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寬宏
應該說,“不爭”是楊絳先生一輩子為人處世的真實寫照。但是,在敵人面前,楊絳是“爭”的。她的“爭”,是由家國恨民族仇所激發的,是中國傳統知識分子骨氣的表現。當然,她的“爭”也是講究策略的,有時機智,有時橫眉。
先看她的機智——
1945年的一天上午,楊絳在家聽見有人敲門,她開門一看,是兩個日本人,只好把他們讓進來,同時說給他們泡茶,就三腳兩步上了半個樓梯處的亭子間,不一會倒了兩杯茶下來。她以倒茶為名,實際是為了把錢鐘書一包《談藝錄》的稿子給藏起來。
那兩人問她:“這里姓什么?”“姓錢。”“姓錢?還有呢?”“沒有了。”“這里住的只你們一家,沒有別家?”“只我們一家。”那兩人反復盤問了幾遍后,說要打電話,楊絳告訴他們電話在半樓梯亭子間的門口,他們就去打電話了。這時錢鐘書的叔父在三樓聽見日本人正用日本話打電話,就下樓來悄悄對楊絳說:“我看見他們小本子上寫的是楊絳。你還是躲一躲吧。”于是她由后門出去避到朋友家去了。過了好一會兒,錢鐘書的堂弟跑來,說日本人不肯走,要是楊絳不回去,就把錢鐘書的兩個堂弟給帶走。楊絳想,出門這半天了,回去怎么應對呢?這時她忽見一個籃子裝著十幾個雞蛋,就向主人借來提著,繞到自己家大門口去敲門,說婆婆的胃口不好,去買了些雞蛋回來。那兩人大聲喝問:“楊絳是誰?”楊絳說:“是我。”“那你為什么說姓錢?”“我嫁在錢家,當然姓錢啊!”說著還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你們是找我啊?”
“嫁在錢家當然姓錢”,如此機智應對盤問,不留一絲破綻,日本人無話可說。楊絳她說自己“向來能鎮靜,也能使勁想辦法”。這種“每臨大事有靜氣”的境界讓人嘆服。
再識她的橫眉——
某一天,時為“代課先生”的楊絳為了每月三斗米的薪水,乘電車去學校上班。車過黃浦江大橋時停下,一日本兵上車檢查,全車的乘客都按要求站了起來,楊絳心中本不愿行這個“禮”,于是遲疑了一下才站起來,就顯得比別人略晚了些。那個日本兵覺察到了,非常不滿地來到楊絳面前,而楊絳卻低著頭沒理會,日本兵就用食指在楊絳的頷下猛抬了一下。楊絳腦中嗡地一下:“竟有此事!”不禁大怒,沒等日本兵發話,她就使勁一字一字地咬著吶喊道:“豈有此理!”
全車的人沒料到,這一聲吶喊是從一個柔弱女子的口中迸發出來的。靜默的車箱里,似乎有導火索在嗞嗞作響,直叫人窒息;人們的背脊上仿佛有毛毛蟲在爬動,好不難耐……楊絳卻如雕塑一般,斜著頭,目光堅毅地望著窗外,緊咬牙關,不著一言。時間一秒一秒慢慢地挪動著,每一秒都好像比一分鐘還要長……不知道因為什么,終于,那日本兵退了一步,轉過身,蹬著軍靴出了車門。
這讓人熱血沸騰的一聲吶喊啊,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精神的體現,所表現的是民族仇家國恨的怨懟,是士可殺不可辱的血性,是有血性的中國人所散發出的骨氣!或者說,受到敵人“竟有此事”的侮辱后,敢不敢于有一聲讓人解氣的吶喊:“豈有此理! ”就是測試一個人有無骨頭、骨頭直不直的試金石。
“不爭”,是我們力求的與人處世的境界。但是遇到不能不“爭”的情況時,那就得義無反顧地“爭”。
(張建中摘自《江淮時報》2017年6月7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