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尼維爾隨感

朱子慶

時下的美國加州正當旱季，天藍云白，空氣干燥——干燥到你會覺得身體在熱縮，眼球一點點陷下去。這里地廣人稀，但硅谷不缺車流。我很好奇為什么這里的環境會那么好，終日無塵，幽美雅靜，衣領袖口哪怕一周不換也不見臟，須知干熱地帶正是容易浮塵亂飛的呀。我們住在硅谷一個叫作森尼維爾（Sunnyvale）的市區，四鄰家家如畫，戶戶成景，于是，無論晨昏散步還是偶爾出游，我格外留意這兒的居住景觀。

據說在加州這個地方，如果院子里長雜草被鄰居投訴，你是會被罰款的。政府對民居環境居然干預到這個份上。我發現森尼維爾人美化環境有方，其中有個妙法——“碎料鋪蓋”，一箭數雕。今天參觀谷歌公司，在路邊又一次見到如法炮制，我不禁蹲下身子抓了把樹皮端詳，由衷地贊服。

所謂“綠化環境”，在一般的理解里不外是栽花、種草和植樹，然而樹下花旁如何處理，其實大有講究。國內的慣常做法不外是把這三者羅疊起來，加上一點剪裁造型，不免堆垛單一。像廣州這樣的大都市寸土寸金，更是把水泥鋪到盡。雨來不蓄，烈日干蒸，地面硬結、熱島效應之弊隨之出現。

而在我短暫棲身的森尼維爾，人們卻盡可能容留了透氣的地面，而且解決了泥地易生草、維護起來費工費錢的問題——這里的人工和水價昂貴，環境保護和美化也隨之解決。他們是怎么做的呢？

他們活用了某些碎磚石（如鵝卵石、碎石，如灰的、紅的磚塊兒），特別是各色碎木塊、樹皮（包括木炭），后者還木分五色，顯然是有所揀選染制。鋪設天然草皮在哪里都是奢侈的，更多見的卻是在房前屋后、樹下花旁，在或方或圓總之著意為之的圖形圈里，鋪上寸把厚的散碎木片、樹皮。有的是一色的褐色，有的是原木色，也有的是灰色、暗紅色，配合著房子的主色調和花樹的次色調，看上去煞是優美雅致。加州臨海，日照如銀，地震多發，我的住所周邊是一水的平房，墻素瓦薄，屋外裝飾淡雅多姿，地面輔以上述點綴，就與現代大都會的高樓大廈迥然異色。

不是一味地濫鋪水泥了事，而是盡可能多地容留泥土，這使我們棲身的土地有了呼吸。我仔細尋思了一下，用碎木塊或木片、樹皮鋪蓋樹下花旁，至少有幾個好處：其一，壓塵，裸露的泥土容易踩踏成塵，隨風揚起；其二，保墑，這很容易理解，它使泥土避免了烈日暴曬——加州的旱季尤其嚴酷；其三，除草，草之滋生源于草籽落地，屏蔽了泥土，草籽也就難以任性；其四，吸水，樹皮、木塊或木片既護泥而又容水、透水；其五，積肥，當其下部腐爛，化作根泥尤護花；其六，裝飾，大塊面的樹皮、碎木塊或木片鋪料，給了樹木、花草一個人為卻又是天然的設色背景，因為取材一派天然，使人工與天然妙合無垠。當這些地面鋪料與其上的樹木配色默契，整個建筑與環境遂成了一幅裝飾畫。

說到這兒我就想到東面的鄰居，這家人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日本楓，他們在與樹冠等大的地面圍鋪了一圈褐色的碎木片，連年的樹果（像板栗原球）落在上面，與之一色，看上去既整一、豐富又原始，想到國內給整得徒有其形而盡失原始風采的綠化樹，我不禁莞爾：東方古國天人合一的環境理念，竟在西方結出如此美妙的碩果，可謂青出于藍了。

（常朔摘自《羊城晚報》2017年6月13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