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友國
我家就住在漢水河邊,依稀記事大約就從看祖父駕小木船開始。
那時候,我心目中的祖父就蒼顏了,腰眼佝著一種向前匍匐的姿式,像即近倒塌的絲瓜架,再經不住雨水似的。可祖父劃動槳葉的手臂卻有不盡的力氣。
附近人家,到河對岸走親串門,或是娶嫁吃酒,是非搭我祖父的小木船不可的。久了,就有了渡口。渡口沒立牌,貌樸,卻顯喧鬧。因之,祖父被人家喚著“渡口牌”。
父親早就上了祖父的小木船,但沒見父親摸過槳柄。我有些迷惑,憑父親石板一樣的身姿,搖槳是費不了幾斤力的,也許小木船會走得更猛。
漢水河清亮清亮的,像蟬翅。
稍大了,我也竄上祖父的小木船。祖父用慈祥的目光迎接了我,原以為祖父定是會把我趕上岸的呢。
那回,父親捉住了雙槳,就搖。槳葉下得陡,撥不動河水,小木船卻樹葉一樣冷風嗦嗦然。正在船尾解纜的祖父發現后,喝父親放槳。父親悲嘆道:“我該劃槳了,快三十歲了?!?/p>
祖父奔過來,船不晃,怪了。祖父厲聲說:“槳是隨便可以玩的?槳又不是撥火棍,一船的性命?!弊娓赣矎母赣H手里奪過槳柄。祖父悠悠的槳聲中,泡著父親委屈的淚。
……忽然有一天,祖父要父親替他劃槳,父親驀然開顏。祖父就緊挨著父親,怕有閃失。不幾日,祖父閉目聽槳聲,就知道父親學到了家,便離開了小木船,便日日守在漢水河邊,看父親一閃一閃的槳葉掀了水面。
祖父的確是老了。
祖父老時,我就長成了河漢子。看父親劃槳,實在過不了癮,心奇癢,趁了父親蹲在船頭一邊扒飯,一邊候客的功夫,我仿著父親的姿式,握住槳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