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顏色（組詩）

青藍格格

父親，白色的襯衣

父親只愛穿

白色的襯衣

我猜測，在父親心里

白色，是一種因為愛而明亮的顏色

這么多年

我也養成了一種習慣

每一次為父親

買襯衣的時候

我只為他買白色的——

這多么像父親給了我四十三年的愛

無垠而浪漫

如今，白色早已成為了

穿過我胸膛的顏色

我用對白色的

依戀

依戀父親

我用對白色的

慈悲

反反復復地演繹著命運的

荒涼和智慧

有時候，我企圖用一些

妖嬈的詞語

形容一下

白色

但我只想到落日的苦澀和父親黝黑的

臉龐

偶爾，父親會喚我為

“我螢火蟲般的

女兒啊……”

那一刻，父親的愛

就泛起了比白色的襯衣更慈祥的

白色的

光芒——

那一刻，我仿佛重生了……

我仿佛，重生為一個呱呱墜地的——

白色的

嬰兒——

紅色

父親生病時，我見過的血最多。

那些從父親身體里

抽出來的血

通過一個機器過濾后又流回父親的身體。

這個過程，我的心

在滴血。

我知道這個過程

父親并不痛，但我就是心疼。

我心疼父親、

我心疼父親的血、我心疼時光的墜落……

有時候，我會將父親想象成

一棵枝繁葉茂的

巨樹的根。

而作為葉片的我，

只是他眾多孩子中的一個。

我也是茂盛的。

仿佛我所經歷過的磨難，如今都被我錘煉為

一群與我

相似的我。

這些與我相似的我，

都管我的父親叫

父親。

在我們相似的身體里，都流淌著父親的血。

偶爾，我會夢見

在一條

漲滿春水的小河邊，

我用我柔軟的手，輕輕地——掬水給父親

喝……

只是，為父親掬水的是

哪一個

我？

事實上，父親并不計較這些。

父親眼睛中的我只有一個。

我始終就是那個將手中的空籃子提起又放下，然后

再將它裝得

滿滿的……

那一個——他血脈中的

紅色。

許多年以后

許多年以后

我已經成為了陡峭之物

或者成為了傷口自身的傷口——

對于歲月帶給我的疾病

我有不治而愈的

功能

許多年以后

我手中一定還會握著一束

一束的玫瑰

但那時，我已經掌握了一套將玫瑰

當成閃電和烏云的

本領

許多年以后

我絕不會成為蓋世無雙的英雄

我依舊是

一個，個子很高的

小女人……

許多年以后

這個小女人仍然需要一場愛的儀式

用以祭奠生命中那些

影影綽綽的綠

朦朦朧朧的紅

這些——從屬于

時光的顏色

都是我——心靈上的父親

我們深愛著同一個女人

為了繼續活著，我們同時，獻出了身體——

舊手表

母親常說：“你父親的手表與

你的年齡一樣大。”

每次母親這么說的時候，

我的心就戰栗一下。

我并非對父親的手表有如此長的壽命

感到驚奇，而是因為

我知道，父親與母親是在用

這塊已經有

四十二年壽命的手表，

將過去與現在的距離拉得更近一些。

與父親手表有關的故事

有很多，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只是我的故事，

因手表的存在而顯得更甜蜜。

我就是在甜蜜中長大的——

這種甜與蜂蜜的甜不同，

這種甜與愛情的甜也不同。

這種甜，只有我的父親和母親能夠駕馭。

父親和母親用

這塊手表

構筑出我生命的年輪。

父親的手表從來沒有停止過轉動，

父親每天按時

擰緊他手表的

發條，這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

父親和母親

用這塊手表

掌控了我年輪的脈搏……

無論我變得多么蒼老，

在他們心中，

我永遠是那個，已經五歲了，頭發仍然沒有

長長的

大女兒。

與手表有關的故事有很多。

我是其中最甜蜜的那一個。

舊毛衣

我二十一歲時織出了人生的endprint

第一件毛衣。

我記得它是白色的，

我織出的圖案

類似于江南小鎮上的鳥語花香。

有鳥兒的地方一定輕盈婉轉，

有花香彌漫的地方

應該像水晶。

我把江南小鎮搬運到我白色的毛衣上，

仿佛我把人生搬運到了

黑暗的天堂。

天堂，離我們有多遙遠？

天堂，有紅色的蠟燭嗎？

天堂，有我的愛人嗎？

在那里，我可以砍柴過冬，鉆木取暖嗎？

我織出的毛衣就是用來取暖的。

如果遇到月亮，

我還用它來傳遞愛。

我為我的外婆織過、

我為我的父母織過、

我為我的妹妹織過、

我為我的愛人織過、

我為我的女兒織過、

我為我的姑姑叔叔姨娘舅舅們都織過，

這足以證明，二十一歲的我是一位內心充

滿愛的

姑娘。

至今，我已經二十年沒有織過毛衣了。

每當我感覺冷的時候，

我就特別懷念

我為自己織的第一件白色的毛衣。

抑或，我只是用懷念它的方式捂熱我

日漸蒼老的心靈——

我毛衣上的江南小鎮呵！

我毛衣上的鳥語花香呵！

它們是天堂的另一面，它們是為了讓我活

到現在

埋下的最美好的

伏筆。

我的臉變得越來越黑了

此刻，那個曾經被人喚作

“顏如玉”的我，

已經不再是我了。

我的臉變得越來越黑。

越來越像孤獨背后的荒野和醒著的光明。

那些黑，仿佛我滿懷

斑駁的愛——

又仿佛是被花鳥魚蟲編織的岸邊一泓

尚未流動的水。

我從來沒有設想過

用這些黑埋藏自己。

我只是考慮如何用它們考驗時光的耐力。

女兒似乎明白我的心思。

她每天清晨時

都贊美我——

“媽媽真白！白得仿佛云朵的影子。”

——或許，她還猜測出：

我的心底，只有

晨曦。

我的臉真的變得越來越黑了。

我患上了一種完美無瑕的病。

但那病是空心的。

終有一天，它會變成拯救自己的種子。

[責任編輯 敕勒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