等我回家。如果馬橋沒來,我們將去看一部好萊塢的動畫片。對動畫片我沒什么興趣,趙璐也不喜歡,這種片子畢竟已經不適合我們的年齡,坦白地說,我們其實是去陪奧迪看電影。

奧迪是條狗。有年冬天,我拎著一袋小籠包,在公交站臺等車,突然從垃圾桶后面閃出一團瘦小的黑影,是條棕色小狗,身上的毛被露水打濕了,團團結在一起,顯示出被遺棄的凄涼。它大概是餓了,身體抖個不止,仰起頭可憐巴巴盯著我手中的袋子,紅色的舌頭從張開的嘴巴里掛下來。這就好辦了,我往地上扔只包子,成功將它誘捕。這就是奧迪。我將它帶回家時,趙璐對狗還沒什么興趣,那時她只想要個孩子。結婚好幾年,她一直沒懷上,總懷疑是我的問題,逼我去檢查。我不想去,我很清楚自己的生理功能。在趙璐之前,我有過幾個女朋友,有好幾次,我看著自己制造的生命凄涼地落在小診所里,心里感到無限的罪惡。后來趙璐一再要求,我迫不得已去了醫院。一檢查,問題自然不在我身上。從此她就郁郁寡歡,那張臉再也沒有展開過。當醫生告訴我,她得了抑郁癥時,她已經無法工作了,只能呆在家里靜養。我在網上查過關于抑郁癥的資料,結果嚇我一大跳,死亡率僅次于癌癥。多數患者死于自殺,有割腕的,跳樓的,臥軌的,吞安眠藥的……他們變著花樣,離開這個生無可戀的世界。血淋淋的圖片看多了,我便進入如履薄冰的狀態。我怕趙璐也會產生自殺傾向,走上一條不歸路。我岳父沒少打電話指責我,他認為趙璐得抑郁癥,作為她的丈夫,我負有很大責任。他說,你得多陪她,對于抑郁癥患者,最好的治療就是陪伴,你不知道嗎?讀這么多書,都讀到屁眼里去了。他讓我不要工作了,就在家里陪趙璐。真他媽廢話,放下電話我就想發火。不工作喝西北風???當初趙璐嫁給我,我岳父唯一的要求,就是結婚之后,每個月給他兩千塊錢生活費。這個數目雷打不動,一到發工資的日子,他的手就像根帶鉤的長桿一樣,從千里之外的四川準確地伸過來。我十分討厭跟他通電話。放下工作,天上又不會掉餡餅。但是我想,有只寵物陪陪趙璐,沒準能緩解她的抑郁情緒。這就是我誘捕奧迪的初衷。至于趙璐能不能接受這條小狗,我心里沒底,那時她對整個世界都懷著厭惡和抵觸情緒。沒有想到的是,我將這條小狗抱到家里后,趙璐一眼就喜歡上它了。她跟奧迪有緣。有了這條狗之后,效果是顯而易見的,趙璐的確開朗了一些,但與此同時我也發現,在趙璐的情感需求中,我還不如條狗。不久之后,趙璐用自己的愛心,在我們生活中建立起一個狗權的世界。吃飯狗優先,洗澡狗優先,睡覺狗優先,就連看電影,也是狗優先。于是我們基本上只能看動畫片了。坐在電影院里,奧迪看里面的卡通動物,趙璐看奧迪歡快的樣子,我則像團空氣一樣坐在旁邊,聽電影中尖聲細嗓的配音。每次看著看著,心里就生出一種無法言說的凄涼。endprint

馬橋來得不是時候。趙璐能否接受一個陌生人闖入我們的生活,這姑且不論,但我很清楚,今晚不陪奧迪去看電影,她多半會發脾氣。抑郁之后的趙璐,情緒就像臺風前的天氣,變化無常,我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時候高興,什么時候悲傷。有時笑著笑著,突然間就淚流滿面了;有時我們歡快地聊著天,一言不合,脾氣就上來。她發脾氣的方式很特別,不吵不鬧,一整天坐在那里,不動,也不說話,讓家里像冬天一樣,彌漫著冰冷的荒蕪之氣。到了晚上,她開始活動,把所有燈關掉,在黑暗中,她沉默著像個幽靈一樣飄來飄去。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睜開眼睛,看到一張幽暗的面孔懸在眼前,把我驚得毛骨悚然,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差點就想給她跪下了。

說實話,我很怕趙璐,不是夫妻間的相敬如賓,是實實在在的怕。但我還是毅然把車子掉了個頭,順著彩田路上了北環。去他媽的奧迪,我想,我畢竟是個正常人,有正常的情感需求。馬橋是我嬸嬸的命根子。我叔叔是個礦工,死也死在礦上,一場礦難把他和幾十名同事埋在了地下。真是人生無常,那年馬橋才兩歲,不知道命運兩個字怎么寫,這份突如其來的不幸,就像塊從天而降的隕石,沉重地砸在了我嬸嬸一個人身上。我嬸嬸是個硬氣的女人,沒改嫁,也沒接受過任何親戚的幫襯,一個人硬是像條漢子一樣扛起了一個家。她拿著那筆撫恤金,在鎮上開了家飯店,把生意慢慢做起來了,馬橋也慢慢長大了。在經濟上,馬橋不但沒受窮,反而比周圍的同齡人有著更為優越的條件,他根本就不像個單親家庭的孩子。當然,嬸嬸過度的溺愛,也滋養了馬橋一身的毛病,不然也不會砍村長一刀,成為一名在逃犯。在逃犯我也得管,想起我嬸嬸在電話里六神無主的樣子,我心里就難受。嬸嬸從來都沒求過人,既然她拉下臉,把電話打到我這里來了,無論如何我都得去接馬橋。

3.

羅湖火車站跟這座城市一樣,忙得沒有夜晚,晚上九點多鐘了,人流仍如潮水涌動。站前的馬路上擠滿出租車,一些司機端坐在方向盤前,目光像繩子從擋風玻璃中穿出來,似乎想把客人拉進車里?;疖囌具@一片,我剛來深圳那年,就是這樣的嘈雜和擁擠了,沒怎么變過,也不可能再變,早期的特區無節制地開發,使這塊地方已無立錐之地。我轉了半天,才找到空位把車停好。下車之后,我穿過廣場,向出站口走。車站前燈火通明,地面晃動著一些被燈光拉長的影子。旅客一撥接著一撥,風塵仆仆地從出站口涌出來,拖著行禮箱,或背著巨大的旅行包,將滿身的疲憊暴露在這座城市的燈火里,他們走向路邊,瞬間就被出租車吞噬一空。

按著地圖上的指針,我找到那家冷飲店。透過玻璃看進去,一個男人坐在靠墻的位置,墻上幾盞桔紅色的燈,將他俊朗的輪廓照出來。這就是馬橋了,我的堂弟,他儀表堂堂,在外面顛沛流離一個月,絲毫不見落魄之氣,他是那種任何時候,都不會讓人覺得邋遢的人,同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比別人要干凈和整潔許多。一位女孩在他對面坐著,倆人正在聊天。馬橋聲情并茂,女孩格格笑著。從我所在的角度看上去,我無法相信這兩個人前不久才萍水相逢,那副親密無間的樣子,怎么看都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我推門進去,躡手躡腳走到馬橋身后,拿手機頂住他的腰,模仿警匪片里的橋段大喝一聲:不許動!

馬橋驚了一跳,從座位上彈起來,轉過頭,臉瞬間蒼白,兩只眼睛惶恐地瞪著我,半天才回過神。

“要死啊,”馬橋擂我一拳,說:“魂都掉了。”

“你也會掉魂?”我說,“膽子不是挺肥嗎?村長也敢砍?!?/p>

“砍一刀算是便宜他了,”馬橋說,“我媽一個女人,他狗日的說扇就扇,換成你,你也得砍?!?/p>

“動刀動槍,”我說,“搞出人命怎么辦?”

“你別嚇我,”馬橋說,“我又不傻,看準了才下手的,就是想放點血,那一刀我剁在那狗日的屁股上,頂多也就是個輕傷?!?/p>

馬橋這么一說,我頓時放心了許多。我猜也是如此。馬橋我還是了解的,小時候就這樣,壞事干得不少,但村里人都喜歡他。每次群體犯錯,明明是他帶頭,卻總是以從犯的身份獲得原諒。什么時候出風頭,什么時候明哲保身,他拿捏得很準。但這次畢竟是持刀傷人,就是算是輕傷,手里有刀,性質也不一樣,進去是肯定的,判個三五年也說不定。這點馬橋清楚,不然也不會跑路。

“跑什么路?說這么難聽,”他說,“我就是出來旅旅游,來杯奶茶?我請?!?/p>

“西瓜汁吧,”我說,“不是沒錢嗎?”

“沒錢我就不能請了?錢就是個屁,談錢傷感情。”他說,目光轉向坐在我們對面的女孩?!澳阏f是不是?”

這時我才認真打量這女孩,長得還挺順眼,眉清目秀,穿著工作服,臉上卻很明顯沒有那種吃苦耐勞的樣子。這一點,跟馬橋倒是很配。她對我笑了笑,叫了杯西瓜汁過來,起身回到了服務臺前,把空間留給我和馬橋。我問馬橋,上班時間陪你聊天,還請吃請喝,就不怕被老板炒魷魚?

“都什么年代了,現在招個人比招親還難,哪有老板炒員工的。不過她的確是不打算干了。”馬橋說,“她把老板炒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剛好給我碰上。什么叫緣分?這就是,沒她,這一天還真不好過,他媽的深圳,就是個火爐。你在這火爐里一呆就是這么多年,就不覺得苦?”

“習慣了。”我說,心情頓時灰暗下來。很多種滋味在心里交雜。如果只是熱,根本就微不足道。何況深圳未必就那么熱,我去過那幾座被稱為火爐的城市,比深圳熱多了。馬橋剛來,連這座城市的味都沒還沒聞著,不知道深淺。

“剛才真給你嚇著了,學什么不好,學警察?!瘪R橋喝了口奶茶,說:“一會回家,你得陪我喝點,壓壓驚,這一個月,見到穿制服的心里就不踏實?!?/p>

他一向都怕警察,這我知道,砍了村長之后,就更怕了。他告訴我,在我來之前,剛經歷一場虛驚。當時正聊著天,看到幾名警察從外面跑過來。不好,他心里一驚,條件反射似地站起來,出門就跑。跑著跑著,聽到一串腳步聲往相反的方向去了?;仡^一看,那幾名警察根本不鳥他,在離他五十米遠的地方,把一個人男人摁在了地上。原來不是抓他的,就放心了。endprint

“就在那里。”他指著冷飲店外面的廣場,說:“一個四川口音的男人,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沒想是個人販子,偷了別人的小孩,據說還賣器官,他媽的,這種人就該槍斃,我差點沖上去揍他了?!?/p>

說起這事時,馬橋一臉正氣,根本不像個在逃犯。

喝完飲料,該走了,馬橋向女孩道別?!爸x了。”他說。女孩動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沒說出來。等馬橋拍拍腦袋想起來沒有向女孩要聯系方式時,我們已經上了北環。我發了個信息給嬸嬸,讓她放心,馬橋毫發無損地到了我這里。剛發過去,嬸嬸電話就到了。一接通,她連珠炮似的發問:馬橋怎么樣?馬橋還好嗎?有錢沒有?沒有你先給他,回頭我還給你爹。

電話里,一位母親的焦急與關切混在一起,源源不斷地送到我耳邊。我對嬸嬸說,好,一切都好,你放心,在我這里,一根頭發也不會少。嬸嬸說,這就好,到了你那里,我也就放心了。嬸嬸如釋重負,重重地松了口氣,讓我把電話給馬橋,她要跟他說話。馬橋死活不接。沒什么可說的,這世上,他誰都不怕,就怕他那個媽,嘮叨起來沒完沒了??墒俏覀冞^梅林海關時,他又拿過我的電話,給我嬸嬸拔了回去。

“媽?!彪娫捯煌ǎ徽f了一個字,眼淚嘩嘩地就下來了。

4.

我住在一個叫風和日麗的小區,兩房一廳,二手房。樓盤是臺灣地產商開發的,在房地產這個行業里,臺灣商人比大陸商人要有良心。我們這個小區不大,建筑質量卻相當好,據說曾經得過魯班獎,無論是否屬實,我都認為這個獎項名至實歸。我在這里住了五年,房子一點問題也沒有。與我同年買房的同事和朋友,還是一手房,住到現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已經層出不窮了,找物業管理處根本沒人搭理,房子有問題不歸他們管。沒買之前,你是爺,住進去之后,你就是孫子了。這時你就會知道,有套質量好的房子,對一個人的生活是多么的重要。

當初我買這房子,并不是因為質量,而是圖便宜。買房那年,正好全球經濟危機,深圳的企業家像得了傳染病一樣,一個跟著一個跳樓。這小區里,也有好幾位破產的業主從天臺上跳下來,其中有一個就落在這套房子門前,剛好被原來的業主看到。這業主是潮州人,信風水,膽子也小,門前死人,無論如何住不下去了,說開門就見到鬼,晚上睡覺,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家伙從天而降。他就像扔掉一個燙手山芋似的,找家地產中介,迫不及待地將這套房子掛了牌,價格從九折到八折,一往路往下落,越落越便宜。便宜也沒人敢買。同一個小區,同樣面積的房子,價格是這套的差不多兩倍,絕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是個陷阱。我頭腦簡單,當中介所的人閃爍其辭,將這套房子以六折價格推薦給我時,我毫不猶豫地撿了這個便宜。后來有人告訴我,門前發生過跳樓事件。為了達到恐怖效果,他故意將這件事渲染得驚心動魄。我不信這個邪,不就是門前跳個樓嗎?就是跳在屋里也不要緊。這一年里,跳樓的人多了去了,要都像這位業主,深圳房價都能拉低。

買下房子之后,我父親來過一次,住了兩天,如坐針氈,隨便找個借口就逃回老家去了。父親是名風水師,從專業角度看,他大概是覺得這里陰氣太重。不過父親沒這么說,他對我說是房子太小,轉個身都困難,遠不如在老家住著寬敞。這么一說,我就無法反駁了。寸土寸金的地方,怎么能跟地廣人稀的老家比?現在農村里建房,最少都是三層,多數人都是住一層,另外兩層空著??罩惨呃锝?,吃穿不愁了,房子就是張臉。父親在家鄉也有棟三層的房子,就他和我媽兩個人住著,樓上樓下十幾個房間空在那里,說句話都能聽到空曠的回音,放在深圳,至少也得身家上億。我這套七十多平米的小房,他當然看不上了。走之前他還問我,怎么不買個大點的。

我只能搖頭苦笑,我這個爹站著說話不腰疼,假如房子張嘴就能來,那我確實也想弄套大的。可我只是個靠工資混日子的人,在父親眼里看來,收入不錯,但只要對比一下這座城市的平均水平,立馬就變得相當卑微了。我怎么可能買得起一套大房?就現在這七十幾平米,也還有一大半在銀行里欠著。當初買房,簽下那張為期三十年的貸款協議時,我就悲涼地想,這就是我在深圳的一輩子了?,F在看來,也許比一輩子還要漫長,我三十多歲了,貸款還沒有還到三分之一。這座年輕的城市,四十歲以上的人,就只能在人才市場上發揮剩余價值了,等我熬到四十出頭,要是丟了工作,房子隨時都有可能斷供。我家里人并不知道這些,他們只知道我在一家文化公司做項目總監,每天對著一臺電腦,敲敲打打,就把兩萬塊錢的工資搞到手了。父親對我的經濟狀況從不擔憂,他擔心的是趙璐。在父親的心里,我這個老婆就像塊陰影,揮之不去。作為風水師,父親給活人看地,也給死人看地,此外,他還給人看相。父親看相相當準,村里的人一度認為他是神仙轉世。父親坦白地告訴他們,世上根本就沒什么神仙,看相就跟木匠瓦匠泥水匠一樣,是門手藝,只是匠人干活用手,他用的是眼睛,也沒什么訣竅,相由心生,一個人的酸甜苦辣,往往都寫在臉上。我第一次將趙璐帶回家,只見一面,父親就將他的專業用上了,對這個未來的兒媳婦,他不太滿意。我在家的那幾天,父親不說話,直到我走之前,才拉著我進了房間,把門一關,嚴肅地與我進行了一番長談。父親的大概意思是說,從面相上看,趙璐兩邊腮骨過于削瘦,這種女人,沒有幫夫運,不適合做老婆,他讓我要想清楚。說實話,我并不相信這一套。但父親在說這件事時,異常的誠懇,讓我心里還是有些不安。我問父親,能說得具體點嗎?父親搖搖頭,作為一名風水師,他不能道破天機。

盡管如此,我還是跟趙璐走到了一起。有沒有幫夫運,這無所謂,我就是一打工的,不需要她來幫。我執意要結婚,父親自然不會反對,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結婚之后,我和趙璐平平穩穩地度過了幾年,波瀾不興,并沒出現什么異常??墒勤w璐抑郁之后,婚姻突然向我露出猙獰的一面,生活中的種種壓力和煩惱,就像決堤之水,從四面八方源源不斷地向我涌來。事實上,當我對未來的一切疑慮重重,并產生惶恐時,我已經徹底生活在父親的預言里了。我越來越相信,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一些我們所看不到的玄機。endprint

我住在一樓,門前有塊空地,原本種著杜鵑和茶花,小區的物業管理不行,長時間沒人打理,花慢慢不見了,雜草旺盛地冒出來,長得比人還高。后來我將雜草鏟掉,讓它變成了一塊菜地,心里頓時找到一種巨大的平衡。原有的七十多平米,加上這塊菜地,面積怎么也過百了??墒呛苓z憾,我在這塊地里依次種過辣椒、西紅柿、茄子、苦瓜,可我種來種去,這塊菜地就像趙璐的肚子,顆粒無收。也不知是土壤問題,還是技術原因??傊?,后來我就再也沒種過了。奇怪的是,自此之后,這里連雜草也不再生長。我帶馬橋回到小區時,經過這塊菜地,馬橋停下來看了一眼。

“哥,”他說,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幽幽怪氣。“這是塊死地?!?/p>

“什么死地?”我問他,突然感到有些緊張。

“不毛之地,萬物不生?!彼f,“我也說不準,感覺怪怪的?!?/p>

馬橋跟我父親學過風水,曾經想過要當一名風水師。在他眼里,這一行來錢快。我家鄉確實有些靠看風水發財的例子,但我父親是個例外,在他眼里,風水是門學問,不是謀生的手段。馬橋不一樣,他的目標就是發財,學好之后,他打算專門給那些當官的看風水,官越大,就越迷信,錢也就越好騙。在這一點上,我父親與他有著明顯的分歧。我父親認為,都已經當了官,證明人家風水相當好,不需要再看了,再看無異于行騙。馬橋說,就是要騙他們,不騙他們騙誰?他們的錢也是從老百姓手里出去的,騙騙他們,只不過是讓這些錢轉一圈,又回來了而已。他的理想是把縣里的官騙一遍,再騙市里的,最后騙到省里。更遠一點的地方他沒想過,不需要,市里省里騙一圈,他已經相當有錢了。這個理想很壯觀。只是他學了沒多久,就果斷放棄了。這一行過于深奧和復雜,一般人學不來。但他所掌握的理論,用于解釋一塊死地已經足夠了,這也從側面顯示了我父親在風水方面的博大精深。名師出高徒嘛,馬橋說,簡而言之,民間用生氣與死氣來形容一些事物,例如稱血氣方剛的人為有生氣;稱精神頹廢、情緒低落的人為死氣沉沉。草木茂盛、水土肥美之地為生地;沙漠戈壁、不毛之地為死地。死地萬物不生,但若是將一些消失的生命,比如死貓死狗埋下去,另一些生命也許就會長出來。

“不信你可以試試?!彼f。

馬橋的解釋玄之又玄,唬得我一愣一愣的。他是那種極具表演天賦的人,裝什么像什么,臉上換上一副神秘的表情,立即就是名風水師了,加上他的表述又很有邏輯。有那么一刻,我恍惚覺得父親站在了我面前。

“你半仙啊?!蔽艺f。

“你才半仙,”馬橋說,“你信嗎?”

“不信。”我說。

“我也不信,”他說,臉上的怪氣消失了?!盎D愕模瑒e信這些,所謂的風水大師,其實都些是騙子。”他看我一眼,馬上又糾正:“當然,除了我伯父,他是個神人。”

5.

到家了,馬橋長吁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這一個月,他一直在路上飄,漫無目的,現在兩只腳扎扎實實地落下來了。真好,他說。坐一會他爬起來,要換拖鞋。拉開鞋柜,目光陷入一片繚亂之中,這個鞋柜的上中下三層,全被趙璐各式各樣的鞋子占據。

“我的天,嫂子是開鞋店的嗎?”馬橋說。

這就開鞋店?少見多怪。再嚴重的抑郁癥患者,都有正常的一面。趙璐的正常,體現在網購上面,鼠標拿在手里時,她完全就是一位正常女人。淘寶,天貓,京東,一個個網站挨著逛,進去就點半天,不把手點酸停不下來。她喜歡買鞋,并且只買鞋,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有這個奇怪的癖好。有很多鞋子買來之后,一次也沒穿過。每個月整理鞋柜,我都要扔掉不少。馬橋上下找了一遍,沒看到男式拖鞋,讓我幫他找一雙。我坦白告訴他,就只有一雙,已經穿在我腳上。這個流浪漢虎視眈眈地盯著我的腳,說:“哥,我是客人啊。作為一名文化人,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連雙拖鞋也不為客人準備。”

為了讓他閉嘴,我把腳上的拖鞋扔給他,自己找雙棉拖鞋穿上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這本經,跟天書差不多。沒病之前,趙璐就不喜歡家里來人,抑郁之后,她更加離群索居,親戚朋友一概拒之門外。這個鞋柜基本可以體現我們這個家在人際往來上的冷清。馬橋看不到這些。他看到的是這些年我在深圳的生活狀況,我的窘迫,很直觀地裝在這七十幾平方米里,他毫不客氣地評價:“你在深圳,也就活成這個鳥樣?!?/p>

這話說得讓我有點心酸。剛來深圳那會,我也是個有追求的人,認為到了深圳,就他媽應該活成深圳的樣子。可是時間一長,我就不這么想了。反正窮也一生,富也一生,我希望我和趙璐平平安安就好,要是跟著這座城市的節奏跑,腳下的路就永遠也望不到盡頭。拍著良心講,我還不算慘,如果以我作為一條線,整齊地劃下來,那么,在深圳兩千多萬人里,估計有百分之八十在我這條線以下。馬橋并不知道這些,他腦子里裝著一個概念化的深圳。

我將他帶到書房里。他轉著脖子四處看,目光落到書架上停下來。他有些驚訝,都是些關于精神和心理方面的書。他很難理解,作為文字工作者,怎么會有個心理醫生的書架。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么個書架,這些書買來之后,我一本都沒看過。馬橋抽出一本,翻幾頁就丟在一邊。都是些抽象的詞句,他看不下去。他抱著頭,叫了一句:真他媽舒服。就躺下去了。

“舒服也不能睡這個床,”我把他拖起來,指著上鋪:“這是你的。”

“你沒搞錯吧。”他歪著腦袋說,“我恐高,你不知道嗎,讀高中時我睡上鋪,經常掉下來,你看看?!彼爝^手臂,把胳膊上的一條疤痕展示給我看,又問我:“下鋪你打算留給誰睡?”

“我睡?!蔽艺f。我也不喜歡睡上鋪,離地面那么高,做夢都懸在半空。

“不對啊哥,”他說?!澳銘摳┳铀??!彼庾R到有些不對勁,就問我:“吵架了嗎?為什么?”

“你十萬個為什么?。 蔽液敛豢蜌獾刂浦沽怂?/p>

馬橋就不問了,繼續翻書架。翻到一副VR眼鏡,他拿在手里,好奇地端詳了片刻之后問我:這是什么?我一把奪過來,慌慌張張塞進抽屜里。這件高科技產品,是我花了兩百多塊錢從淘寶買來的,當初只是想體驗一下高科技效果,看了一部色情片之后,它的使用率就很高了。endprint

我承認有些事情讓我羞于啟齒。沒病之前,趙璐就偏激地認為,夫妻之間做愛的意義,就是為了生殖繁衍。得了抑郁癥之后,連這點意義也沒有了。我們的夫妻生活急劇縮減,從一周兩次,到一周一次,再到半個月一次,一個月一次。這樣一來,事實上,我作為丈夫所能行使的權利已經被剝奪得差不多了。我總不可能在一個病人面前,提出那種讓她難為情的要求吧?

可是我三十來歲的年紀,一身的力氣沒地方使,那種煎熬,是個男人都知道,實在是難以描述。后來我不得不從臥室里搬出來,住進了書房。這么一來,正如趙璐所愿,她迫不及待地將空出來的半張床改成了奧迪的狗窩,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和她的夫妻關系,實際上已經只剩下一張結婚證。我不愿意將這些暴露在馬橋面前,再說了,VR其實也挺不錯。

我對馬橋說:“你先睡,我出去一下?!?/p>

“不是說了要陪我喝點嗎?”馬橋說。

“今天不行,”我說?!拔业萌ソ幽闵┳樱淅镉衅【?,想喝自己開?!?/p>

“那我也不喝了,你記上,欠我一頓酒?!彼f著就倒在了床上,十秒鐘不到就打起了呼嚕。我看了下表,十二點,新的一天已經來了。趙璐還沒回來,我心里隱隱有些慌亂。兩年多,她沒有獨自離開過家門一步。

6.

這幾年,我和趙璐都在華夏影城看電影。起初是因為離得近,從風和日麗出來,過兩個紅燈,拐個彎就到了,步行在十五分鐘以內,不用開車。此外,這條路確實也很美,兩邊種著整齊的梧桐,盛夏時,濃密的樹冠在空中相接,把陽光攔住,滿街陰涼在綠色間流淌。后來距我們小區更近的地方,又開了家影城,硬件和聲光效果都比華夏要好,但我們還是習慣來華夏。

這家影城對面是夜市的集中地,白天是條商業街,一排服裝店的門面齊整地向著馬路敞開,中間夾雜著幾家手機店。這些服裝店里,一年四季都在甩賣換季服裝。到了晚上,在紅紅綠綠的雨棚下面,許多簡陋的大排檔長出來,從流水線上下來的工人圍坐在小桌前,用一盤炒粉,或者螄螺,加幾瓶啤酒來展示他們簡單樸素的生活。這很好。這就是深圳。一百個人來到這里,就會有一百種不同的生活方式,最重要的是,這一百種生活方式,都能夠被這座城市寬容地接納。

電影已經停場,只剩下一號廳在放午夜電影,門口有微弱的彩光溢出來。我買了張票進去,放的是《夏洛特煩惱》。十二點多了,觀眾仍然很多,一些笑聲在影廳里回蕩,座位上擺著一排排整齊的腦袋,光線明暗不定,將很多張臉勾勒出來。從他們專注的表情里,可以看出這座城市的文化饑渴。我從前往后,一張張臉看過去,沒有趙璐。后來我經過一對學生模樣的男女身邊,是對情侶,兩顆腦袋專注地貼在一起。我在他們跟前站了片刻。當他們停止接吻,抬起頭來警覺地打量我時,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件蠢事。這樣的影片壓根就引不起趙璐的興趣。沒奧迪之前,她喜歡的是錫蘭、侯孝賢等導演的作品,那是些有著冗長鏡頭的影片,緩慢得可以讓時間靜止下來。一部片子看完,花在思考上的時間往往比看電影的時間還要多。我常想,她到底在思考什么呢?那時她只不過是外貿公司的一位小職員,英語說得不錯,僅此而已。有了奧迪之后,趙璐對電影的愛好就變得相當單一了,除了動畫片,她不再看別的電影。

我頓時緊張起來。不在電影院,我不知道趙璐還會去哪里。得抑郁癥的這兩年,除了看電影,她幾乎不離開家門一步,這種離群索居的生活,使我在腦海里翻找她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時,范圍變得極為狹窄。

回家之后,我趕緊打她手機。關機,這在意料之中。她的手機基本上就沒充過電,以前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她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家里,推開門就能看到。我們之間的聯系,不需要通過手機??墒钱斔龔倪@個熟悉的地方消失后,我才猛然發現,手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或缺的通訊工具。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連續抽了兩根煙。兩點多了,門外依然是一個熱熱鬧鬧的深圳。樓上傳來兩口子吵架的聲音。男的大聲嚷嚷,女的一聲不哼。我想,這大概又是場家暴,我有點為女人擔憂??墒沁^了一會,男人從樓上跑下來了,經過我家門前時,消瘦的臉在燈光里晃了一下,清晰地亮出幾道抓痕。他走到一個花壇邊,坐到長椅上抽煙,我看到一點暗紅的火光以極快的頻率閃爍著,他的頭低垂在黑暗里。這兩口子,三五天就吵上一次,每次都聲勢浩大。奇怪的是,吵來吵去四五年了,他們仍然生活在一起。我和趙璐從未吵過,可是她說不見就不見了。我想,也許生活就是需要那么一點吵鬧,過于平靜的表象之下,往往醞釀著一些不期而至的危機。

我找出趙璐的電話號碼本,一個號碼接著一個號碼,給那些認識趙璐的人打電話。除了我岳父,幾乎都打遍了。至于為什么不打給我岳父,很簡單,打了也沒用。在我們生活中,他只是一個我每個月都必須準時存入兩千塊錢的銀行賬號,除此之外,他還是個會把小事弄成大事的人。我擔心他會添亂。

本子里可聯系的人相當少,兩個手掌都湊不齊。我想起在人際關系中,有種鏡子效應,大致意思就是說,你對別人怎么樣,那么,你從別人身上也會得到同樣的回饋。趙璐冷漠,所以,她的朋友,也是些冷漠的人。電話打通之后,他們的回答讓我十分沮喪,要么是:沒見過;要么就是:神經病,這么晚還把人吵醒。

打完電話,眼皮已經抬不起來,我回書房睡覺。馬橋的呼嚕聲很奇怪,又尖又細,像含著個口哨,綿長地往耳朵里鉆。我扔過一個枕頭砸在他腦袋上,呼嚕聲止住了,可是一分鐘不到,那種讓人難受的口哨音又響起來。我不得不回到客廳,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天亮,晨光從門外漫進來,在稀疏的鳥叫聲里,一個生機勃勃的深圳開始了。有些人在發動車輛,還有些人已經走在了上班的路上。我很奇怪,睡著之后居然沒有做夢。趙璐抑郁之后,我的神經也變得相當敏感,任何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順著睡眠走進夢里,我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洗漱完畢,我給老板打電話,說今天不去上班了,我請個假。

老板說:“有病嗎?”

我說:“沒病?!?/p>

老板說:“沒病請什么假?”endprint

我說:“沒病就不能請假嗎?!?/p>

老板一聽就火了,說我看你是腦子有病,都忙成狗了還請假,不知道項目正在緊要關頭嗎?他的語氣不容商量。沒等他沒說完,我就把電話摞了。我沒見過哪個丟了老婆的男人,還能有心情坐在辦公室里上班。兩分鐘后,他又把電話打過來,我看一眼,果斷地把號碼拖進黑名單里。

接下來還是找趙璐。馬橋也早早起了床。一上午他都陪著我,像條尾巴那樣拖在我身后。我們漫無目的地在小區里轉。我見人就問:見過我老婆嗎?得到的回答不約而同:沒見過。在他們記憶里,也許根本就沒有趙璐的存在。最后我去了物業管理處,讓工作人員幫我將這兩天的視頻記錄拷貝出來,在電腦上一絲不漏地放了一遍。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就是沒有趙璐的影子。我知道那些攝像頭的能力,只要你從門口進出,就會被這些高科技產品記錄下來,一根針也別想漏過。視頻里沒有,難道她飛出去了嗎?

“報警吧?!瘪R橋冷靜地說。他的話點醒了我,有困難找警察。我關掉視頻,讓他陪我去趟派出所。

“不去,你什么意思?讓我自投羅網嗎?”他驚恐地擺著手拒絕了,說上地獄我都陪你,但派出所不行,打死也不去,聽到警察兩個字,心里就發怵。我拍拍他的肩膀:“沒事,我去就好。”

7.

深圳的警察都是些忙人,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警力按兩百萬常住人口來配備,工作量可想而知。除了巡邏、辦案、處理瑣碎的民事糾紛,還要給老百姓辦理很多的證件。一進派出所就是辦證大廳,燈光很明亮,國徽莊嚴地掛在一面墻上。我這么堂堂正正的一個人,走進這里,仍然有種油然而生的敬畏。難怪馬橋不愿意來,舉頭三尺的地方,一股正氣威嚴地飄蕩,不違法亂紀,也會被壓得喘不過氣。

辦證的人很多,一些人在排隊,一些人坐在椅子上,低頭玩著手機打發時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灼的味道。我慶幸我來這里不是辦證,不然,在這地方待上半天,還真是讓人有些難受。我走到二樓,找到戶籍科辦公室。門敞開著,我走了進去。坐在辦公桌后面的是位女民警,警服筆挺地穿在身上。我瞬間想起一個成語:英姿颯爽。女警察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電腦,鼠標吧噠吧噠摁個不停,聽我介紹完情況后,漫不經心地問我:“最后一次見到她是什么時間?”

“昨天早上,”我說。“從我上班后一直到現在,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才二十幾個小時啊,不要那么緊張,也許是去哪個朋友那里了呢?”她說,一只手仍按在鼠標上面。我懷疑她在打游戲,或者是逛網店。警察也是人,一個女人,只要進了天貓和淘寶,就很難將注意力集中到別的事情上面了。

“這不可能。”我否定了她的推測,我說:“她是個抑郁癥患者,有兩年多沒跟任何朋友聯系過了?!?/p>

“這樣啊?!彼K于抬起了頭,把目光從電腦屏幕撤下來,轉移到我臉上。她迅速回到工作狀態里,變成一個兢兢業業的人。她指指面前的椅子,讓我坐下來。我看了她一眼,要不是穿著警服,這倒是個非常溫和的人。她身后的墻上掛滿錦旗和獎狀。我就猜想,每面錦旗后面,應該都是某個家庭中一個失而復得的家人。這讓我心里鎮定了許多,我希望趙璐也能變成一面錦旗,掛在她身后的墻上。

女警察按著步驟,問了我一些趙璐的基本情況,比如:年齡,身高,體重,籍貫,學歷,從事過何種工作,有無病史,有無婚外戀情,有無家庭暴力,等等。她語速極快,兩片嘴唇上下翻動時,她的話就像一串串子彈從槍膛里吐出來。我得集中精力,才能跟上她的節奏。根據我的回答,她分析了各種有可能出現的結果,有樂觀的,也有悲觀的。我聽她分析的同時,一顆心隨著這些結果沉沉浮浮。我不得不承認,這位女警察仿佛天生就有一種奇怪的能力,她會讓你無端地相信,她說出的來話,就是這世上唯一的真理。最后總結時,她將重點落在了抑郁癥上。她說,既無家暴,也無情感問題,基本可以排除離家出走的可能。可是一位抑郁癥患者,隨時有可能走向精神分裂,如果那樣,無意識走失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她讓我提供幾張照片,她先留下來,二十四小時以后,要是還沒回家,警方就會立案。她讓我回家等電話。

我徹底亂了方寸。從派出所回來,我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只能喝酒。我讓馬橋把冰箱里的酒都拿出來?!拔业煤赛c。”我對馬橋說。

馬橋把冰箱翻了個遍,一共四瓶啤酒,他拎出來放到桌上。這遠遠不夠。

“就這些?”

“就這些?!?/p>

“打電話叫便利店送?!蔽艺f。我找出小區的便民服務卡,讓馬橋打便利店的電話。馬橋要了件老青島。我說,一件不夠。他愣了愣,又打電話加了件。五分鐘后,便利店的小伙子就用電動單車把兩箱啤酒拖到門口來了。

“你確定要這么喝?”馬橋搬了一件過來,拿出一瓶,喀嚓一聲咬掉瓶蓋,遞給我,又去開另一瓶。

“我確定,不是欠你一頓酒嗎?今天還上。”我說。

“好,那就喝?!瘪R橋說。他低著頭,似乎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猶豫了一陣子,最終還是說了:“哥,你說我是不是掃帚星?不到兩歲,我爹就沒了。他媽的,今天我一來,嫂子就不見了?!?/p>

“你要有那本事,還砍什么人?”我說,“直接把村長克死不就完了?!?/p>

“說的也是,”馬橋說,“我也不信。”

“別信,”我說,“喝酒?!?/p>

我們就開始喝,兩只瓶子碰一下,各自悶著頭吹。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我們不知道說些什么好。馬橋一直夸自己酒量大,自認為三下五除二就能把我放倒??烧鎸嵉那闆r是,我們面前才空出十幾個啤酒瓶,他已經撲到桌子底下去了。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彎下腰去搬他,搬不動,喝醉了酒的人往往比較沉,他整個人就像用強力膠粘死在地上,我索性就讓他趴在那里,反正他在哪里都能睡著。

我坐回沙發,打算一個人把剩下的酒喝完。喝一瓶就上一次洗手間,讓酒精順著下水道流走。喝著喝著,聽到門外有動靜,是什么東西撓在門上。我猛地站起來,手中的啤酒咣當一聲掉下來。我跑過去把門拉開,一團黑影閃進來,是奧迪。進屋之后,它前腿撐地,后腿盤曲著坐在地上,顫巍巍地盯住我,跟第一次見到我一樣,楚楚可憐。endprint

奧迪的歸來給了我驚喜。這兩年,趙璐和它形影不離。我跑到門外,那絲驚喜隨即就幻滅了。沒見到趙璐,只有一些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落在那塊寸草不生的菜地里,鋪成明暗相間的細碎圖案。馬橋說過,這是一塊死地,此時它倒是很配合我的心情。我再往遠處看,藍色的天幕籠罩著一座漫無邊際的城市,一股巨大的虛無與失望從那片藍色之中向我涌來。與此同時,派出所的電話也來了,那名女警察告訴我:已經立案。這讓我清醒地意識到,趙璐真的失蹤了。

8.

我在網上發布了尋人啟事,轉貼了好幾個論壇。幾天過去,沒什么反應。跟帖的都是些水軍,根本不看內容,發個表情拿分走人,也許他們看了,但對他們來說,幫助一個陌生人,遠沒有拿分重要。水軍們的冷漠,反映了這種網絡交流平臺的沒落。馬橋將這則啟事復制下來,轉發到他的朋友圈里。我從來不玩微信,總覺得智能手機的出現不是件什么好事,我們正常的生活模式正在被打破。走到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一些人把頭低在手機上屏幕上。哪怕是坐同一張飯桌上,人們也通過發微信來互動,面對面的溝通越來越少。但是我不得不說,新媒體的功能確實很強大,幾天之后,那則尋人啟事就像病毒繁殖一般,迅速擠滿了馬橋的朋友圈。每天都有人打電話進來,一些人送來安慰和問候,雖然不能為我尋找趙璐提供什么幫助,但我還是很感激他們的善意,這些來自陌生人的問候,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很溫暖。但也有一些是些騙子,說得鄭重其事,人就在他們手里,給個賬戶讓我先打錢過去,他們隨后就把人送到,搞得我就像要從人販子手里買一個人似的。我讓他們發視頻過來,對方立馬就掛電話。

微信圈熱得快,冷得也快。過了一段時間,問候和安慰逐漸少了,只有騙子的電話依然源源不斷。他們騙術低劣,一開口就能讓人分辨出是騙子,但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們良好的敬業精神。也許,他們每天的生活樂趣,就是揣摩怎樣從別人的不幸中去尋找不義之財。后來我連電話都懶得接了,看到陌生號碼,就直接掛掉。不可否認的是,這些騙子騷擾,讓我對尋找趙璐這件事變得越來越絕望。絕望之后,是慢慢到來的平靜。趙璐不在了,生活還得繼續。

馬橋取代趙璐,成了奧迪的朋友。一早一晚,他去附近的公園里遛狗。對付奧迪,馬橋很有一套。在他的訓練下,奧迪很快就學會了許多技能,比如:吹聲口哨,它跑去衛生間里拉尿,吹兩聲,它躺下來,打個響指,它會前腿騰空,像人一樣站起來,等等。除此之外,它還能接住從任何方向拋過來的食物。我不知馬橋用什么方法訓練出來的,有一點可以肯定,馬橋是個聰明人,奧迪是條聰明的狗。在馬橋的照顧下,奧迪很快就忘記了趙璐。這時我才知道,一條狗的感情是多么的不可靠。有了馬橋這個新主人,它很輕松地從憂傷中解脫出來。每當看到它搖頭擺尾,一副歡樂的樣子,我便不免心生嫉妒。我真希望自己就是條狗。這樣的話,我很快就可以將趙璐失蹤一事拋到腦后??晌也皇枪?,所以我必須把自己弄醉。我每天從早喝到晚,有時睡覺手里都攥著酒瓶。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喝酒不再是澆愁,而是一種習慣了。我成了個酒鬼。我想說的是,當個酒鬼,未必就有什么不好。以前清醒時,每天上班下班,沒有時間思考人生。如今我醉醺醺,反倒開始審視自己的生活。我和趙璐結婚五年,我有一套房子,一輛大眾寶萊,此外我還有一份還算穩定的工作。房子不完全是我的,一大半在銀行里,每個月六千多塊錢的貸款,到我近六十歲的時候將會還完。這就是我在深圳的全部。如果沒什么意外,我和趙璐將一直這樣過下去,白頭偕老,我認為這就是我們的幸福??墒乾F在趙璐不見了,我對這種幸福產生了質疑。

我有好些天沒去公司了。從變成酒鬼的那天起,我就沒打算再去上班。但我還是決定跟老板說一下。我把他的電話號碼從黑名單里撈出來,看下日期,嚇了一跳,他在黑名單里已經躺了整整兩個星期。他一定氣炸了。果然,過不了多久,他的電話就進來了,聲音里一股火藥味。

“不來上班,也不接電話,什么意思?”他勒令我必須做出合理的解釋。

“沒什么可解釋的。”我說。

我不想解釋什么。我早就不想干了。我老板是個文化人,如果你認為搞文化的都是些通情達理的家伙,那就想錯了。我這老板,表面溫文爾雅,內心刻薄至極,他身上充分體現了一位文人的狹隘和偏執。唯一的優點是談吐還算優雅,不帶臟字,就把人給罵了。罵人時他面帶笑容,語氣溫和,就像是在夸人,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陰冷尖銳地撞在你心里,讓你無地自容,覺得自己確實是個只拿工資不創造價值的廢物。有很多次,我幾乎難以忍受,想憤怒地把辭呈扔到他面前,告訴他我他媽不干了。但我不能這么做。結婚之后,我的生活就像滾雪球似的,慢慢累積成一張沉重不堪的賬單——房貸、車貸、我岳父的生活費、趙璐的醫藥費、兩口之家的日常開支、奧迪的狗糧和疫苗注射費、水電費、物業管理費,等等,這些雜七雜八的支出,讓我不得不忍辱負重??墒乾F在不一樣了。趙璐不在,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賬單對我失去了約束力。我不想再謹小慎微地活著了,所以我鄭重地告訴老板:“我辭職?!?/p>

掛掉電話,我一身輕松,就好像整個人突然長高了一截。八年來,我在工作中飽受他的指責,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混日子的廢物。如今我辭去這份工作,就像生活中一個岌岌可危的腫瘤被割掉了。

9.

辭去工作之后,我成為一個閑賦在家的男人。沒有上下班約束,生活起居雜亂無章,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太陽,有時也看到燈火和月亮。我變得越來越散漫。馬橋倒是積極起來。每天很早就起床,天還沒亮,他已經穿著一條褲衩,在陽臺上吭哧吭哧地練習舉啞鈴了。這對啞鈴是我剛搬到這里時買的,我不知道當初為什么要買它,反正買來之后,我一次也沒有用過。前些天被馬橋翻出來時,已經蒙了一層鐵銹。馬橋拿抹布擦拭了半天,才還原成以前的樣子。

舉完啞鈴,馬橋站在鏡子面前,把自己隆重地收拾一番,穿戴整齊,便去公園里遛狗。我不知道一個男人為什么總要在遛狗前打扮自己。這很奇怪。后來他告訴我,在公園里遛狗的,多半都是些閑得蛋疼,同時又不缺錢花的女人,而且是漂亮女人。他特別強調了漂亮兩個字。在她們面前,他不能穿著太草率,以免丟了奧迪的面子??墒?,一條狗能有什么面子?這讓我不免有些警惕,這家伙,腦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有時間和精力去養狗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燈,最好不要去惹。好在一段時間之后,我并沒發現馬橋有什么異常。我這堂弟眼光高,看不上她們。endprint

從公園回來的路上,馬橋順便去市場買菜。到了家里,拎條圍裙就進廚房。等我起床,熱氣騰騰的早餐已經到了桌上。接下來他把衣服扔進洗衣機里,按下開關,讓洗衣機沉悶地運轉起來,他開始拖地、擦家具、整理房間……這個在我印象中從不染指家務的人,居然把我們兩個人和一條狗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干活時,有股我嬸嬸的利落勁。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能把生活過得混亂、同時也能把生活過得有條不紊的男人。他想用他的積極來感染我,使我從消極中走出來。我知道他心里有個結,總以為趙璐的失蹤,跟他到深圳來有直接的關系。

可是,這事跟他有什么關系呢?到深圳之后,他連趙璐的面都沒見過。再說了,趙璐不在,對我來說,并沒什么不好。時間一長,我已經從當初的悶悶不樂中走出來了,我甚至有時還會暗自竊喜。我不用再擔心家里有個人會不會自殺,我也不用再像走鋼絲一般,小心翼翼地應付老板安排給我的工作了。我想睡覺,躺下來就可以睡,想喝酒,就去酒吧里痛痛快快地喝個夠,喝醉了隨便找個地方睡到天亮。有天晚上,我跟一個女人在酒吧里拼桌,我喝醉了,被她拖到酒店里,昏頭昏腦地抱著她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睜開眼睛我就看到自己被扔在馬路邊,全身上下只剩條褲衩,一位清潔工用掃帚戳我的腿,見我醒了,扔下十塊錢,讓我拿去吃個早餐。我拿著這十塊錢,打輛出租車回了家。我想說的是,這件事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之處在于,發生之后,我竟一點也不覺得羞恥,這讓我覺得內心有種東西正在瓦解,或者已經瓦解。

我亂七八糟的狀態,讓馬橋有點著急。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在他眼里,我應該活成那個他前面領路的哥,而不是一個酒鬼。他說深圳這么大,別把整個世界都裝在酒里。他建議我到處去玩玩,他說深圳好玩的地方多。搞得就好像他比我還了解深圳似的。

“世界之窗去過沒有?我想去看看?!瘪R橋說,見我一臉茫然的樣子,他又問:“你不會沒去過吧?”

他猜對了,我還真沒去過。不但世界之窗沒去過,華僑城、錦繡中華、仙湖植物園這些代表著深圳的一張張名片,我都沒去過。每當有外地的同學問起我,深圳有什么好玩的景點,我張口就是上面這幾個地方,可是當他們要我詳細介紹時,我就像個拙劣的騙子一樣全身冒汗。在深圳這么多年,我對這些地方的了解,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沒辦法,有時間的時候,舍不得花門票錢,等花得起門票錢時,我已經沒什么興趣了。但既然馬橋想去,那我們就去。

10.

我帶馬橋去世界之窗。車子拐上深南大道,馬橋對深圳的感覺一下子就來了。這是條東西走向的路,貫穿大半座城市。對深圳來說,它存在的意義已經遠遠不止是條路了,若是翻開這座城市年輕的歷史,你就會發現,深南大道就像條脊梁,在三十幾年的時間里,許多街道從這條路兩邊長出來,肋骨一般向四周擴散,慢慢形成這座城市的主體框架,世界之窗、華僑城、景繡中華、香蜜湖等著名景點,都在深南大道兩邊。馬橋把窗戶搖下來,讓路邊的高樓和棕櫚樹浩浩蕩蕩地從眼前閃過,他說這才是深圳的樣子,年輕,大氣。

世界之窗人山人海,一堆腦袋在陽光下晃動。那幾道供游客進出的閘門,就像幾張巨大的嘴巴,吞進去一批人,又吐出來一批人。如此熱鬧的場面,讓人開眼界了。我和馬橋都有些激動。可是買票進去之后,我很快就發現其實很沒意思。這些世界各地的標志性建筑,被粗制濫造地濃縮在這個地方,怎么看都有點不倫不類。所有人來到這里,好像就只是為了在這些模型前面拍照。

馬橋也是拍照大軍中的一員,每到一個地方,就讓我用手機幫他拍幾張。我們一邊拍照,一邊隨著人流向前走。來到一座金字塔面前,馬橋看到一匹駱駝,很激動,想半天也沒弄明白,這種沙漠里的動物,是怎么在城市里活下來的。這不奇怪,在深圳,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要是去海洋公園,他會發現,大海都能搬到空中去。

馬橋花了五十塊錢,騎上駱駝,擺出各種姿勢拍照。拍完之后,意猶未盡,要跟我合影。沒帶自拍桿,只能找人幫忙。找來找去,所有人都很忙,馬橋不好意思向他們求助。后來看到個女孩,背影很好看,一頭長發瀑布一樣飄逸地掛在腦后。就是她了。馬橋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

“美女,幫個忙。”馬橋說。

女孩轉過身。四只眼睛對上時,兩個人都愣住了。

“是你啊?!迸⒄f。

“夏菲。”馬橋說?!霸趺催@么巧。”

“對了,你欠我一頓奶茶,這個你還記得不?”夏菲說。

“奶茶啊,記得,當然記得,不過這季節,”他說,“已經不適合喝飲料了,但是我可以請你吃飯。”他轉過頭,問我:“哥,你說是吧?!?/p>

“你說是就是。”我說。我也想去好好吃一頓,這段時間,都是馬橋做飯,他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像我這樣的一個酒鬼,大多數時候,吃飯就是為了證明自己還在活著。我確實好久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了。

眾所周知,深圳是設計之都,這與我們沒什么關系。與我們有關系的是,這座城市其實還應該加上另一個稱號:餐飲之都。深圳遍地都是酒樓,菜系齊全,服務質量全國第一,這相信沒人否認。但真正的美食還不在酒樓里。世界之窗旁邊有條食街,飯館一家接一家挨著開,規模都不大,但很接地氣,走進去就讓人覺得是吃飯的地方。像這樣的食街,在深圳還有無數條,

我們選了家湘菜館。夏菲也是湖南人,三歲那年跟父母到了深圳,屬于深二代,除了辣椒,家鄉長什么樣子她已經不記得了。她在深圳長大,讀書,畢業了不想找工作,就在淘寶開了家網店,代理幾款面膜和護膚品。今天來這里,是給一位客戶送防曬霜樣品,路過世界之窗,見里面人多,順便進去逛逛,沒想遇到一個旅游團,一下子賣出去幾十瓶。這些外地來的游客爽快,說多少,就是多少。深圳人有錢,但沒外地人舍得花,深圳人的錢,都為房地產做貢獻了,外地人不一樣,輕松就能搞套房子,剩下的錢都花在生活上。在這些游客身上,她狠狠地賺了一筆,然后就碰到了馬橋。

“先說好,今天這頓我請?!彼f。endprint

“不可能。”馬橋說?!皟蓚€大男人坐這里,買單這事還輪不到你?!?/p>

菜很快就上齊了,我和馬橋專注地開始吃飯。夏菲還沉浸在生意中,一邊吃,一邊向我介紹她的產品,說我是中性皮膚,看上去還不錯,不過要注保養,如今空氣質量越來越差,坐在深圳都能呼吸到從北京飄過來的霧霾,她店里面膜和護膚品,就是專門針對霧霾的。她向我推薦了幾款男式專用面膜,說是從美國代購過來的,質量有保證,可以先給我一些贈品試用。她滔滔不絕,表現出一位優秀推銷員的素質和技巧,說到重點時,就停下筷子,看我的反應。

我不禁有些感慨,這就是時間的力量,幾個月前,我在冷飲店見到她時,還是個帶著學生味的小姑娘,現在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一股濃濃的商人味向我撲來。我告訴她,這東西我用不著。

“你用不著,你老婆一定用得著。”她又開始介紹女性產品。我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一塊紅燒肉掉在面前的啤酒杯里。

“吃飯吃飯?!瘪R橋看我臉色不對,趕緊捅捅她的胳膊?!罢勈裁瓷?,有空了我去朋友圈發條消息,給你賣一卡車出去,信不信?來,為了今天的相遇,先干一杯?!彼丫票e起來,在夏菲面前的茶杯上當地碰了一下,說:“你就別喝了,以茶代酒就好,有老句話是怎么講的,千里共嬋娟,不對,有緣千里來相會?!?/p>

“誰跟你相會?!毕姆普f,臉刷地一下就紅了。為了讓她安心吃飯,我最終還是向她要了五盒男士面膜,雖然我知道,買回去后多半用不著,但我欣賞她身上的那股拼勁。在這座城市里,有很多工作不好干,推銷便是其中的一種,沒有良好的心態和過硬的心理素質堅持不下來。當年我來深圳的時候,有同學鼓勵我辭掉工作,跟他去賣保險,我果斷地拒絕了。那時中國的保險業剛起步,只要臉皮厚一點,腿腳和嘴巴勤快一點,在這行里混,就跟把手伸到別人口袋里去掏錢一樣。可我拉不下面子。我十年如一日,小心翼翼地守在職場,過成了一個房奴,我那同學,如今公司都要上市了。的確,深圳是座適合創業的城市。來到這里,哪怕你的起點再低,也得以創業為人生目標,如果只是找份工作,那還是不要來的為好。我就是個失敗的例子。

吃完飯,我們三個人從湘菜館出來,順著深南路往停車場走,我在前面,馬橋和夏菲在后面。走著走著,身后兩個人不見了。我到停車場找了一圈,沒找著。過了一會,馬橋的電話過來了,讓我先走,不用等他,他去送送夏菲,完了自己坐地鐵回家。這家伙,天生的情種,一點辦法也沒有。

11.

說到深圳速度,每個人都會想到國貿,這棟偉大的建筑,曾經以三天一層樓的速度,創造了屬于深圳的神話。但其實在深圳,還有比建樓更快的,比如發財,或者破產,就快到讓你無法想象,上午你還萬貫家財,下午沒準就一貧如洗了。還有愛情,也很快,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這樣一座快節奏的城市里,沒什么時間讓你去跑一場愛情的馬拉松。

馬橋屬于短跑選手,很有沖刺精神,盯上夏菲之后,手機就沒從他手上離開過。這個愛情火焰高漲的男人瘋了一樣,每天對著手機點個不停,通過微信、QQ這些聊天工具,與夏菲保持著高頻率的聯系,也不知聊些什么。我對他說,女孩不是這么追的,你得表現出一點誠意,可以送花,約她看電影,吃飯,要錢我這里有。他說哥你OUT了,這年頭,只約炮,不約會,到了外面,也是各自盯著手機,隔著一張桌子互發微信。這個我也知道。手機已經取代嘴巴,成為這個時代最讓人依賴的交流工具。但拿著手機就能談成一場戀愛,對我來說仍然是件無法想象的事。

大概一個星期之后,馬橋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后就滿面春風地對我說:“哥,搞定了。”

“什么搞定了?”

“搞定你不知道?就是,那個了。”他比劃著說,“還不錯,比想象的要好?!?/p>

我愣了愣,在腦子里琢磨了好一會,才明白他指的是夏菲。說實話,盡管很突然,但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不搞定才是個意外。遇到馬橋這種不要臉的,一般女孩子都頂不住,那些肉麻兮兮的話,一般人看多了都會瘋掉。但確實是有點快了,這才幾天啊。馬橋說,這還不算快的,三五天脫下褲子,是常有的事,最快的一個,一頓飯就到了床上。聽他講起這些閃電般的情感經歷,我就覺得,我離這個時代是越來越遠了。

搞定了,當然就得慶祝一下。這天是個好日子,馬橋心情好,天氣也好,抬頭就能看到一整塊沒有雜色的藍,從這座城市上空均勻地向天邊鋪去,這樣的深圳讓人覺得干凈,無端地就想做點什么。馬橋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雞鴨魚肉,該有的都有。那七八個盤子誘人地擺到桌上,我就知道沒什么好事。做好菜馬橋出門,說是去買酒?;貋淼臅r候,酒沒買,身后多了個人。他拖著一只巨大的箱子,胳膊上掛著電腦包,背上還馱了個旅行包。夏菲兩手空空跟在后面,一臉贊許的表情。這讓我想起剛認識趙璐的那會,那時,我也經常像匹駱駝一樣,大包小包地跟在她身后。也許,所有的女人,都很享受有個男人像匹駱駝一樣在她們生活里行走??催@陣勢,夏菲來我家肯定不只是為了吃一頓飯。我對馬橋說,搞什么名堂?你在給人搬家啊。

“說對了,就是搬家?!瘪R橋說。我剛把門打開,他身上的箱子和包已經準確地從門縫里遞進來了?!皶簳r沒找到合適房子,先在這里借住一段時間?!?/p>

這可不是件小事。我這里多出個人,就意味著另外一個家會少一個人。夏菲這年紀的女孩,都是獨生子女,說不見就不見了,還不要了她父母的命!等他們進了屋,我把馬橋拉到一邊,低聲說:“她父母知道嗎?”

馬橋說:“知不知道都一個鳥樣,幾十歲的人了,也不害臊,天天都在鬧離婚,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管她。”

提到離婚,我想起一個同學,那家伙內地好好的工作不要,跑來深圳當律師,一心想搞大案子,五六年過去,沒干出什么名堂,他認識大案子,大案子不認識他。后來他放低要求,專打離婚官司,兩年就干發了。他的成功里隱藏著一個社會現象:這個時代,離婚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潮流,日子過不下去了離,過得太好了也離,年輕人離,中年人離,老年人還在離,總之,能順順利利白頭到老的夫妻,已經不多見了。以夏菲的年齡來推算,她父母應該已經到了六十上下,也真能折騰,都大半截入土了,還來湊這個熱鬧。夏菲倒是很平靜,看來她對父母鬧離婚已經習以為常。要么,就是她已經被馬橋安慰好了。我這堂弟,在這方面很在行。endprint

馬橋將行李搬進了趙璐的房間,指著那張床對夏菲說:歸你了。他把奧迪的窩挪出來,安放在陽臺上的一個角落里,問我有沒有意見。我能有什么意見?作為一條狗,本來就該呆在它應該呆的位置,而不是床上。趙璐對它的溺愛,使它出格地取代了我,每次我想到這事,心里就不是滋味。

接下來開始吃飯。三個人圍著餐桌坐好。馬橋分發碗和筷子,發好后,再給每個人的碗里盛上飯,表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殷勤,讓人覺得舒服。都說家宴是最盛情的招待,這話一點不假,夏菲在飯桌上一坐下來,我立馬就覺得,我們的關系親近了許多。

“喝點酒?!蔽艺f。我站起來,準備去廚房拿啤酒。夏菲把我按回凳子上?!案?,我來?!彼鹕砣チ藦N房,從冰箱里拿了三支啤酒出來。這一聲哥,叫得我先是一愣,然后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暖了起來。在深圳,除了馬橋,也就只聽到過這女孩叫我哥了。真快啊,連哥都叫上了??磥砦乙呀洸豢赡軐⑺s出去了。

吃完飯,夏菲進廚房洗碗筷。馬橋拆開一包狗糧喂奧迪。我進書房看書。洗好碗筷,夏菲把電視機打開,客廳里傳來過日子的聲音。這讓我很有些感慨,趙璐在的時候,我們這個家冷冷清清,沉默得就像潭死水。如今這個陌生女孩的加入,瞬間就讓這七十幾平米的空間有了家的樣子。這很好,順順當當的日子似乎就要來了。

12.

在我印象里,九零后都是些衣來伸手的小孩,身上背著一堆負面名詞,比如:叛逆、任性、脆弱、頹廢,等等。熟悉夏菲之后,才發現自己對這個群體未免有些偏見。夏菲的生活稱得上井井有條,每天晚上她在淘寶接訂單,刷信譽度,忙到十點半關燈休息,早上八點鐘準時起床,吃過早飯就出門。出門之后,我和馬橋就很難見著她了。她一整天都在拿貨,發貨,風一樣刮來刮去。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就像臺永動機,源源不斷地釋放著動力。她就像面鏡子,在我面前照出了一個真實的九零后群體。

夏菲身上的活力,讓家里的氛圍也跟著活躍起來。我把酒戒了,其實本來就沒癮,能清醒的時候,誰愿意暈暈乎乎?我開始看書。心理學方面的書,以前根本看不進去,現在我可以耐心地看上幾個小時??粗粗揖桶l現,搞學術研究的專家,都是些讓人麻痹的家伙,他們的工作,就是把簡單的事情弄復雜。這些看上去高深莫測的理論,揭示的道理其實很簡單??偠灾褪且粋€人的幸福與否,取決于他的欲望能否被滿足。

看書看累了,我就給一些網商和微商寫廣告文案??蛻羰窍姆平榻B的,她經營網店之后,認識了許多同行。這些網商和微商對廣告軟文的需求量很大,寫起來也簡單,就是用網絡語言編各種段子,什么事件熱門,就往什么事件上靠。說實話,這些東西寫得我想吐??墒峭挛乙驳脤懀驗槭杖氩环?。以前我正兒八經地寫字,立志成為作家,可是我絞盡腦汁寫出來的東西一文不值。如今我放棄理想,成為一名胡編濫造的段子手,反倒帶來了十分可觀的經濟效益。

馬橋沒怎么變,生活內容還是兩大塊,第一是上網,點開百度,查來查去,也不知看些什么;第二是奧迪,一早一晚,他很準時地出去遛狗。在養狗方面,他似乎有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在馬橋的照料下,奧迪智商突飛猛進的同時,也肥成了一個球??墒俏蚁耄粋€大男人成天守著一條狗,終究不是什么好事。以前可以,他愛干什么干什么,現在不行了,畢竟他正在談著戀愛。做人家男朋友,就得有點男朋友的樣子。我對他說,要是閑著沒事,就幫夏菲打打下手。他眼睛一翻,給她打下手?那不是大材小用嗎!他說他正在研究發財之道,賺錢是遲早的事,深圳這座城市,就得研究研究,研究好了,錢就來了,現在他對這座城市越來越有感覺。

這話說大了,他才來多久啊,就有感覺。我在深圳十多年,也沒能產生什么感覺,我總覺得這座城市能容下我們的身體,容不下我們的心。但是我看得出來,馬橋確實是打算在深圳呆下去。有天我嬸嬸打電話過來,對馬橋說村長的事已經搞定了,他隨時可以回去。

“回不去了。”馬橋說?!敖o你找了個兒媳婦?!?/p>

“靠譜嗎?”嬸嬸在電話里問。

“靠譜,百分百靠譜,”馬橋說?!澳阌植皇遣恢?,這方面我一向都很靠譜,過年我帶回家給你看?!?/p>

聽到馬橋要帶回家過年,嬸嬸立即失去了興趣。這樣的事她經歷得多了。馬橋今年二十七歲,從十七歲那年開始,他就開始帶女孩回家過年,一年換一個,從來不重復,我嬸嬸看來看去都看花了眼。開始那幾個,嬸嬸還是很激動的,以對待兒媳婦的禮節和標準,很隆重地招待她們,好吃好喝,臨走還打發一個大紅包。帶了幾次之后,嬸嬸就學乖了,她十分理智地總結出一條真理:無論她如何熱情對待那些女孩子,都是在浪費感情。后來馬橋再帶女孩回家過年,嬸嬸就只當成普通客人來招待了。有些女孩,嬸嬸甚至記不得她們的名字。現在,都成條件反射了,只要馬橋一說要帶回家過年,我嬸嬸就認為沒戲。

“我這媽,連自己兒子都不信?!睊斓綦娫挘R橋坐在沙發上,把兩只腳翹到茶幾上看電視。

“那也得看是什么樣的兒子。”我說,“就你這德性,我也不信。”

“我就這么不靠譜?連你也懷疑我?!彼糁b控板,換了一個頻道,又換一個頻道,在一場英超球賽上停下來。一位黑人球員站在門前,把點球踢飛了,他說:“操,這腳法,跟中國隊一樣臭?!比缓笥謸Q,換來換去,找不到有意義的節目,又換回球賽。他說:“哥,我這次是來真的。”

“有多真?”我說,我在他腿上踹了一腳。“腳放下來,沒個坐相?!?/p>

他把腳從茶幾上拿下來,伸進拖鞋里,說:“比珍珠還真,我保證,奔結婚去,你支持我嗎?”

“支持,”我說,“一百個支持?!?/p>

我沒道理不支持,他真要能找個姑娘回去,踏踏實實地把婚結了,我嬸嬸都能年輕十歲。只是他說的是真是假,只有鬼才知道。他越是煞有介事,我就越與嬸嬸的看法保持一致。對他和夏菲的現狀,我還算滿意,但是對他們的前景,我不是很樂觀。說實話,夏菲是個不錯的女孩,性格獨立又有主見。這種女孩,眼睛里往往容不得沙子。馬橋身上的缺陷不是沙子,是很多把尖刀,很容易讓人遍體鱗傷。endprint

“支持就拿兩百塊來,過幾天還你?!彼f。

“兩百?”我數出兩千,扔到他面前。

“就兩百,一分也不多要?!彼昧藘砂伲O乱磺О送嘶亟o我。

“真不要?”

“真不要?!彼f這錢拿去不是花。不要拉倒,我把錢收起來,問他:“不花你要這錢干什么?”

“做本錢?!瘪R橋說。他想賺錢??墒?,兩百塊能做什么本錢?賣菜也不夠。他說,別人不夠,我夠,萬丈高樓平地起,白手起家,這才叫本事。

這還差不多。我正想好好坐下來和他談談這件事。在這座城市里,想要有尊嚴地談一場戀愛,是要有些物質基礎的。愛情談起來容易,堅持下去不容易,不談婚論嫁,什么都可以不要,等你打算結婚了,房子車子這些就全來了??墒邱R橋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我對馬橋說,你該考慮下去找份工作,安安穩穩的,先養活自己再說。

“賺錢不一定得工作。”馬橋說?!澳憧茨切┯绣X人,有幾個是通過工作來賺錢的?”

“不工作,天上能掉錢下來?”我說。

“能掉,”馬橋說,“我讓它掉它就掉?!?/p>

13.

錢真的從天下掉下來了。幾天之后,馬橋把兩百塊錢還到我手里,洋洋得意地對我說,利息就不給了,勞動人民賺錢很辛苦。我把錢拍回他手中,不要,這點錢我還給得起。馬橋說,不要也得要,親兄弟明算賬,吃你的住你的,就算你請我了,誰讓你是哥,借的錢一定得還,這是原則問題。從小到大,你見過我借你錢不還嗎?

我想了想,真沒有??墒撬麎焊矝]找我借過錢。印象中,他從來都不缺錢。小時候,我們需要零花錢,都是畏畏縮縮地向大人要,難度不比從銀行里搶一次錢小。馬橋的零花錢是我嬸嬸主動給,要是哪天忘了給,他就拍拍肚子,說媽我很餓,錢就來了。這讓我們很羨慕。長大之后,他就更不需要向我借錢了。我嬸嬸就怕這個寶貝兒子口袋里沒錢,衣食足而知榮辱,她認為一個人只要身上不缺錢,就壞不到哪里去。我嬸嬸想的沒錯,馬橋確實是一個不算太壞的人。很多方面,他像我嬸嬸,硬氣。在他眼里,借錢不還,跟搶錢沒什么分別,他討厭那些借錢不還的人,一個借錢不還的人,無論出于何種原因,品行都令人質疑。他馬橋可不是那樣的人,兩百塊,一定得還。

我只好收下了,就兩百塊的事,我不跟他爭??墒菦]有工作,錢從哪里來?這才是重點。馬橋不但還了錢,還帶夏菲去了趟超市,說開張大吉,吃了我這么久,輪到他請一回客了。這小子,身上有錢了,走起路來都不一樣,腰挺得直直的?;貋頃r,兩人身后跟著超市里的送貨員。這小伙子來來回回,把十幾個飽滿的購物袋往家里搬,來回幾趟,地板上隆起一座小山。我看了一下,有肉類、蔬菜、水果、零食、狗糧、日用品,也有里里外外的衣服,馬橋的,我的,夏菲的,都有,很齊全,就像在超市里搶了回劫,擺出來都能開個小商店了。馬橋和夏菲蹲在地上,分門別類地進行整理,半天才把那塊地方清空。這些東西,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沒三五千塊錢拿不下來。問題就來了。我把馬橋拉到房間里,問他:“跟哥說實話,哪來的錢?”

“賺的,還能搶?”他說,聳聳肩膀。“我也想搶,警察不準?!?/p>

“確定不是用她的錢?”我說,眼睛朝門外瞟了瞟?!澳腥顺攒涳埧刹恍?,要用錢只管說,哥有?!?/p>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最他媽討厭吃軟飯這個詞?!彼⒅业难劬?,看了一會,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問我:“哥,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不是就好?!蔽尹c了支煙。“我也沒說你是?!?/p>

“怎么,我賺了錢你不高興嗎?”馬橋說,“看你這表情,我都覺得這錢就是從你口袋里搶來的?!?/p>

說真的,我高興不起來。馬橋能賺錢,當然是好事,可我實在想不出他的錢是從哪里賺來的。我說,錢又沒有長腳,它不會走到你面前來。

“這你就別管了,總之,不偷不搶?!彼钢改X袋。“靠的是這個,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讓它長腳,它就得長腳?!?/p>

這話說得有點大了。錢字寫起來簡單,就十筆,賺起來卻不是件那么簡單的事。我知道馬橋腦子好使,但深圳是什么地方?藏龍臥虎,從馬路邊隨便抓個人出來,不是碩士最少也得是本科,比馬橋聰明的人多了去了。這座城市里沒有免費的午餐。馬橋若是能堂堂正正地把錢賺到,當然好,但如果這錢來路不明,那也能害死他。

14.

第二天一早,馬橋舉完啞鈴,胡亂往嘴里塞了只面包,就帶著奧迪急哄哄地出去了。這么著急,肯定沒什么好事。這段時間我沒怎么注意他,只是覺得有點跟以前不一樣,但我認為那只是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應有的狀態。現在我再看他,鬼頭鬼腦的樣子就出來了,我越看就越覺得這家伙肚子里全是花花腸子。

馬橋前腳出門,我后腳就跟了出去。到了一個公園。正門進去是廣場。廣場上活躍著一群老年人,有打太極拳的,跳廣場舞的,有下象棋的,吹拉彈唱的,那個熱鬧,讓人覺得生活就是好。都說深圳是年輕人的城市,這話說錯了,應該是老年人的城市。年輕人在這座城市里只有工作,根本就不知道生活兩個字怎么寫。是這些老年人,把生活的氣息找回來了。廣場后面是片樹林,一塊闊大的草坪柔軟地鋪在樹下。草坪中間有幾條石子路,路上一半是人,一半是狗。在那里,狗和人的關系顯得如此親密,有的抱著,有的牽著。馬橋往草坪中間走過去。我躲在一棵樹后,窺視著他的舉動。見到一位牽狗的女人,馬橋打量了一下,跟在她屁股后就走。走著走著,女人的狗叫了起來。馬橋也跟著叫一聲:“媽呀,你狗咬人了?!比缓笠黄ü勺降厣?。女人回過頭,第一反應是把狗撈起來,緊緊護在懷里,第二反應是想跑。但馬橋怎么可能讓她跑?他從地上爬起來,橫到她面前,把褲管拉起,將腳踝處的幾顆牙印展示給她看。

“你看,肉都快掉了?!彼紫氯ィ粡埬樋鋸埖嘏ち似饋怼!澳沭B的什么狗,比他媽的狼還狠?!?/p>

“那怎么辦?”女人有些慌張。

“怎么辦?好辦,賠錢。”馬橋說。endprint

還好,只是要錢,女人松了口氣,鎮定下來。馬橋開始跟她算賬——打疫苗兩百,精神損失費和誤工費八百,加起來一千。

“多嗎?”他說。

“絕對不多。”女人二話不說就付了錢。

原來他就是這么賺錢的。我想起來了,前不久,我給他轉過一條微信段子:有一個人打完狂犬疫苗,醫生說一年內你都不怕得狂犬病了,結果這人把巷子里的狗都逗了一遍,被咬得遍體鱗傷,但也得了好幾萬的賠償。我給馬橋轉這條段子,本來是為了逗樂,沒想到馬橋拿過來就用上了。理論付諸實踐,他在腿上弄幾個牙印,跑去打了一針疫苗。這幾天就在附近的一些公園里轉,見條狗就跟上去,裝作不小心的樣子,在狗腳上踩一腳,故意讓狗咬上,沒咬上也不要緊,反正牙印有現成的。只要狗汪汪一叫,錢就來了。他倒是不貪,每個公園只干一次。深圳公園多,說是千園之城也不為過。他把附近的公園輪流轉一圈,萬把塊錢就到手了。難怪他媽的花起來不心疼。

拿到錢,馬橋牽著奧迪,從后門出去,繼續往另一個公園走。路過一個報刊亭,他停下來,買了瓶水。我迅速追了上去。他把瓶蓋扭開,準備喝,回過頭來看到了我。

“哥,怎么是你?滿頭大汗的?!彼咽种械牡V泉水遞過來?!澳愫人?。”向老板又要了一瓶,擰開自己喝。我接過水,仰頭喝下一半。跟了這么長時間,我確實是渴了。喝完水我對他說:“退回去?!?/p>

“什么退回去?”馬橋問我。

“錢?!?/p>

“錢?哪來的錢?”他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不得不說,他裝的真像。要不是親眼所見,我就相信他了。

“還他媽跟我裝。”

“真沒有?!彼蜒澏捣鰜斫o我看。我把手中的半瓶水,對著他的臉就扔了過去。他往后一仰,瓶子在眉骨上撞了一下,落到地上,血順著眼角就下來了。

“你干什么!”他捂著臉跳起來。

“你就是這么賺錢的!”我說。

“這么賺錢怎么了!我沒偷沒搶?!彼裾裼修o地說。

我懶得跟他講道理。我說不過他。每次爭論,嘴巴張開就是一堆歪理出來,能把你淹死。我得來點實際的。我抓住他的衣領,拖著就走。奧迪急了,在后面嗚嗚叫著,撲過來咬我褲管,我一腳將它踢開。這畜生,有奶就是娘,我跟它相處兩年多,抵不上馬橋帶它兩個月,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回到家里,我才松開馬橋。他坐到沙發上,臉歪向一邊,氣鼓鼓地抽煙,眼睛對著陽臺上的一盆仙人掌,不看我,臉上的血跡也不擦,故意將一副慘兮兮的模樣留給我看。我才懶得看他。我找了只桶和臉盆,走進衛生間,把桶里放滿水,趁馬橋不注意,我把奧迪拎起來,飛快地扔進桶里。它掙扎著,慌亂地往外撲,爪子在塑料桶上撓出一種刺耳的聲音。我拿起臉盆就蓋上了。得治治它,太他媽可恨了。這家伙就是個災星,誰養誰倒霉。趙璐養它,趙璐失蹤了,現在馬橋養它,它讓馬橋變成一個騙子。

“哥,你瘋了!”馬橋大叫一聲,從沙發上跳起來,撲進衛生間里,嘴里的煙頭撞到我身上,一把火花和煙灰在我們中間散開。他一腳把桶子和臉盆踢翻,水嘩啦一聲倒出來,把他的褲管和鞋打濕了。他橫過身子,把我擠到一邊,死死護著奧迪和桶子。奧迪濕漉漉地蜷在桶里,抖成一團。馬橋臉都嚇白了。

“你怎么這么狠?!彼f。他把奧迪從桶里捧出來,抱在懷里,打開吹風對著它的腦袋吹。

“這還不夠,”我說,“我還可以再狠點。”

不狠不行,我要是不狠一點,任馬橋這樣坑蒙拐騙,我不知道這家伙會捅出什么亂子。這是深圳,不是我們家鄉那個小鎮。在家鄉,馬橋砍完人,拍拍屁股就可以跑路。這里不行,那么多的攝像頭盯著你,一舉一動,都暴露在警察的目光之下,就算是鉆到地下去,都能把你翻出來。馬橋要是真出點什么事,我就別想見我嬸嬸了。我又去搶奧迪,馬橋死死抱在懷里,敏捷地躲閃著,就像護住幾千萬一樣。

“別別別,”馬橋說?!拔以僖膊桓闪恕!?/p>

“你保證?”

“我保證?!彼裢督狄粯樱咽峙e起來,說:“我要是再干,我就跟你姓?!?/p>

“沒誠意。”我說?!斑@算什么保證?!彼緛砭透倚?,他要不姓馬,也不會跑我這里來了。

“再干就讓警察把我抓進去,這總可以了吧?”

這還差不多,他怕警察,這我知道。我的火氣就降下來了。我拿塊毛巾,想幫著馬橋把奧迪弄干。他抱著奧迪躲進了房間,無論如何不肯再讓我碰它一下。其實我也就是嚇唬嚇唬他,奧迪在這個家里兩年多了,我不可能真把它怎么樣。

15.

我還是不相信馬橋。保證也沒用。沒辦法,我們一起長大,很多事情印在我腦海里抹不掉。小時候他干壞事被抓到,我嬸嬸剛把臉板起來,他就已經開始檢討了,一邊檢討一邊信誓旦旦地保證,下次再也不犯。那樣子比教徒面對牧師還虔誠,讓人不得不相信他的悔過之心??墒聦嵣希趮饗鹈媲暗谋WC,沒有一次不是轉身就忘掉的。在我看來,他的保證只能當相聲來聽聽。所以他去公園時候,我還是偷偷跟在后面。我連續跟了兩個星期,沒發現什么狀況。他就是在遛狗。

馬橋遛狗也遛得跟別人不一樣。在眾多的狗中,奧迪不算什么名貴品種,但馬橋讓它變得十分出眾。別人牽著狗走,或者抱著曬太陽,馬橋不是。到了公園他把狗放下來,點根煙,開始對奧迪發出指令,奧迪隨著他的指令,做各種動作,空翻、直立、打滾,就像馬戲團的動物在耍雜,既滑稽又精彩。每次馬橋和奧迪一表演,那些女人就圍過來看。這讓他相當有成就感,他喜歡被女人的目光包圍。他遛狗的樂趣,不在狗身上,在這些女人身上。他說深圳的女人就是漂亮,隨便抓幾個放在一起,就是一場偶像劇。

我總算松了口氣。說不干就不干,馬橋做到了。看看漂亮女人,這沒什么,是個男人都喜歡看。要是沒有男人去看,女人的漂亮也就失去價值了。我也喜歡看,走到街上,見到漂亮女人,眼睛就一直跟著她們的背影走。

我降低了跟蹤馬橋的頻率,但隔三差五,我還是得跟一下。有些人就像個彈簧,你不壓著點,他就會蹦起來。馬橋就是這樣的人。我怕他舊疾復發。有一次我跟著跟著,馬橋的電話過來了。endprint

“哥,你有意思嗎?”他說,“不嫌累啊?!?/p>

我立馬轉身,往一棵樹后面躲。

“別躲了,去吃飯吧,我請。”他說,“你往馬路對面走,那邊有家湘菜館,你進去先占個座,順便打電話叫夏菲來?!?/p>

我只好從樹后走出來。提到吃飯,我發現自己確實很餓了。我穿過馬路,抬頭就看到“毛家飯店”的招牌。門口涌動著許多人,一些人進去,一些人打著飽嗝出來。大廳在二樓,我坐電梯上去。深圳酒樓的生意就是好,滿堂吃吃喝喝的聲音。我選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給夏菲打電話。打一次沒接。我再打,接了。我讓她出來吃飯,說馬橋請。她說有點累,不想出來,叫個外賣隨便應付下算了。

剛掛電話,馬橋進來了。在我對面坐下來,對著奧迪,手掌向下壓了壓,做了個坐的手勢,奧迪立即跳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像個小孩一樣乖乖地坐下來了。我說,夏菲不來。

不來拉倒。馬橋把菜單拿在手里,叫服務員過來,把多的那套餐具移走。從他臉上表情看,兩個人應該是吵過架。這沒什么,年輕人談戀愛,不能總如膠似漆,偶爾吵吵鬧鬧,也是很有必要的。要是不吵不鬧,離分手也就不遠了。

馬橋說,她就是沒事找事。他最近微信有點多,都是一些女人發來的,跟他交流養狗的經驗。夏菲有點不爽,陰陽怪氣地說他人緣太好了。馬橋就反駁,干大事的人,沒有好的人緣能行?像他這樣出眾的男人,誰還沒幾個談得來的紅粉知己。這話一說,夏菲一個星期沒理馬橋。

不理無所謂,這并不影響馬橋的心情。他慷慨地點了一桌子的菜。我說,這不浪費嗎,你吃得完?馬橋說,吃不完就擺著看,我愿意。今天高興,一高興他就想浪費點。

“沒辦法,誰讓我有錢?!彼麖目诖锾统鲆豁冲X來,拍在桌上?!霸趺礃?,高興嗎?”

“不高興?!蔽铱戳艘谎?,還真不少,心里一下子警惕起來,我不知這家伙又在搞什么歪門邪道。我還是那句話,怎么來的。

“怎么來的?堂堂正正來的?!彼f,“你就見不得我有錢?!?/p>

“不是見不得你有錢,”我說?!笆且姴坏媚阌衼須v不明的錢?!?/p>

“不明?哪里不明了?”他說,“你怕不明,我跟你說說來歷?!?/p>

馬橋把情況大致跟我講了一遍。聽完后,我一顆心就落了地。這次的錢確實是取之有道。

深圳這地方,有很多機遇在等著你。賺錢是七分運氣,三分努力,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那天馬橋在公園里遛狗,又碰上了那個女人。真是冤家路窄,那女人認出他來了,走過來跟他打招呼。馬橋一看,心里打起了鼓。他低著頭想躲,以為她想要回那一千塊錢。女人追上來問他,狗是怎么訓練出來的。原來是這事,馬橋就放心了。只要不是為了那一千塊錢,他還是很愿意被她叫住的,這女人的確長得還算漂亮,是個男人都會喜歡。但女人感興趣的不是馬橋,而是奧迪。馬橋帶奧迪表演的時候,女人看到了,覺得很神奇,就想讓馬橋幫她也把狗訓練一下。這個當然沒問題,馬橋一口就答應了。他能把奧迪訓練好,自然也能把女人的狗訓練好。幾個星期之后,女人的狗就和奧迪一樣聽話了,讓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女人問他:你是寵物訓練師吧?這一問,馬橋張嘴就把牛皮就吹到了天上。他說是,別看我長得年輕,干這行七八年了。女人說:學過嗎?馬橋說:必須學過。女人說:在哪學的?馬橋說:歐洲和美洲,主要在歐洲。女人說:有證書嗎?馬橋說:有,當然有。這家伙也真敢吹,不過在深圳弄個證書確實很容易,從路邊揭張小廣告下來,一個電話過去,只要你愿意,總統證都能搞到。為了表示感謝,女人給了他五千塊錢,這份大方勁把馬橋嚇了一跳。女人說如果到寵物訓練中心訓練,最少也得花一萬以上,她有很多養狗的朋友,都是把狗送去那里訓練的,那些寵物訓練師,個個牛逼哄哄,水平遠遠沒有馬橋高。馬橋一聽,兩只眼睛像燈泡一樣亮了起來,財路來了。他果斷地把錢退回給女人,說都這么熟了,這錢我不要,作為一個寵物訓練師,我不能賺自己人的錢。馬橋當然不是不喜歡錢,他想要的更多,他要的是女人那些養狗的朋友。都自己人了,女人幫起馬橋來自然不遺余力。在她的引薦下,馬橋混進了那一帶的好幾個寵物俱樂部。馬橋長得好,又能說會道,裝什么像什么,加上他確實又有馴狗的天賦,圈子一混熟,生意就順順利利地做了下來。如此一來,他馬橋就是個留過洋的寵物訓練師了,想不賺錢都難。

“哥,我還行吧?!彼f?!皼]出過一次國,也沒讀過一天大學,就混成了海歸。”

這還行,我表示認可。雖然在我眼里還是旁門走道,但怎么說都是憑本事在掙錢。想讓他按我的意思,安安分分地去打份工,這不太可能。

吃完飯,馬橋拉我去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大部分是給夏菲買的。他說已經冷戰一個星期了,得好好哄一下,順便降降火,老這樣冷戰下去不行,在女人堆里混,容易出問題,那些女人個個漂亮,肯定是去韓國整過容,光看那些腰和屁股,你就扛不住。

馬橋做得對,女孩就是要哄。我就很吃虧,不會哄女人,對付趙璐,唯一的方式就是順從??墒?,一味的順從比家暴還要命,因此趙璐總是嫌我悶,說我是個悶葫蘆,缺乏生活情趣。沒辦法,我也想搞點情趣,可是每當我想起生活中總是危機四伏時,我就覺得還是先把肚子混飽最重要。也許我岳父說得對,趙璐的抑郁,我應該負相當大的一部分責任。也許我是個好男人,但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逛完超市,馬橋又拉著我去了珠寶店,在金六福,他毫不猶豫買下一條二十多克的白金手鏈,八千多。付過錢他又相中一枚鉆戒,讓營業員拿出來看。三萬多,馬橋吐吐舌頭,真他媽貴,就這么點,也值三萬。貴他也想買,愛情無價,只是口袋里錢不夠,不得已又放了回去,讓營業員先幫他留著,他說:“下次再來,它就是我的了?!?/p>

16.

這是一個很怪的時代,如果你是個商人,你就會發現,成年人的錢比老人的錢好賺,小孩的錢比成年人的錢好賺。讓馬橋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狗的錢比所有人的錢都要好賺。這世道,狗比人值錢了,讓人看不懂。有的狗,光是買下來,就得花十幾萬。endprint

“我的個乖乖,”馬橋說,“到了飯桌上,不就是一頓火鍋?怎么會這么值錢?”他說他想不明白。我說,想不明白就不要想,這就是生活,你要什么都能想明白,那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馬橋嗯嗯嗯地點著頭,說的是,想不明白也不要緊,反正他只想賺錢。

馬橋確實很會賺錢。馴狗之余,他向那些女人兜售寵物用品,順便也幫夏菲賣面膜和護膚品。如此一來,他就把那些女人和狗的錢一起賺了。貨都在網上進,隨便點開一家寵物商店,就會出來一個豐富多彩的狗用品世界,里面有狗糧,狗的衣服、房子、玩具,等等,要什么有什么。馬橋做生意像我嬸嬸,很有一套,十幾塊錢一袋的狗糧,他花言巧語說成是綠色無污染、非轉基因的,價格立馬就翻一倍。

你別說,海歸寵物訓練師的身份還真能蒙人,馬橋吹得越離譜,那些女人就越認為他說的是真的,他要是偶爾說說真話,她們反倒以為他在吹牛了。那些女人從馬橋手里買東西,千兒八百塊錢,眉頭也不皺一下。

馬橋靠著這些女人和狗,掙得不少。但花得也大方。這我管不了,錢是他掙的,只要來得堂堂正正,愛怎么花是他的事。更何況,他賺來的錢大部分都花在夏菲身上,這很好。女人都是物質動物,想讓她高興,就得滿足她。在這一點上,馬橋做得相當不錯,錢賺來就是花的,看中什么只管買,絕大部分的消費都在網上,他隔幾天就往夏菲的支付寶里轉筆錢。這樣一來,他從狗身上賺到的錢,就變成了一堆又一堆的包裹,通過快遞員,源源不斷地來到我家里。

網購比商場購物厲害的地方,就是商場讓人冷靜,網購讓人瘋狂。淘寶,天貓,京東,這幾個網站,一進去就根本停不下來。喜歡的,不喜歡的,只要打折,不管需不需要,條件反射似的就把鼠標點下去了。這段時間,家里的門鈴天天響個不停,用腳我都猜得出來是快遞。那些包裹一到,馬橋和夏菲就像饑餓的人看到面包一樣撲過去,迅速拆開。拆開之后,就隨意扔在角落里,大多數東西用不上。時間一長我就明白了,網購最大的滿足感,不是購物本身,而是拆包裹所帶來的愉悅。那些衣服、化妝品、食品、公仔,很快就堆積成山,從臥室里漫延出來,逐漸侵占了陽臺和客廳的空間。我不得不隔一段時間,就叫清潔工來清理一回。確實是有點浪費,但馬橋和夏菲喜歡。說實話,我也喜歡,熱鬧之中帶一點亂,這才像個家的樣子。

轉眼就到了冬天,天漸漸冷起來。風把冬季的凜冽,從遙遠的北方送到這座城市里來了。我們三個人都不怎么愿意出門。夏菲的網店已經邁入正軌,接了訂單直接讓供應商發貨,不需要往外面跑。馬橋偶爾會出去一下,把狗帶到家里來訓練。這種足不出戶的生活模式,讓家里熱鬧中帶著一團和氣。他們越來越像小兩口,在隔壁的房間里,每天晚上都要弄出很大的動靜,有時大白天也光天化日地來一下。這很好,年輕力壯的兩個人,就是得抓緊時間多弄出點聲音。

只差兩個多月過年了,馬橋開始計劃,要把夏菲帶回家給我嬸嬸看。他認為只要一帶回家,他和夏菲的事就板上釘釘了。說起這事來,馬橋臉上浮著一層明亮的光。他說村里人都是爭著把女兒往外面嫁,他馬橋偏要把外地媳婦往家里娶,娶個深圳老婆回去,祖墳都得往外冒青煙。

“哥,你說是不是?”

我說是是是,絕對是。

“贊成嗎?”

“舉雙手贊成?!?/p>

“雙手不夠,還得舉雙腳。”

“那就舉雙腳。”

“這才是我哥?!?/p>

馬橋說戒指已經準備好了,就是上次在金六??粗械哪穷w鉆戒,當時錢不夠,不夠不要緊,錢這東西,賺一賺它就來了。他看中的東西,就絕對跑不掉,那顆鉆戒兩個星期之后就到了手里。

這小子,還算靠譜??吹贸鰜?,這次他的確是來真的,三萬多塊花出去,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底氣,足得直往外冒。我拍拍他的肩膀說,不錯,像我堂弟,比哥強多了。

“這才到哪里,”馬橋說,“遠遠不夠?!彼f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他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第二步是在他帶夏菲回家之前,先把岳父岳母搞定。這就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他不打沒準備的仗。所以接下來,馬橋鄭重地向夏菲提出,要見見她的父母。他說雖然是戀愛自由,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該有的還是得有。夏菲有點猶豫,帶男朋友回家這種事,她還沒干過,心里沒底。

馬橋說,沒干過不要緊,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那事你不也沒干過?兩罐啤酒下去,不照樣愉快地干了?夏菲說,你要不要臉。馬橋呵呵呵地笑,說做男人不能太要臉,太要臉就他媽得餓死,女人可以靠臉吃飯,男人不行。

馬橋執意要去。夏菲沒辦法,拗不過他。她想了想,回趟家也好,搬出來之后,她有三個多月沒回家了。父母也不著急,只是偶爾打個電話,確認她還活著就萬事大吉。反倒是她有點想父母了。

17.

去夏菲家的那天,馬橋去超市買了最好的煙和酒?;貋砭烷_始打扮,搞得相當隆重,整整齊齊的西裝,襯衫用電熨斗熨了好幾次,頭發梳了又梳,光潔得連一只蒼蠅都停不住。他人還沒到我跟前,一股香水味就撲過來直往我鼻孔里鉆。他還學韓國男人畫了眼影。我說,這不好看,不男不女的。他說你那套已經過時了,這年頭就是要把男的弄得像女的,女的弄得更像女的。

看他這副意氣風發的樣子,我就覺得,別說是岳父岳母,就是一座碉堡,他都能穩穩地拿下來。兩人出門之后,我在心里祝福他們,我希望馬橋一帆風順。

可是從夏菲家一回來,馬橋整個人就焉了。我問他什么情況。他一聲不哼,低著頭進了房間。夏菲跟在后面進去,用腳后跟把門踢上了。我走到門前,豎起耳朵,關注著房間里的動靜。他們先是沉默了一陣子。后來夏菲開始說話,她說一句,馬橋就回一句。可是他們說些什么,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他們將聲音壓得很低。說著說著,壓不住了,兩人開始爭吵。不知什么原因,馬橋突然就爆發了,一聲怒吼從房間里沖出來,把客廳都震動了。他說:“滾,有多遠滾多遠?!?/p>

我驚了一跳,腦袋差點撞在門上。在夏菲面前,馬橋還是第一次發這么大脾氣。我趕緊推門進去,看到兩個人像兩張畫一樣凝固在空氣里,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夏菲動了。她把箱子打開,走到衣柜前,拉開門,胡亂將幾件衣服撈出來摁在箱子里,再把電腦扔進去,蓋上。她拖著箱子,一臉決絕地從房間里出去,把門一摔就走了。endprint

馬橋站在那里,沒動。我也不動。不是我不想去追,而是我心里清楚,這種性格的女孩子追不回來。他們平時也吵架,最多就是搞搞冷戰,努力裝出一張誰也不認識誰的臉,但是都撐不了幾天。就如馬橋說的那樣,褲子一脫,又相親相愛了。說句良心話,我對夏菲的印象非常好。我認為問題肯定出在馬橋身上。吵這么大,那就不是小事了。除了女人,我想不出還有別的什么原因。馬橋向來都是個不怎么安分的家伙。漂亮女人看多了,容易出事。幫她們訓練寵物的時候,他沒準也會將她們訓練到床上去。他自己也說過,扛不住。這我知道,都是男人,換成我,我也扛不住。我對馬橋說:快去追。

“追個毛,走她的。”馬橋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還是人嗎?”我問他。

“是人,但和她不是一路人。”馬橋說。

“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有別的女人?”

“有,”他肯定地告訴我?!澳腥嗽谕饷婊?,哪能沒幾個女人!”

“你過來?!蔽艺f。

“干什么?”馬橋問。

“不干什么?!蔽覍仕哪槪话驼粕攘诉^去。他穩穩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等我巴掌到了眼前,他沉著地伸出手,一把將我的手腕準確地嵌住。從他手上,我感覺到一種讓我無法撼動的力量。

“說打就打,當我是個球啊。有女人怎么了?”他放下我的手,冷冷地說:“哥,你白活了,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好。在深圳,就是他媽要有錢,有錢就有女人,錢和女人,我就是喜歡。”

我愣在那里。從馬橋嘴里吐出來的話,像一根棍子狠狠地敲在我腦門上。這還是我那個堂弟嗎?馬橋變了,一道兇光從眼睛里穿出來掛在臉上。他關上門,開始睡覺。

我也回到書房,躺在床上,看了會兒書就睡著了。半夜里我被尿憋醒,起來上廁所。經過馬橋的房間,聽到門縫里迸出一絲低沉的哭聲,像捂在一個罐子里。我推門進去。馬橋靠墻坐著,眼睛紅腫,眼淚胡亂地從鼻子兩邊掉下來,掛在嘴唇和下巴上,他努力克制著音量在哭。見我進來,他抹了一把臉,說:“有酒嗎?陪我喝點?!?/p>

“有,我去拿。”

啤酒拿來,馬橋抓一瓶在手里,咬開瓶蓋就往嘴里灌。他喝酒的樣子讓我一陣心疼。我說,有什么事就跟哥說,別悶著頭光喝酒。他搖搖頭,又接著喝,不說話。喝到七分醉,馬橋才開始說,一說就停不下來。說著說著,事情就明朗了。他和夏菲沒戲。今天去見她父母。她母親不在,父親在家,馬橋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遞上禮物。老家伙看都不看,接過東西順手扔到一邊,坐在沙發上,蹺起腿來問他:哪里人?馬橋說,湖南。不是深圳戶口?馬橋說,當然不是。他說,有房子沒有?馬橋說,暫時還沒有。老家伙用鼻子冷哼一聲,一句話就將他堵死了:這樣就想結婚?門都沒有,除非兩年之內在關內搞套房子。這話就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潑在馬橋身上。關內的房子,一平米最少十萬以上,想想都覺得科幻。就算把命賠上,他也搞不到,用紙糊一套可以。馬橋二話不說就走了。老東西狗眼看人低也就算了,馬橋可以忍,不能忍的是在這個問題上,夏菲跟父親的立場保持一致,沒房子她肯定不會結婚,玩玩可以,誰也不影響誰。這話就像一記耳光,將馬橋從一場美夢里打了出來,也將他作為一名寵物訓練師的自信一下子就打沒了。只能分手,沒別的選擇。長痛不如短痛,他不想玩玩,玩玩也不會找夏菲,漂亮女人多得是。

這么看來,錯不在馬橋身上。但我也不能怪夏菲。這太正常了。理智地想想,如今就是這么個時代,所有人都像蝸牛一樣,一輩子都把房子像命一樣背在身上。不僅深圳如此,別的城市也一樣。換個角度來想,如果我有一個女兒,或者我是一個女人,那么,我的立場一定也會跟夏菲以及她的父母保持一致。

冰箱里啤酒不多,我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支,剩下的讓馬橋一個人喝掉了。酒喝完,他也醉了。我扶馬橋上床。我感到奇怪的是,這次喝醉之后,馬橋并不沉。我只是稍一用力,他就像張紙一樣飄到了床上。

18.

馬橋要從我這里搬出去。我攔不住他。他要賺錢。他說他看明白了,沒錢寸步難行,連孫子都沒法當,有了錢就什么都有,他想要嫦娥,她也得從月球上乖乖給他下來。這時的馬橋,除了錢,眼睛里已經沒有別的東西了。與此同時,他身上也多出了一股狠勁,說話時,眼睛里兩道貪婪的冷光向我射來。

搬家那天,他叫來小區里的清潔工,指著一堆嶄新的衣物問他,這些要嗎?要就自己打包拿走。清潔工嘴巴都笑歪了。我問他,有這個必要嗎?他說,非常有必要。他要將對夏菲的記憶徹底清零,什么都他媽的不帶,只把奧迪帶走。奧迪留在我這里不安全,他擔心這條狗遲早被我弄死。我問他搬去哪里。他說還能去哪里,為了賺錢,他把自己這一百四十多斤肉臉賣了。那女人能幫他,也需要他,準確一點地說,是相互需要。他讓我放心,離得不遠,他會經?;貋?。

馬橋走后,迅速和那個女人搞到了一起。倆人合伙開了個寵物訓練中心,女人投資,馬橋經營,很有點夫唱婦隨的意思。訓練中心開起來后,生意非常不錯,馬橋忙得像個陀螺一樣整天轉,把一條又一條的狗訓練得像比人還聽話。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偶爾見一面,也是半夜才過來,從床上把我拉起來喝酒。他的酒量大了很多,七八瓶啤酒只能打底,十幾瓶喝完,還能清醒地找到路回去。

過年那天,馬橋來到我家,和我一起吃了個團圓飯。我不得不說,錢能讓一個人改頭換面,馬橋連說話的語氣都變了,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裝飾出來的紳士味。我見過許多衣冠楚楚的人,你還別說,我這堂弟,比他們強多了。這頓年夜飯吃得相當匆忙,酒也沒喝多少。門外零散地有人放煙花,火光沖天而起,照亮著一個在大年之夜冷冷清清的深圳。這座南漂者聚集的城市,一到過年,大部分人就逃回了家鄉。放下筷子,我打開電視,想留馬橋看春晚。他咬著一根牙簽就跑了,說看什么春晚,看來看去就那幾張臉,浪費時間,別影響他發財。

過完年,馬橋就更忙了。連親媽都不理。我嬸嬸給他打電話,他不耐煩地應付幾下就掛掉了。我打電話,他干脆就懶得接,直接拒絕之后,用短信回過來一個字:忙。我問他忙什么?他說,還能忙什么,賺錢賺錢賺錢。他就像只冬眠期的動物,給自己挖了個洞,一頭鉆到錢眼里去了。endprint

可是馬橋越忙,我心里就越不安。有天晚上,我睡不著覺,眼皮莫名其妙跳個不停,我就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我想到馬橋,一顆心懸了起來。我這個堂弟,現在就像個貪婪的劫匪,每個毛孔里都寫滿了錢字。這不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很多人都是栽在一個錢上。想著想著,就到了凌晨六點多,我依然毫無睡意,披張毛毯起床抽煙。我坐在沙發上,往門外的黎明里看。小區外面的那條街道披著昏暗的晨光,轉角處,有幾處微弱的燈光亮著,那些早起做小生意的人,已經把賣早點的攤子和他們忙忙碌碌的生活推了出來。我不打算睡了,想到外面去買份早餐。我走進房間穿衣服,剛把外套罩上,聽到有人敲門。誰這么早?我趿雙拖鞋從房間里出來,打開門一看,馬橋的臉懸在門外,兩只眼睛像做夢一樣,無精打采地盯著我。

“哥,有鐵鏟嗎?”他站在門外說。

“有,你先進來?!蔽易屗M屋。他擺擺手,說不進來了,懶得換鞋,讓我把鐵鏟找出來給他。幾年前我種過菜,鐵鏟還留在那里,我從陽臺角上的一堆雜物里將它翻了出來,遞給馬橋。馬橋接過鐵鏟,走到門前的那菜地里。我也跟著馬橋進去。他從懷里抖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我仔細一瞧,是奧迪,四條腿伸得筆直,腦袋歪向一邊,它已經死掉了。我突然悲從心來,活著的時候,我不覺得它親切,甚至有些煩它。可是現在,看到它這副凄凄慘慘的樣子,我眼淚刷的一下就流出來了。

“怎么回事?”我點支煙,遞給馬橋一支。馬橋叼著煙,不說話,煙在嘴上和嘴唇一起抖。他蹲下來,用鐵鏟一下一下地鏟土。干燥的泥土沙沙地在我們腳邊濺開,他很快就在堅硬的地面塊刨出一個坑。他把奧迪放進去,用土蓋上,抹平,拍拍手站起來,對我說:“哥,出事了?!?/p>

我頭皮一陣發麻。眼皮跳這么厲害,就知道他媽的沒什么好事。馬橋說,他又把人砍了,是那女人的老公。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那男人我沒見過,但我聽馬橋提起過,是個圓腦殼的商人,在廣州和深圳都有公司,兩邊跑,很有規律,廣州呆半個月,深圳呆半個月。這很方便,他自己方便,女人和馬橋也方便。他在深圳時候,馬橋就住寵物訓練中心,他去廣州了,馬橋就住到女人家里去,替他履行丈夫的職責??墒亲蛱焱砩?,那家伙不聲不響地回來,搞了次突襲。馬橋告訴我,男人闖進房間的時候,他正和那女人搞著,那根東西都還在里面沒拿出來。但是他很冷靜,心想讓男人打一頓算了。沒想到男人不敢動手,這孬種,要是心甘情愿當縮頭烏龜,這事也就過去了,但他偏偏不,他看到了奧迪,把滿身的怨氣撒在了這條狗身上。他一把將奧迪撈在手里,舉起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奧迪來不及嗚咽一下,就抽搐著斷了氣。馬橋說他當時身子一歪,差點摔倒,就像自己的心被掏出來摔在了地上。馬橋對奧迪的感情,我是知道的,在深圳,與他最親的,除了我,就是這條狗,他總是說狗比人忠誠。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想而知,馬橋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當年砍村長一刀的情形,被他復制過來。他從廚房里拎把菜刀出來,對著男人的腦袋就是一刀,菜刀貼住半邊臉落下,血濺出來,一縷頭發和半只耳朵掉到地上。馬橋舉刀再砍,女人撲過來,將他死死抱住了,讓這家伙快跑,再不跑就要出人命。男人摸索著撿起自己的耳朵,拔腿就往門外躥。馬橋將女人兩只手扳開,提刀追到門外,那家伙捏著半只耳朵已經跑得不見了蹤影。馬橋丟下菜刀,抱起奧迪,從女人家里離開了。出門之后,他漫無目的地走,整個腦子都是空的,那些熟悉的街道突然變得迷亂起來,就像走進一團霧里,出不來,只好亂轉,轉來轉去,不知怎么就轉到了我這里。到了我這里,他才清醒過來。

“哥,我得跑路?!彼f。

“趕緊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我把錢包里的錢全拿出來,連同一張卡塞在他手里。他不要。錢他有,這段時間賺了不少,就怕沒機會花了,他說進去了錢就是紙,賺多少都毫無意義。他終于想明白了。

我說:“別說不吉利的話,趕緊跑?!?/p>

19.

馬橋一走,我翻出他的名片,上面有寵物訓練中心的電話號碼,我打了過去,沒人接。看看表,才七點多,時間還早,沒人上班。我的腦子也亂了,我就是這么沒出息,遇到點事就著急忙慌。我喝了杯水,又抽了兩支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提醒自己,這個時候,千萬不能亂。到了八點鐘,我再打,還是沒人接。我再喝一杯水,我不明白為什么人一著急就容易口干舌燥。八點半的時候,我又打過去,有人接了,是個彬彬有禮的女聲。我問她,老板在不在?她說不在。我便向她要電話號碼。她給了兩個,一個是馬橋的,我很熟悉,另一個應該就是那個女人的了。我按著號碼打過去,女人接了,一口裝出來的臺灣腔。我還沒說話,她就焦急地問我:你是他哥吧,他去哪里了?怎么我打電話他也不接?

說實話,我有點煩她,這種時刻,她關心的居然不是有傷在身的老公,而是馬橋。我覺得這女人腦子有病。我問她,你老公怎么樣?她說他沒事,在醫院里接耳朵。我又問她老公叫什么名字,在哪家醫院?她將那男人的名字和醫院告訴了我,接著又問馬橋的情況,搞得好像她跟馬橋才是兩口子似的。我懶得理她,掛掉電話就往醫院跑。

到了醫院,我看到一個男人拎只掛瓶從注射室出來。休息區人很多,他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去打電話。我跟了過去。他看上去十分忙碌,一圈紗布纏在左耳上,他歪著腦袋,用右邊的耳朵和肩膀別住手機說話,樣子顯得十分滑稽。不用問我也知道,就是他了。等他打完電話,我走過去,跟他說我是馬橋他哥。

“他哥?你想干什么?”他退到一面墻邊,把身子靠住墻,警覺地盯著我,臉上滿是防備之色。我問他報案沒有,沒報案,我們就坐下來好好商量一下,看這事能不能私了。搞清楚我的來意后,他膽子就壯了。“私了?想都別想?!彼讱馐愕馗嬖V我,他要的不是錢,就是要馬橋進去。他不缺錢。

那就沒得談了,對著一個不缺錢的人,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墒钱斘肄D身走的時候,他又把我叫住了。

“還沒報案,”他說,“你說說吧,打算賠多少?”

“五萬!”我說。endprint

“打發要飯的啊,”他撇著嘴角說,“我給你二十萬,你讓我削只耳朵行不行?”

“行?!蔽艺f,“二十萬我保證讓你削一只。”

“我看你是不是來商量事的,”他說,“你是來找事的?!?/p>

“十萬,”我咬咬牙,說:“再多就沒有了?!?/p>

我確實是沒有了。在深圳這些年,上班那會,我就沒存過錢,日子過得比褲腰帶還緊,感覺賺多少都不夠花。這幾個月給人寫廣告文案,才慢慢存了點,不多,估計也就五六萬,此外我還有輛開了開三年的車,拿到二手車市場去,估計能賣到五萬。這樣算起來,十萬我還勉強湊得出來。

“十萬不行,最少也得三十萬?!彼⒁曧耥竦乜粗遥拖窨粗豢脫u錢樹,他說:“兩條路,要么坐牢,要么給錢?!盽

當時我只想給他兩巴掌,這哥們,嘴巴一張就三十萬,怎么不去搶銀行?我在心里對馬橋說,對不起了,哥不是那棵搖錢樹。別說我拿不出來,就是拿得出,我也不會拿。作為堂哥,十萬是我的極限。十萬之外,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先把這個貪婪的家伙穩住,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以留出充足的時間來供馬橋跑路。這需要撒個謊,好在對我來說撒謊并不是什么難事,張嘴就來。我裝出一副很有誠意的樣子,跟這男人說,哥們,三十萬可不是個小數目,我一下子拿不出這么多,你給我點時間,我馬上找朋友去籌。他說,時間不能太長,我這人沒什么耐性。

接下來,他很快就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一點。他確實很沒耐性。我從醫院回來,他就像瘋了一樣,隔半個小時就來次電話,讓我煩不勝煩。每次開口都是同一句話:錢的事怎么樣了?我說正在籌,讓他耐心等著。就這樣,他打電話,我接電話。我們之間就像根熱線,以高頻率的通話保持到晚上。天黑下來,我在心里開始揣摩,按正常情況,這個時間,高鐵往長沙來回跑四五趟都足夠了,我估計馬橋已經差不多到了家里。于是我的耐心終于徹底被消耗光了。這男人又打電話來,我毫不客氣地向他攤牌:“三十萬,清明節我可以考慮燒給你。”

他說:“你他媽玩我啊,我馬上報案。”

我說:“你愛干嗎干嗎?!?/p>

掛掉電話,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懈下來,這一瞬間,我有種虛脫的感覺。與這男人緊鑼密鼓地周旋轉了一天,就像在搞碟戰,有好幾次我差點就崩潰。現在總算告一段落了。我希望馬橋順順利利到家。到了家他基本也就安全了,就這點事,還不至于全國通緝。但我還是有些不安。從早上到現在,十幾個小時了,馬橋沒來過一次電話。這讓我一顆心始終無法落地。

我點著一根煙,坐在沙發上,等馬橋打電話給我。就這樣,到了半夜一點多,馬橋的電話總算來了。一接通,我聽到一個破碎的聲顫抖著落到地上。“哥,快來?!彼f。

我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冰窖里。我從沙發上彈起來,拔腿就往門外跑。

20.

我趕到時,馬橋已經進了派出所,正坐在那里錄口供。一名警察問,馬橋答,另一名警察拿個本子在旁邊記。馬橋一點都不敢隱瞞,把怎么搞人家老婆,怎么被捉奸在床,那人怎么打老婆,怎么把他的狗摔死,他又怎么砍人的經過,像潑水一樣嘩啦啦往外倒,連跟那女人上床的細節,都描述得活靈活現。聽得警察滿臉尷尬,年紀大的那位趕緊制止:“這個可以不講。”

作完筆錄,警察臉都笑歪了,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沒抓到蝦米,撿了只魚。馬橋就是那只魚。他哪里知道,那男人根本就沒去報案,這家伙在醫院里接好耳朵之后,一整天都攥著手機,滿懷憧憬地等著我去送錢。這兩名警察在北站巡邏,工作任務跟馬橋原本沒什么關系。年底了,他們二十四小時都守著火車站,白天維護治安,晚上抓黃牛黨。黃牛黨當然沒那么容易抓,這些善于利用糟糕的交通狀況獲取暴利的家伙,都長著獵狗一樣的鼻子,遠遠地就能聞到警察的味道。馬橋跟他們不一樣。馬橋就是張白紙。所以警察沒抓到黃牛黨,歪打正著抓住了馬橋。

第二天一早,馬橋就被送進了拘留所。我去看他。他整個人都變了,才一天的時間,就老了很多,眼窩深陷,胡子亂糟糟地從下巴往兩邊的臉上爬。我隔著鐵窗給他打電話。

“哥,”一接通電話,他就不停地抖。隔著玻璃,我能感覺到他心里那種巨大的恐慌。他讓我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把他撈出來。他有錢,四十多萬,存在四張卡里,全部用夏菲名字開的戶,密碼是他生日,那四張卡裝在一個塑料袋里,就藏在埋奧迪的地方。他要我去找那女人的老公談談,看能不能私了。他說,能私了你就私了,錢不夠你先添點,要是不能私了,就把錢轉給我媽,當我孝敬她了。

“我盡力去辦。”我說。說完我心里十分難受。馬橋不知道我已經去找過那個男人,他更不知道,在三十萬和兄弟感情之間,我選擇了前者。我沒想到他自己有錢??墒乾F在,有錢也已經晚了。我問過警察,持刀傷人導致重傷,進了拘留所就不可能私了。這是刑事案件,必須轉交法院處理,最少也得三年以上。也許馬橋命里就該有這一劫,在老家砍了村長,他僥幸逃脫了,但終究天網恢恢,深圳這一關,他逃不過去。

從看守所回來,我心情低落到了極點。趙璐失蹤六個多月了,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了孤獨和彷徨。還有寒冷。陰冷的感覺透過衣物,像螞蟥緊咬著人的肌膚不放。春天已經很隆重地來了,可冬天的尾巴依然戀戀不舍地拖在空氣中,風一吹,它掉頭又回到了深圳。我坐下來,聽到一陣風落在門外的樹葉間,像一場細雨。我裹緊衣服,一動不動地歇了一會。五分鐘后我起身,去陽臺上找出那把鐵鏟,走到門前的菜地里。在埋下奧迪的地方,我蹲下來,突然被眼前的一抹綠色驚了一下。一夜之間,這地方竟長出了一叢小草,尖嫩的芽葉似乎剛剛刺破土層,披著陽光,顯得生機勃勃。我有些詫異,好幾年了,這塊菜地寸草不生,它就是一塊死地。如今突然長出草來,我想這一定與奧迪埋在這里有關,至此,我相信了馬橋對死地的解釋。

我彎下腰,開始挖土。奧迪埋得不深,很快就露出半截身子。我把頭歪向一邊,繼續往下挖,我不敢面對它死去之后的樣子。沒多久就挖到了底,我摸索著,將那個塑料袋從奧迪身下掏出來。奧迪的身體相當僵硬,冰涼,像鋼刀一樣割痛著我的手。取出塑料袋之后,我再摸索著用土重新將它蓋好,自始至終都不敢看它一眼。馬橋的銀行卡在塑料袋里,一共四張,四大行各一張,從這點看,他是個行事極其謹慎的人??墒牵瑸槭裁此谂苈分?,不將這些東西交給我保管?他寧可相信一條死去的狗,也不相信我。這讓我心里非常的悲涼,可是捫心自問,我確實也不是一個值得他信賴的人,十幾年的時間下來,我已經變得跟這座城市一樣冷漠了。

我將銀行卡拿出來,放進錢包里收好,想給嬸嬸打個電話。無論如何,我都得把馬橋的事情告訴她。剛要撥號,手機突然響起來,是個座機號碼。接通之后,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有點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我努力想了想,讓許多張臉在腦海里像書頁那樣翻過,然后我突然就記起來了,是受理趙璐失蹤案件的那個女警察。她在電話里很高興地告訴我:“你老婆找到了?!眅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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