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對我傷害最大的一件事

Skiptomylou

我的初中是在北京市一所名列前茅的中學上的，初一、初二時成績不錯，基本穩定在年級前三。初三前的那個暑假，重點班開始提前上化學課，而我不合時宜地喜歡上了班里的一個女生。早戀來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補課時我一節都沒有聽進去。到開學，連續兩次摸底考試，我從年級第二直線跌落到100多名，在重點班排倒數。

那時候，我們班基本上聚集了全區最好的學生。當時除了每年北京市東城區教委的全區期末統考，學校還要單獨舉行一次難度遠大于統考的摸底考，所以統考對于我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當時我們班的統考平均成績比全區統考平均成績要高130多分，也就是說我們少考一門也比別人高。中考的時候，班里前15名基本都被學校用保送的方式招攬到本校高中，成績在班里倒數的同學最后反而都考到了北京四中。

我至今印象最深的，就是班級的墻壁上隨時貼滿了各種測驗考試的年級排名，密密麻麻沒有空隙。在這樣一個群體里，望子成龍和對成績的嚴苛要求，基本是每一個家長的本能。而我成績大滑坡的時間段，恰好又在決定初三保送名額的關鍵時期。

失去了成績的保護，本來就紀律散漫的我成了老師嘴里的反面典型，除了可惜，更多的是可恨。我每天上學除了上課，就是不停地因為各種事情寫檢查，一個學期下來我的檢查積累了厚厚的一沓。最諷刺的是，用老師的話說：“這孩子文筆不錯，每次寫檢查居然都有新意。”回家以后，我面對的就是母親無止境的數落：為什么這么不爭氣，家里花了這么多錢，從小陪著你上各種補習班，等等。

在那所唯成績論的學校里，考場按成績排座位，周六的補習班按成績分班。每到周末，同班同學都去了A1和A2班上課，而我連降三等去B2班，像個被拋棄的孤兒。普通班的學生像看怪物一樣打量我，球場上的難兄難弟還會調侃一句：“原來高才生也會來我們這兒上課啊。”在初三這種關鍵時刻不努力，就是這個結果。

那個學期，我有些魔怔。先是拼死拼活地補習化學，可是不知道為啥，以前覺得很簡單的知識當時根本看不懂。努力了許久，月考從110名爬到了可憐的90名。期中考試升到40名，勉強回到了尖子生的考場；可是接著期末的模擬考試，又跌回了90名。

我記得特別清楚，模擬考試結束后的家長會，我在學校一直等到天黑，我媽是最后一個離開老師辦公室的。

我媽說：“老師說你沒戲了，再努力，也就是考個40多名的水平，被落下了，回不到前三了。”

整整一個學期，我都活在老師的白眼里，自詡聰明的我，現在變成了一個沒有希望的學生。在這個過程里，我苦苦掙扎，可是離希望的總是差一點，我沒得到過任何人的鼓勵，所有的人都跟我說：“你不行。”

而給這個結論敲上最后一根釘子的，是我的母親。

我在回家的路上跟小伙伴說：“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你一定要知道你的立身之本，別人為什么看重你、喜歡你，你看我成績不好了，馬上就什么都不是了；第二，啥事情都得靠自己，別指望別人同情你、幫助你，父母也不行。”

我14歲的時候，明白了這個深刻的道理。論遭遇，我這點事情不算什么，但是我依然覺得很凄涼。

那天以后，我突然對成績無所謂了。也可能是這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心態反而起了作用，我的期末考試成績一下子回到了年級前列，并且從此以后又恢復了過去的狀態，最后既沒耽誤中考，也沒耽誤保送。

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我去地壇公園打球到很晚，頂著西北風騎車回家，誰知一進門腿抽筋了，整個人摔在地上。我媽又開始數落我的時候，我心里卻覺得特別痛快。

后來，班主任看到我的期末成績，驚喜地打電話到家里給我報喜訊，大意是“我真沒想到你還能考得這么好”。但是我反而一點喜悅都沒有了。

大多數父母總是不明白，一個孩子小的時候受到的教育和對待，可以在他心里留下多么大的影響。回想起來，我人生一大半的時間在和父母教育留下的東西對抗。老師的權威可以被蔑視，但是父母的權威反抗起來要難上十倍。

因為即便腿摔折了，我父母見到我的第一句話都是：“你怎么又不聽話去打球了？”而不是問問我疼不疼。所以我習慣于從不向家人求助，也從來沒指望從父母那里得到什么鼓勵或支持。

因為父母幾乎從來沒有表揚過我，而在批評我的時候又什么話都說得出口，所以我的性格里多了很多自卑和謹小慎微。我看事物總是偏向陰暗面，又習慣性地過度在意別人的感受，直到很多年后才慢慢改變。

因為父母總是跟我說為了我他們花了多少錢，所以我對錢格外敏感，一方面對消費有畏懼感，另一方面有時候又花錢大手大腳。我慶幸自己工作之后就完全做到了經濟獨立，而這之后，我就更加抗拒父母過問我的事情，大有一種“我現在不花你們的一分錢，所以你們無權干涉我”的心態。

人的性格不能都怪在父母身上，但是我真的很用力地在重新塑造自我了，以至于有時候努力得喘不過氣來。我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我性格里張揚恣肆的東西被多保留下來一點，也許我能做成很多更厲害的事情吧。也許有一天我再把它們挖出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但是至少我還覺醒過。

希望我們這一代的父母，別再把孩子的事情當成小事。教他們做人，幫他們成長，也要給他們足夠多的愛。讓你的孩子知道，世界上總是有人信任他，愿意站在他的背后，推他一把。

經過這么多年的溝通，我母親已經有很大進步了，慢慢開始體諒我的想法。雖然童年的很多東西現在說已經晚了，但是我知道，要論父母有多糟糕，我的遭遇排不上號。中國的父母和家庭教育是一種現實，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只能向現實妥協。

所以，別放棄你的父母，更別放棄你自己。

（黃敏行薦自《讀者》）

責編：天翼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