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在歡
A
逍遙網吧是李清水最喜歡的地方,就像他小時候喜歡家鄉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河一樣。如今,那條河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激蕩不羈,沿岸建了很多水壩,那些淺灰色建筑像鐐銬般緊箍著水流。放眼望去,一切都是靜止的,就像他身處的城市一樣。
街上僅存的幾盞路燈像往常一樣亮起來時,他知道自己又在網吧浸泡了一整天。網上鋪天蓋地的訊息像毒蛇一樣舔舐著他的神經,他瀏覽著和自己毫無關聯的一切。一頁一頁,感到頭昏腦漲。
他看了看聊天列表里那些灰色的頭像,他知道,自己若沒有和她們見過面的話,它們也許會一直閃爍下去。張輝的頭像動了,他在計算機被迫關閉之前點擊了那只黑白相間的小鳥。張輝的話是一行粗黑的大字:你決定了沒有?
決定了,他回答:老地方見吧。
張輝答:好。
他關閉了窗口,在自己的空間里看了最后一眼蒼井空的生活照,然后改了自己的個性簽名:如果這號再上線的話,那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有鬼……
計算機終于因為余額不足而自動關機。他站起來扭了扭脖子,僵硬的骨節“嘎巴嘎巴”響了起來。他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網吧的收銀員小多,她今天沒有穿裙子。他看不見她的腿。
在門口他遇到了劉毅,他正拿著一個面包邊吃邊往屋里走。他叫住了他,說:我和張輝決定去自殺,你去不去?
劉毅咽了口面包,愣了愣神之后終于反應過來,他不滿地說,你們兩個人就決定了,怎么不叫上我?今天要不碰上是不是就沒有我的份了?你們倒好,兩個人一起死不害怕。我呢,你們要死了就剩我自己了,叫我自己怎么死?
李清水怕劉毅驚動了網吧里的人,把他拉到路邊,我們怎么會不叫你呢?就是張輝不叫你,我也得叫你呀,我這不是正在叫你嗎?
劉毅說,那你們商量的時候怎么不叫上我?商量那么大的事你們都不叫我參加,太不夠意思了吧。在老家的時候我家殺豬我還叫你去看呢?
李清水向他表示歉意,下次商量的時候一定叫上你。
劉毅擺擺手,算了,反正就要死了,不和你們計較了。你們準備什么時候行動?
今天晚上,在老地方,張輝已經去了。
好。去之前我先看看小多。
別看了,李清水拉住劉毅,她今天沒有穿裙子。
我又不是去看她的裙子。你在這兒等等我。
李清水答應了他。他讓李清水幫他拿著面包,朝逍遙網吧走去。剛踏上網吧的臺階他又折返回來,不好意思地沖李清水笑笑,我的外套臟了,把你的借給我穿一下。
李清水把自己身上那件冒牌的Kappa脫下來,遞給他。劉毅興奮地接過來。他一直想買這么一件名牌衣服,他媽嫌貴,死活不答應。她罵他說:你個小兔崽子不好好找工作,還想穿名牌,我賣多少個豬頭才能給你買個名牌呀。李清水看著劉毅興奮的神情,不由地責備起自己來,要是早點告訴劉毅這是在蝦猛街50塊錢買的冒牌貨,他也許早就穿上了。
劉毅信心滿滿地走進網吧。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對著門上的玻璃理了理頭發。他的頭發很長,染了紅和黃兩種顏色,燙得蓬松凌亂。
小多站在收銀臺后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匍匐在計算機前的少年們。她的頭發也是黃的,黃得耀眼,黃得可愛,比外國人還黃(劉毅的原話)。
今天下班怎么那么早?小多看見劉毅,隨口問道。
今天是星期天。劉毅說,不加班。
開幾個小時?
今天不開,我還有事呢?
那你來干什么?
我想和你說句話。
什么話?
劉毅看著小多,憋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多:說吧,沒事。
劉毅反復搓著雙手,鼓足了勇氣說:你真漂亮。
小多:你說過了,每次來你都說。
劉毅:那就再說這么一次吧。
小多笑了,她問他:你今天有什么事情?
劉毅:很重要的事。
小多“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下去。她說:其實我也想和你說一句話。
劉毅:說吧。
小多:等你下次來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劉毅:你現在說吧。
小多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柜臺——她最近在學吉他。
小多:我現在非不說。
哦,好吧。劉毅探起身看了看柜臺后面小多被牛仔褲緊緊包裹著的雙腿,轉身走了出去。
B
在死了人之后的幾天里,濱河公園大花壇旁邊的草坪很少有人涉足,連那些常常在這里拉屎撒尿的狗也很少來了。在死人之前,這里同樣很少有人來,只有那些狗常常在這里拉屎撒尿。
這片草坪因為有狗的糞便滋潤,變得異常肥沃,草也長得比其他地方要快。這給園林工人添了不少麻煩,他們需要時常過來修剪,才不至于讓這片草坪上的草異于其他地方。
那天傍晚,這片草坪像往常一樣拼命地汲取養分,不動聲色地生長。它們絲毫沒有覺察到即將有人來到這里,踩著它們的身軀死去。這對它們來說是個非常壞的事情。那三個少年在這里成功死去之后,它們將遭遇一連串的問題。首先人們會對這里產生很壞的印象,不愿意再帶著狗到這里來。它們失去了狗的糞便之后,漸漸變得像其他草坪上的草一樣中規中矩,它們的表面漸漸清潔,越來越多的人在它們身上肆意踐踏。而在這之前,只有三個少年肯來這里——在深夜的時候。
他們在這里說一些話,做一些事。草不懂。呵呵,它們才懶得注意呢!草怎么會懂人的事情呢?就像人不會注意它們一樣。
A
李清水和劉毅走到濱河公園,張輝已經等在那里了。他站在那片滿是狗屎的草坪上,看著李清水和劉毅朝他走來。他神情茫然,空空地看著遠處,似乎猶在夢中。他丟了工作和丹玉之后就變成了這樣。他一直想攢錢和丹玉開一個飯館,現在他錢還沒有攢夠就丟了工作和丹玉,開飯館的想法變得不切實際且毫無意義。他筆直地站在那里,身后大花壇里沒有一朵花開放。花壇的石階上散落著果皮和紙屑,幾只蒼蠅在他周圍飛來飛去。
他們找了一塊干凈的地方坐下來。這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他們只能借助于路燈的光才能看清楚彼此的臉。
張輝看著公園外的廣告牌,那是一幅巨大的電影海報,上面是幾個露著大腿的女星。張輝曾經說過,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睡睡這些明星。他把這句話反復說了很久,李清水和劉毅兩個處男很是鄙視,說他有丹玉了還想女明星。現在,他不再提這個美好的愿景,對二人說,咱們得商量商量怎么死。
張輝的話讓劉毅高興起來,他沒有想到自己在錯過了商量決定死的機會之后還能和他們一起商量怎么死。他說,好哇好哇,咱們商量商量。
張輝說,我想了好幾個方法,我覺得咱們最好跳樓去,現在就流行這個。聽說廣州那個富士康現在都已經十連跳了,都轟動了全國了。可不管幾連跳他們也都是一個一個跳的,咱們三個人一起跳,不比他們牛逼?
劉毅表示同意:就是,說不定咱們還能上報紙呢。要是這樣咱們可得死得好看一點,清水,你這衣服就讓我穿著吧。
李清水摳著指甲里的灰,頭也不抬地說,你穿著吧。
劉毅如獲至寶,他把手伸進上衣口袋,充分享受擁有名牌的快樂。他感覺到口袋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是一沓零錢。他掏出來邊數邊對李清水說:你口袋里怎么還有錢?還有四十多呢?
李清水:偷我爸的。
張輝:我覺得咱們得把錢花完再死,我這還有八十多塊呢。
劉毅:就是,不能白白浪費。我也有十塊,準備上網用的。
張輝:去蝦猛街買點東西吃吧,有點餓了,買點豬頭肉。
劉毅:別買豬頭肉,我看見豬頭肉就煩。
李清水:那就買燒雞吧,不買豬頭肉。
李清水知道劉毅最討厭豬頭肉,他家就是賣豬頭肉的。他繼父在家把豬頭肉做好,他媽拿到集市上去賣。他們家的出租屋里長年彌漫著一股豬頭肉的油膩味道。劉毅不愿意與豬頭肉為伍。他中學輟學之后從老家來到這里,繼父給他找了好幾個工作,他都干不下去。為此繼父常常揍他,罵他不好好干活。后來他和李清水一起到豪絲美發廳當了洗頭工,但沒過多久他又辭了工作。在他看來,幫人洗頭還不如給豬頭拔毛呢,人的頭臟了吧唧,動來動去,還是豬頭比較老實。現在他每天幫繼父收拾那些豬頭,那些毛茸茸的豬頭大小不一,形態各異;有的睜著眼睛,有的閉著眼睛,有的沒有眼睛。他剛剛接觸這些死于非命的眼神時,總感覺它們或睜或閉的眼睛里充滿悲憤與不甘。他不敢直視那些冷冽的眼神。他臥室的柜子里放著那些煮熟了的豬頭,透過朦朧的玻璃他看不清楚它們,卻總感覺它們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有時候他會做一些不明所以的夢,夢里有他喜歡的女孩,有他面目不清的爸爸和面無表情的媽媽,還有他那個始終面目可憎的繼父,以及那些豬頭。后來他漸漸習慣并接受了這些豬頭,雖然他仍舊希望遠離它們。他也不再刻意回避它們的眼睛,相反的,他開始喜歡與那些灰白的眼睛對視,時常一看就是很久。他繼父在一旁罵他:傻種——他知道他之所以這么罵他是因為他不是他的種,但他不為所動。他默默地看著那些豬的眼睛,他覺得他漸漸明白了它們。他從它們的眼神中再也看不見痛苦,他看到了一些類似于幸福之類的東西。后來他把這些東西稱之為解脫。
“沒有誰愿意像豬一樣活著,更何況是這些豬呢?”他在自己的QQ空間里這么寫道。他喜歡在空間里寫些東西,因為小多總是給他點贊。
B
在“三少年相約自殺事件”發生后的最初幾天,蝦猛街來了不少手持相機的記者。這或許可以算作蝦猛街的一大幸事,要知道,在以往,月收入超過三千的人都不會來蝦猛街。這是一條屬于民工的街道。街上人聲嘈雜,來往的都是一身汗臭的民工。他們結束了一天的疲憊工作之后,又不知疲倦地來到這條街上。他們喜歡這樣的氛圍,四處喧鬧鮮活的人群讓他們感到自在。他們在街上逛來逛去,即使什么都不買。
蝦猛街上最受歡迎的是兩個地方,一個是青少年們的樂園——逍遙網吧;一個是青壯年們的天堂——夢緣發廊。它們的存在讓每一個常客“痛并快樂著”。每個人在走進去的時候都好像是一次重生,每一次重生之后又是無限的悔意和惆悵。可隔天醒來,又會隱隱期待著下一次。
街尾的一個賣豬頭肉的小攤在那幾天里備受關注——以往關注這里的只有那些吃不起肉的民工和乞丐。小攤是用一個黑色的長桌支起來的,上面放著些殘缺不全的豬頭和幾樣涼菜。攤主是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一臉鐵青色的胡茬子,其面目就像是那些還沒有拔干凈毛的豬頭。他是自殺少年劉毅的繼父。劉毅沒死幾天他就又擺上了攤子,他對記者說:死了人誰不難受呢?可生意不能不做啊。這豬頭不賣就壞了,這不都可惜了嗎?記者問他:兒子死了你傷心嗎?他沒敢像往常一樣罵人,他不知道罵了這些有文化懂得多的人會有什么后果,他只是在心里罵了句傻種,就像從前罵劉毅一樣。他說:能不傷心嗎?養那么大個孩子死了誰不傷心呀?傷心就不做生意了嗎?傷心能當飯吃嗎?記者從他的話里挑出了刺,問他:你說養那么大個孩子死了才傷心,是不是小孩子死了你就不傷心?他又在心里罵了句“傻X貨”,并不再回答這個傻X的問題。他不知道現在流行這個,玩文字游戲,說俏皮話,是這幫人的特長,也是這年月的新寵。
處于蝦猛街黃金地段的豪絲美發廳是記者們關注的另一個地方。這是自殺未遂的李清水曾經工作過的地方。看到手持相機的記者,美發廳的造型師和洗頭工都刻意整了整頭發,正了正衣領。他們面帶微笑、誠惶誠恐地看著鏡頭和掌控鏡頭的人們。一個貌似老板的中年婦女警惕地看著記者,用手擋著他們的鏡頭說:你們來這拍什么,我們這還沒死人呢,我這可不是血汗黑作坊——我們連作坊都不是。你問問他們,我可沒虧待他們。他們在這不但能掙錢還能學手藝呢。
記者們連忙安撫反應過激的老板娘,告訴她來這里采訪絲毫沒有“揭秘”“披露”的意思,只是對最近的新聞人物李清水生活過的地方進行一些大致的了解。老板娘仍舊戒心不除,她可知道記者們的厲害,說是了解,誰知道他們要了解什么呢?況且他們的了解總是那么出其不意,有時候壓根沒有的事情他們也能了解出來。
記者問老板娘:李清水在這里做什么工作?
老板娘答:給客人洗頭。
記者問:他在出事之前有什么不同于往常的地方嗎?
老板娘答:沒什么。就是洗頭的時候有點慢,一個頭洗半個小時,把客人都洗睡著了。
記者問:他說這里每天得洗上百個頭,三個洗頭工,每個人要分攤三十多個頭是這樣嗎?
老板娘答:是呀,生意好我能怎么辦?快過年了,人都想理個精神的頭回家。再說,洗頭也不讓他們白洗,我這是計件工作,多勞多得。洗一個頭給八毛錢呢。
記者問:洗那么多頭,不怕他們反感嗎?他們都說感覺到一個頭,兩個大。
老板娘巡視了一圈問:誰說的?什么叫“一個頭兩個大”?什么意思?
一個洗頭工說,沒人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我們現在都感覺到一個頭兩個小。
記者好奇地問:一個頭兩個小?什么意思?
洗頭工:現在洗一個頭只能賺五毛錢,洗兩個頭才能抵上原來的一個頭。
A
他們帶著最后一點兒人民幣走進了蝦猛街的夜晚。
晚上八點,燈火輝煌,蝦猛街開始了它一天中最具活力的時刻。青年們廉價的夜生活是這里的主旋律,他們打桌球、喝啤酒、吃烤串、罵臟話、蹲在街角看姑娘。李清水看著這些曾經熟悉的場景,突然間覺得距離自己十分遙遠。他們一路走過逍遙網吧,走過夢緣發廊,走過豪絲美發廳,走過劉毅家的豬頭肉小攤——劉毅他媽已經收了攤,只留下那張暗黑的桌案在昏黃的路燈下,一條鐵鏈把它和路旁的鐵欄桿緊緊相連。
他們走在初夜的蝦猛街上,周圍人聲鼎沸,和從前沒有什么兩樣。沒有人愿意多看他們一眼,他們不知道他們今夜即將死去,他們覺得他們只不過是他們之中的一部分而已,他們不像那些穿著暴露的妞,他們不值得他們一顧。他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他們和他們截然不同。今夜,他們將干一件他們永遠都不敢干的事情。
劉毅問張輝:咱們到誰家去買燒雞?他這么問是因為蝦猛街有兩家賣燒雞的人家,一個是武漢烤鴨店的吳光,一個是劉偉熟食店的劉偉。劉偉曾因為五塊錢假錢和張輝大打出手,還揚言要報警,舉報張輝花假錢。但張輝一直聲稱自己是被冤枉的,他說那五塊錢是劉偉找給他的零錢,他拿著這五塊錢去找劉偉的時候劉偉卻沒有承認,反而打了他一頓。那時候張輝還沒有到飯館打工,為了追丹玉他節衣縮食,變得瘦骨嶙峋,根本不是劉偉的對手,被打得鼻青臉腫,一身污泥。
張輝問:誰家近呀?
劉毅說,劉偉熟食店近啊,就在前邊。
李清水知道張輝和劉偉的過節,算了,咱們還是到吳光那買吧。
張輝說,就到劉偉熟食店,放著近的不去干嘛非要走遠路。
李清水扭頭看了看張輝,路燈下的張輝面目模糊,你是想……報仇?
劉毅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好奇地問:報什么仇?
張輝笑了笑,他擺擺手,走吧。
劉偉熟食店的四周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香味,步入這片區域,劉毅恍然覺得正身處于那個放滿熟爛豬頭的狹小臥室。他看著橘黃色燈光下劉偉那張滿是胡茬的臉,突然一陣戰栗。
劉偉見外面站著的是張輝和李清水,愣了愣神,但隨即就恢復了正常,像看著所有顧客一樣看著他們。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鎮定,他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李清水看著眼前的這對冤家,不由地攥緊了拳頭。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但他剛剛已經拿定了主意,無論發生什么,他都會站在張輝這一邊。
要兩只燒雞。張輝說。
哦。劉偉在心里長舒了一口氣,他在電子秤上秤完了之后用塑料袋把雞裝起來,遞到窗外:三十五塊八。
張輝給了他四十塊,他少收了八毛,找了張輝五塊。張輝接過錢,沒有馬上放入口袋。他舉起錢對著昏黃的燈光仔細觀察起來,李清水和劉偉屏住呼吸看著他緩慢的動作,像正在看一出驚險的戲劇。
劉偉,張輝看了好一會才把手放下,他問他:那五塊假錢的事你還記得不?
劉偉的臉變了顏色,把手放在立在砧板上的刀柄上。
張輝像沒有看見一樣,仍舊倚在窗口把玩著手中的五塊錢紙幣,繼續說道:那五塊假錢——讓咱們倆打起來的那五塊假錢,其實是我的。謝謝你沒有報警,現在我把這錢還給你。
那張滿是油膩的紙幣落在了一只沒有頭的燒雞上。這只雞原本是有頭的,但不知道為何就沒有了頭,劉偉忘了他什么時候砍掉了這只雞的頭。他和他的刀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拿起那張紙幣追到門外,他們已經走遠了。他對著他們的背影大喊:拿回你們的錢。他們仿佛沒有聽見,沒有人回頭。他們在蝦猛街或明或暗的路燈下一直往前走去,在他們的前方,是四方酒館。
B(四方酒館和張輝的夢想)
四方酒館曾經毀滅了張輝的夢想,后來又給了他一個新的夢想,但后來的后來,讓他永遠失去了夢想。那天晚上他大嚼著燒雞說:夢想他媽的就是個球,還是漏氣的那種。
還沒有到四方酒館的時候張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夢想。那時候他還在農村上學,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對未來的生活充滿幻想。去城里買火車票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夢想,他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為之奮斗。當他來到浮城之后才知道自己并沒有選擇的權利,只有被別人選擇的義務。在選擇工作的時候很多工作都不選擇他,最后,四方酒館接納了他。他終于成了一個有工作的人——簡稱工人。
他每天的工作是端盤子洗碗抹桌子,有時候還要給老板捶捶背。老板名叫魯胖子,但看上去一點都不胖,這一點讓他和個體商戶有了本質的區別。就是魯胖子讓張輝又重新確定了自己的夢想。在剛來四方酒館的日子里他一直處于一個沒有理想的狀態,每天繁瑣無味的工作和生活磨平了他各種奇怪的想法,他開始嘲笑曾經的自己,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那些可笑之極的幻想,那種蠢蠢欲動的豪氣。他每天老老實實地端盤子抹桌子,聽他媽的話,干活、攢錢、娶媳婦。在這些工作當中他最喜歡的是給魯胖子捶背。生意不忙的時候,魯胖子搬一張竹椅,斜靠在椅背上,任他在他身上捶捶打打。這是少有的員工可以打老板的機會。
張輝在魯胖子身上施展拳腳的時候,魯胖子有時會講講他的奮斗史。這些故事他反復對張輝講了很多遍。據他說,他是一個孤兒,三歲的時候他爸死在了煤礦里,到現在都還沒有挖出來。張輝有時候會插嘴問:那你怎么不挖呀?魯胖子說:挖個屁,那時候我才三歲,怎么挖?那是黑煤礦,沒人挖。張輝“哦”了一聲,不再作聲。魯胖子繼續講述,五歲的時候他媽跟人家跑了。張輝又忍不住問:那你怎么不去追呀?魯胖子說:追個屁,那時候我才五歲,怎么追?張輝“哦”了一聲,閉上了嘴巴。這之后的講述張輝沒再提出什么疑問,魯胖子為接下來的故事鋪陳了凄涼的前奏之后開始講述自己的奮斗史。
“我十四歲出來打工,干的活和你現在一樣,端盤子抹桌子。那時候我勤奮好學,每天干完活還不下班,一有空閑就到廚房給廚師們幫忙,他們都很喜歡我,有時候會教我兩手。老板看我好學,把我分到了廚房當學徒。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我就把所有師傅的手藝學到了家。我還上了夜校,拿了證書。十八歲那一年,我用所有的積蓄開了四方酒館,那時候它還很小,不及現在的四分之一。但在我的精心操持下,它變得越來越大……”
魯胖子不算傳奇甚至有些乏味的創業故事反復撞擊著張輝,終于撞出了火花。就在那時候,張輝確立了自己新的夢想,他決定以魯胖子為榜樣,攢錢開飯館。確立這個目標的時候他并沒有想太多,比如魯胖子十多年前打工的時候工資是七八百塊,他打工的工資也沒有高出多少;比如魯胖子開飯館的時候租個鋪子是三千多塊,而現在租個鋪子需要三萬多塊;比如魯胖子打工的時候雞蛋一毛錢一個,而現在的雞蛋是一塊錢一個——當然,有時候一塊錢也能買兩個。
那時候,魯胖子講完自己的老故事之后總會這么說:好好干年輕人,只要肯努力,有的是機會。等再招到人就把你調廚房里去,讓你學學手藝。
魯胖子的話讓張輝信心大增。那一天,在濱河公園的草坪上,他興奮地告訴李清水和劉毅:我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了,哈哈,魯胖子說了,努力就能成功。
他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不知道魯胖子的一句話為何會有那么大的力量,讓整天長吁短嘆垂頭喪氣的他突然又有了活力。
張輝仍舊停留在亢奮狀態,他對著烏黑的天空大喊:我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了,我要開飯館,我要開飯館……
他們看著他忘乎所以的樣子,由衷為他高興。那年冬天的風冷得不近人情,在那個沒有星光的夜里他們沒有回家。他們看著廣告牌上那些袒胸露背的明星們,縮著脖子充滿了向往。那幾盞徹夜不眠的路燈不知疲倦地照在他們身上。他們徹夜不眠,高談闊論,漸漸忘記了寒冷,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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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四方酒館的時候張輝沒有扭頭,他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幾天前他向魯胖子辭了職,魯胖子并沒有挽留他。那天他找到丹玉,在一個拉面館里向她大倒苦水,那個該死的魯胖子,我都在這里干了兩年了,他總是承諾等招到新人讓我到廚房里跟大師傅學手藝。可前兩天那個新來的來了就進廚房了,我還在繼續打雜。就因為那小子是魯胖子的一個遠房侄子……
丹玉聽了他的講述,沒有像往常一樣和他一起罵魯胖子。她呆呆地坐在他面前,神情恍惚,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張輝問她,你怎么了?
她想開口笑一下,卻怎么也笑不出來,我姐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她讓我離開你,她要把我送回老家去。
張輝最終沒有留住丹玉,因為一時的軟弱他永遠失去了她,甚至在她走的那一天他都沒敢去送她。李清水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說:丹玉她姐是道上混的,沒人敢惹他們。她不想讓丹玉找個外地人,她把丹玉送回老家相親去了。末了他又寬容地說:其實混也沒有什么,都是被逼的。
他們在四方酒館前面的商店里買了白酒和啤酒,又回到了濱河公園的草坪上。坐下來之后,他們開始吃喝。這是他們最后一頓晚餐,有酒有肉,是每一個農民向往的生活。在很小的時候他們都曾因為得到一塊肉而欣喜若狂,他們的父母在廚房里有肉的時候總是一臉滿足。做好飯之后,他們會刻意到人多的地方去吃,以便讓大家知道,他們在吃“好哩”。
“好哩”——不是說吃就能吃到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吃的。
這會兒,他們吃著“好哩”。
張輝把白酒倒進從商店要來的紙杯里,遞給劉毅和李清水。劉毅接過來一飲而盡,辣得他直伸舌頭。李清水把酒杯放在手里,遲遲不往嘴里送,他從不喝白酒,連啤酒都很少喝。
喝吧,張輝說,男人不喝酒還叫男人嗎,都快死了,再不喝就永遠也喝不上了。
李清水說,我真不喜歡喝,我不喜歡酒精的味道,更怕被它麻醉的感覺,我們已經活得夠混沌的了。
張輝罵了句,媽的,算了,就你懂得多,整天還感覺感覺的,要什么感覺呀?來,劉毅,咱們喝。
他又給自己和劉毅倒了一杯,劉毅毫不猶豫地端起杯子,再次一飲而盡。他被辣得瞇起了眼睛,不住地咂著嘴。劉毅也不喜歡酒精,但他喜歡喝酒,他覺得這很男人。他繼父從不讓他喝酒,他也不敢在外面偷喝。現在,他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一種勝利的喜悅,盡管感覺不太舒服。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酒杯,他提議道,就快要死了,咱們說說各自喜歡的人吧。
張輝說,我誰也不喜歡,就喜歡丹玉。
劉毅說,知道你喜歡丹玉,問的是你心目中最喜歡誰,你最想和誰上床。
張輝說,我就是心目中最喜歡丹玉呀,我最想上床的也是丹玉。那些明星,我也就是說說而已,她們看起來就一副很好上床的樣子。
大家抬頭看著廣告牌。
你呢?你最想和誰上床?張輝不服氣地問劉毅。
劉毅好像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就等人問他了,他一臉憧憬地說:我最喜歡小多,也最想和她上床。你看她穿短裙的時候,你肯定沒有見過她那么漂亮的女孩——不過你已經見過她了。她的頭發染得像外國人一樣,雖然我不知道到底像哪國人,但我覺得,那肯定是一個美麗的國家,那個國家的人都有這么一頭美麗的頭發,他們誰也不會嘲笑誰,誰也不會欺負誰。因為,他們的頭發是一樣的。
張輝說:凈說廢話,咱們國家也是一樣的頭發呢?
可是……可是,咱們有好多人染頭發呢?你看看我。劉毅指著自己的頭,認真地辯解道。
張輝沒有再追究下去,他問李清水:你呢?
李清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原本想說小多的,被劉毅搶了先。他想起曾經喜歡過的女孩,在中學的時候倒是有一個,但他早已經不喜歡她了,甚至他想起自己曾盲目地喜歡過這樣一個女孩就覺得一陣羞愧。在他認識夏夏之后,更是如此。他想不到世界上竟還有這樣的女孩,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驚嘆不已。她知道的那么多那么多,相比之下,他就像一只井底之蛙。那段時間,他一有時間就泡在網吧,在網上一點一點地增加對她的愛慕。后來,他們約定見面。在一家咖啡館里,他見到了她。那天他穿上了自己最滿意的行頭(那件冒牌Kappa和一條黑色牛仔褲)。這是他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他黑色的旅游鞋踩在咖啡館白色的地板上,地面上晃動著他的影子——一個局促不安的少年。她站起來向他揮手,含齒輕笑。她白色的運動服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純潔的高中生,隨后他了解到,她確實是一個高中生。她為他點了一杯卡布奇諾,他在略帶苦澀的氛圍中初識咖啡和姑娘的味道。那次約會之后,他不顧一切地說愛她。她對他的糾纏煩不勝煩,和他斷絕了聯系,甚至把他的QQ列入了黑名單。
那是他第一次遭遇這種事情。
她們對他說的最多的話是:我們不適合。
他知道,這個“不適合”其實就是地域上的不適合——地域上的不適合否決了所有的適合,讓一切都變得不適合。
他是城市的客人,而她們,是主人。
劉毅還在追問,你最喜歡誰呀,清水。
蒙娜麗莎。
蒙娜麗莎是誰?
是一幅畫,張輝說。他看著電影海報上的女人,又喝了一口酒。
在他們喝酒的時候,李清水對著漆黑的天空哼起了歌,他唱歌時的嗓音粗啞渾濁,像一只深陷泥潭無法自拔的野鴨子。劉毅聽著這段陌生的旋律,問他:這什么歌,怎么沒聽過?
李清水說:我也不知道。隨便哼哼的。
劉毅說:隨便哼哼有什么意思呀,周杰倫又出新專輯了,你應該唱唱他的歌。
李清水笑了笑,他沒有聽從劉毅的建議,繼續唱著自己無名的歌曲。類似的話有很多人對他說過。在網吧上網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玩游戲,只有他一個人看著那些網頁,打開一個又關掉一個。小多看著他反復如此,像是永遠也干不完這種事情,覺得百無聊賴。她對他說:你應該像他們一樣玩玩游戲,這樣時間會過得很快。
他同樣沒有聽她的話,仍舊固執地進行著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雖然每多一些認識他就多一些惆悵。有時候他也不禁懷疑自己:也許你真該像他們一樣,唱總是在變的流行歌曲,玩無窮盡的游戲,停止思考。
好像有人說過,不思考,是所有事物的幸運。他想了好久,也記不起究竟哪位圣賢說過。
他又少了一個勸慰自己的理由。
“啦啦啦啦啦 ……”
他歡快地唱著,死亡前的陰霾被一掃而空。張輝喝完最后一杯酒,看了最后一眼海報上的女郎,對他們說:唱完這首歌,咱們就死吧。
劉毅問:到哪死?
張輝指著蝦猛街外的龍城超市說:那兒。
李清水的歌聲大了起來,劉毅突然覺得這種低沉的音調異常熟悉,只是他怎么也和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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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超市仍舊如往常一樣,沒有記者光顧。大家并不知道龍城超市和死者的關系,他們在這里沒有死成。
龍城超市是這座城市連鎖店最多的超市,幾乎有街區的地方就有龍城超市。雖然蝦猛街一代住的都是進不起超市的人家,但在蝦猛街外的大道旁仍有這么一家。可以想見,超市的投資人的資金是多么雄厚。
蝦猛街外的龍城超市樓高五層,所以張輝才把跳樓地點定在這里。憑直覺判斷,他認為五層樓才足以把人摔死。上樓的時候是晚上十點鐘,超市已經開始打烊了。他們拿著一截繩子從樓梯往天臺上走。繩子的作用張輝告訴過李清水和劉毅,是為了把他們的腿綁在一起,以便實現他們“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愿望。上樓之前張輝說:咱們今天一起死了,投胎的時候還能一起投,到時候我們還能做兄弟。等那時候,哥開一個飯館,你們餓的時候可以到我這免費吃飯;清水你開一個理發店,我和丹玉頭發長了到你那免費理發;劉毅開個熟食店,咱們可以合作,你給我的飯館送豬頭肉。
劉毅抗議道:我不想鹵豬頭,我想當孩子他爹。
李清水并沒有告訴他們其實自己也不想開理發店,他只是提醒張輝,丹玉可不和我們一起死,到咱們投胎成人的時候她都可以當咱媽了。
張輝申辯道:媽怎么了,媽就不理發了。
他們從樓梯上小心翼翼地往天臺進發,生怕驚動了超市里的工作人員。他們很少來這個超市,來了也不怎么買東西,每當他們拿著一瓶礦泉水站在那些推著滿滿一車子商品的人們身后排隊時都覺得自己出現在這里是如何的不合時宜。現在,他們即將借助這棟樓的天臺死去,李清水手撫著樓梯上的欄桿,向這棟樓的建造者表示由衷的謝意,他知道,都是老鄉建的。樓道燈光明亮,他們卻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四處閃耀著白色的光點,周圍的世界看起來一片圣潔。
遺憾的是他們最終沒能如愿,這棟樓不適合他們生存,同樣不接納他們的死亡。他們在走上五樓的時候發現通往天臺的門被鎖死了。張輝嘆口氣說,我們來晚了。李清水說,他們下班后都會把這門鎖住的。劉毅懊惱不已,他在空氣中揮舞著拳頭說,我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媽的,怎么連死都那么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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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回到了濱河公園的草坪上,地上又新添了幾灘狗屎,他們踮著腳走回剛剛的位置。喝空的酒瓶和紙杯仍在,臨走前的半只燒雞已經被狗叼走。李清水猜測叼走燒雞的一定是條野狗,那些狗主人才不會讓自己的狗吃撿來的東西呢。
張輝說,算了,明天早點去吧。
李清水點了點頭,應了聲“嗯”。
劉毅有些急了,他嚷道:就這么算了,咱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死的。
張輝說,那怎么辦?總不能到你家跳吧?你家的平房也摔不死人呀。
劉毅說,要不然咱們喝藥吧,我家里有藥。
張輝同意了他的提議,好吧,既然要死就別挑死法了。再說,喝藥死雖然慢一點,但也比跳樓死得好看啊!就喝藥死吧,你去拿藥,我們在這等你。
嗯,好的。劉毅高興地往他家跑去。在回家的路上他很有成就感,覺得自己在這次自殺行動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回到租住的平房時媽媽和繼父正在看電視,看見他回來他們沒有說話,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徑直走進自己的小屋,從那個放滿豬頭的柜子里取出一只裝有白色顆粒物的小瓶子,放進了上衣口袋。
出門時繼父看了他一眼,問他,這么晚了你還準備去哪?
他原想大聲反駁一句“關你什么事”,但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只是喏喏地說:去上個廁所。
嗯,去吧。
劉毅如獲大赦,一路飛奔回濱河公園。他把瓶子交給張輝,說,用水沖一下就可以喝了。
張輝接過來搖了搖,那些白色的顆粒在瓶子里肆意跳躍。這些小東西叫亞硝酸鈉,是劉毅家用來做豬頭肉的。張輝從地上撿起一只空酒瓶說:我去那邊公廁里接些水,你們等我一會兒。他把那只小瓶子里的顆粒倒進酒瓶里,向不遠處的公廁走去。
十點鐘之后的夜晚涼意襲人,晚風送來一陣奇怪的味道。李清水站起來,看著身后的花壇想,再過些時候就該有花開了,也許那時的空氣會好聞一些。張輝已經把藥沖開了,他拿著酒瓶對他們說,我是哥,我先喝下去了。兄弟們,咱們死的時候手拉著手,投胎的時候也一定會手拉著手投的。
劉毅說,拉著手投胎太難了吧,三胞胎也不好養呀。
李清水笑了起來,張輝沒有理會這個玩笑。他說,哥先喝了。他仰起頭把液體灌進胸腔。劉毅緊張地張大了嘴巴看著他,說,別,別喝了,你都喝完了。
張輝停下來,看看瓶子里剩下的藥水說:沒喝完,還有一大半呢,給你。
李清水從張輝手里接過酒瓶,他沒有猶豫,把瓶口放進嘴里。略帶咸味的液體涌進腹腔,帶來了獨屬于死亡的味道,他還沒有細細品味,就給劉毅搶去了瓶子。劉毅抱著瓶子說,都要被你們喝完了,我喝什么?你們都死了,就剩下我自己怎么辦?
李清水說,我還沒喝多少呢。
劉毅不和他爭辯,仰起頭喝了起來。滑膩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一路向下,發出歡快的嚎叫。咕咚,咕咚。仿佛潮水淹沒了天空。
喝完了所有的毒液之后他們并排躺在草坪上,靜靜地等待死亡。劉毅說死這回事人一輩子只能經歷一次,咱們可得好好體會。他雙手枕在腦后,看著漆黑一團的天空,心想今天沒有星星可真遺憾,天空多一點亮光總歸好看一點。
李清水看了看兩旁的張輝和劉毅,他決定死之前什么都不想,只想死這一件事。但當神智漸漸模糊的時候,他還是想起了他的QQ賬號,和那些沒有見過面的女孩。張輝和劉毅已經開始抽搐,他們呼吸急促,在地上來回翻滾。他們胡亂揮舞著手臂,似乎想說什么,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看著他們痛苦的樣子,李清水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在尚有一絲清醒的時候,他拿出手機撥打了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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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水在醫院醒來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天使,她對著他微笑,他也笑。這是他第一次進這么大的醫院。他躺在柔軟的床上,掐了下大腿,真切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然后他知道了一個消息,那個天使告訴他的,他猛然驚覺,原來天使帶來的并不一定都是好消息。
她說:另外兩個沒有搶救過來。
他哭了。
李清水從醫院出來之后受到了各方關注,許多記者堵在他的出租屋里,反復問著他同樣的問題。他只用一句“活得太累”敷衍他們。他們給他請了心理醫生,面對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頭,他只能說自己“喜歡活著”。清凈下來之后他去了一次劉毅家,他想再看看劉毅。張輝的骨灰已經被送回家鄉,劉毅的骨灰被放在他們的出租屋里,他繼父說過年的時候再把它帶回去。李清水在那個放豬頭肉的柜子里看到了盛放劉毅的骨灰盒,他不顧劉毅繼父的反對硬是把骨灰盒從柜子里拿出來。劉毅說過,他最討厭豬頭肉。李清水在那個狹小的屋子里轉了好久,也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放下骨灰。最后,他只得把它放在了床底下。他想劉毅會理解他的,屬于他們的地方太小了,他們沒得選擇。
李清水辭去了豪絲美發廳的工作。他很少再到網吧去,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坐到了電腦前,準備登錄QQ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條簽名。他決定永遠不再登錄這個賬號。他不想讓人們認為這世上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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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網吧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就像小時候喜歡家鄉那條奔流不息的大河一樣。后來,那條河沿岸建了很多水壩,現在,連水也沒有了。當街上僅存的幾盞路燈像往常一樣亮起來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在網吧又泡了一天。手指因為打字有些酸痛,我把那篇居心不良的文檔保存下來,關掉所有網頁,在電腦因為余額不足關閉之前站起來。
我轉過頭,僵硬的脖子“嘎巴嘎巴”發出響聲。旁邊的兩個家伙還在游戲里浴血奮戰。
“輝哥,劉毅,我們去吃飯吧。”
“吃什么?”
“豬頭肉。”
我率先走出門,劉毅不情愿地跟出來。
“小多今天的裙子挺漂亮。”他眨巴著眼對我說。
我沒有停下來,也沒想折回去看一看。我們走進蝦猛街的夜晚,瞬間被熱浪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