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書自凈

杜文娟

又一輪紅肥綠瘦席卷大地，百靈錦鳥呢喃，木蘭鳶尾相望，丁香柳絲搖曳，徜徉在浩蕩的春光里，自己也成為風景。

獨立成章，悠然自得，曾經滄海后的水，大浪淘沙后的金，波瀾后的堅韌，紛繁后的超然，拒喧囂于千里之外的姿態，精神原鄉那樣的凈。

越來越認為，凈是一個人的最高境界，終其一生也難修得的狀態，盡管知道這條路荊棘遍布，蹣跚漫長，還是愿意追隨和靠近。

常常反省，這份自信緣何而來，追根溯源，歸功于書籍。

已經不記得是幾歲的時候了，讀到的第一本書是沒有封皮的《苦菜花》，被書中女子的缺衣少穿深深吸引，讀幾頁哭一陣，直到現在依然清晰地記得鼻涕抹在鞋幫上的情景。《閃閃的紅星》中有個細節終生難忘，潘冬子逃跑時躲在一處田坎下，追殺他的人走在漆黑的夜里，踩踏得軟泥不停顫動，嚇得潘冬子蜷縮一團，頭頂不時碰觸到跳動的泥土。

十六歲的時候寫了一篇《除夕》的短文，發表在縣文化館油印的《嵐水》雜志上。工作人員將雜志送來的時候，我在租來的房子里走來走去，一個念頭經久燃燒，啊呀，我出名了，從此以后我是名人啦，成了名人，以后怎樣生活呀。深深地記得原文中描寫月光如何皎潔，星星多么明亮，編輯老師改為月明星稀。

我記住了這個詞，從此對觀察和細節愈加迷戀。

時光江河般流淌，不留下任何思念，我在日常里安頓身體，自我感覺良好。也是一個春日，紅男綠女聚會，一位女同學說，我當鄉長的時候怎么樣怎么樣，一位男同學說，我當縣長的時候怎么樣怎么樣。而當我回頭打車拉開車門與他們揮手告別的時候，沒有一雙眼睛望向我。由此，我知道自己不屬于所有領域，應該有一方自己的天空，所幸，閱讀成為我不離不棄的伴侶，在書香里我喜怒哀樂，尋覓熨帖的句子和氣息。

當然，我也走過了萬水千山，在閱讀和行走中書寫自己的文字，直到漢字變成蝌蚪般的外文，也沒有出名的感覺，甚至不為榮辱所動，不為名利誘惑。

在閱讀和寫作中，感知到藝術與人生極其相似，都是一門加減法藝術。初心萌發的時候，不斷加碼，汲取各種營養，到后來則成了減法，也算放下。精簡生活的忙碌，削掉藝術的龐雜，直到致精致美，滴水成珠。

這個過程便是智力體力的考驗，更是一個人對整個世界的關照，需要超凡的勇氣和毅力，越過塵囂浮華，抵達心靈的高處，那方神殿喚作凈。

這便是書籍給予凡人的魅力。

（常朔摘自《陜西日報》/圖 錦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