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留：私人檔案（組詩）

安然

在額爾古納河岸

在額爾古納河岸，我拿走了

石子、刻刀、尺子和一條繩子

我試圖靠近一位古稀老人

她安詳、寧靜，有一股強大的力量

這力量，是直的，來自云霄

大雨落在南山時，我試圖

托起云團，它飽滿、潔白、柔軟

有世間的美學，靜——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眾鳥高飛

就要想到，眸子里溢出來的靜

這些潔白的、平凡的、說不出道不明的

一種被你我忽略的，靜——

它，更接近于神圣

和永恒

畫自己

我要在一行字里

畫出眼睛，看得清來世

畫出鼻子，鼻梁不太高

畫出肩膀、手臂、指甲、牙齒和唇

頭發要短的，我還要見識人世的悲歡離合

畫出雙腿，能跑過命運

畫出腳底的波瀾，什么大風大浪都要經得起

畫出背上的青山、云朵、飛燕

眼前的細雨

畫出苦難、眼淚、滄桑和諸多的無奈

我需要在多行的字里

畫出命運

我憂郁的、難纏的、憤懣的

千回百轉的生活

畫出我不曾謀面的

一生……

一生的減法

我不會說出它的苦難，這一生

我的親人在這里

如果，我在做減法運算，從一個大數字開始

親愛的故鄉啊——

我要減去秋天的風吹過墳冢

減去一個背井離鄉的人度過的日日夜夜

減去很多的悲傷、奔波和勞累

我寧愿接受負數，一直做減法運算

減去親人的疾病吧——

減去鄰居的猜忌吧——

減去我們的爭吵吧——

這一生，我都在做減法運算

這緩慢的過程，減去了嫉妒、謙卑和矛盾

這一生，生命也在做減法運算

從大到小，直到為零

結果為什么從來沒有出現負數？

請你到……

說好的，我要時刻恭敬有禮，把你

請到月亮上，彎成細柳的模樣

談五行和八卦

倘若光陰還在，就把你

請到凡間，看看蒼生

給失眠的人施仙法

說好的，要請你到

我的內心住，看看這些繁華

弱不勝衣，或一病不起

被塵封的山川與日月

一葉落，終不知秋

要請你看看，這些我不說的

一直都不被諒解的

你不愿看到的故事

把你請到內心來，袒露河水，袒露天地

袒露不為人知的，說好的

我要請你，在人間走過——

梅開二度

深夜，在山中

我只是走進去，坐下來

流星就覆蓋了群山

深夜徹底降臨

我向后退，努力靠近一棵樹

我的背后是黑漆漆的夜路

趕路的人發出輕咳，孩子

也會就此調皮

此時哭聲四起，群山仿佛在嗚咽

在荒涼的山中，我的

雙腿會痙攣，眼睛會麻木

內心的鬼怪也會伺機而動

我繼續后退，努力扮成一塊石頭

聽草木抽打大地的聲音

我一次次回頭，望不見的

河流卻停止了奔波

挽留

我會挽留一棵稻草，一片在風中

吹散的云，很多次

我的挽留大于我眼前的秋天

挽留，常常充滿邪念、嫉妒和悔意

我給這些被挽留的事物起名字

覆蓋人類的善心

現在，我習慣于挽留陌生人

被遺落在人間的小事物

它們總會在不經意間，道出一個真理

說出人類的秘密

再變成另一個我，假裝太平

假裝挽留跟自己一樣的人

或者，假裝對他們好，挽留一點惻隱之心

挽留自己在世間最多的愛

我想，我會挽留更多，莫須有——

都要一一挽留

飲湖上

為了接近湖水的藍，我走進

一座小島，靠近海鷗

我在那里鉆木取火

天一亮，就下河捉魚

我睡在石板上，為了離月亮近一點

七月，我沿河而上

觸摸水流的速度

在拐角處，把腳墊高

只要再近一點

我就可以看見一枚月亮

在湖水里

生出另一枚月亮

那時候

你要相信，黃昏到來之前我將

停泊靠岸。讓水里的魚游到對岸

讓青荇放緩腳步

讓我的海棠開花

或者這樣，把自己放在

一個荒島上，效仿古人鉆木取火

用斧頭、錘子、木樁和枝丫建小房子

那時候，我是一名鄉間的小女子

會行醫治病，會適當曖昧，對鄰居家的孩子

生出好脾氣

那時候，我沒了與日的矯情

也沒有了好身材和可以炫耀的光芒

那時候，“總有一首詩，因為我的缺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