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揚



2017年是東盟成立50周年。歷經半個世紀的發展,總面積448萬平方公里、人口超過6億的東盟在政治、經濟與區域合作等方面都取得了巨大成就。中國高度重視與東盟的關系,將之作為外交優先方向,致力與東盟一道打造命運共同體、利益共同體和責任共同體。正如李克強總理所說,中國與東盟的關系正步入起點更高、內涵更廣、合作更深的“鉆石十年”。
“成長期”的挑戰
隨著東盟的發展和中國與東盟關系的不斷密切和深化,原本隱藏在雙邊關系繁榮發展下的一些問題也日益浮現,這些問題對于推進雙邊關系發展,深化以相互依賴關系為主導原則的一系列倡議和措施形成了挑戰,需要加以重視。
一是區域和全球秩序調整的不確定性。二戰后,東南亞地區和平、穩定和繁榮的基石是美國主導的地區和全球秩序。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美國國力的下降和新興大國的崛起,地區和國際政治格局正在發生劇烈的調整和變化。尤其是作為全球化主要推手的美國選出了主張“美國優先”的特朗普為總統,而自由貿易發源地英國又公投“脫歐”,這給包括東南亞在內的地區和全球秩序造成巨大沖擊。
特朗普當政以來,迅速廢除了奧巴馬政府時期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宣布退出《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嚴重沖擊了東盟以往所熟悉的國際政治生態環境,東盟各國紛紛擔憂地區秩序的前景。特朗普與菲律賓、新加坡和泰國等部分東盟國家領導人通了電話,但內容主要是寒暄致意,以及就朝核問題等具體事務進行交談。在2017年5月初舉行的美國—東盟外長會議上,美國政府也沒有作出任何關于東南亞地區外交政策的官方聲明或宣示。東盟國家對美國的東盟政策會如何調整和發展困惑不已,也使得東盟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地區和全球秩序調整進程中倍加謹慎。
二是東盟國家對中國“近而不親”。東盟國家在歷史上與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許多國家受中國歷史傳統文化和價值觀念的影響深遠。近年來,隨著中國綜合實力的提升,在地區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也日益增強。中國與東盟國家在實力對比上的非對稱特征日益凸顯,這就導致雙方對各自利益和許多地區性問題上的認知產生根本性差異,容易致使不信任感的滋生。
東盟國家從與中國密切的經貿聯系上獲益匪淺,但有的也對中國日益強大有所疑慮。一些東盟國家主張將美國等域外力量引入,采用“以力量平衡力量”的戰略來平衡中國日益增長的影響力。這也就造成了東盟國家的“騎墻”現象,即“在經濟上依賴中國,在安全上依靠美國”,成為與中國關系非常“緊密”但不“親密”的典型表現。
三是大國對中國與東盟關系的“離間”。歷史上看,東南亞地區就是世界大國激烈角逐和利益交錯的地區。美國、日本、印度等大國對中國的崛起和在本地區影響力的增強抱有戒心。奧巴馬政府就曾圍繞南海問題不斷制造熱點,慫恿菲律賓、越南對中國提出挑戰。日本重視發展與東盟國家的關系,其主要援助對象就包括東盟國家。在菲律賓與中國就擱置南海爭議達成共識后,日本還敦促菲律賓“尊重仲裁”。再看印度,也把加強和擴展與東南亞的互動關系置于外交戰略的優先發展地位,印度和日本還攜手在東南亞國家興建多個基礎建設項目以平衡中國。由此可見,大國介入使中國與東盟國家關系進一步復雜化。
四是領土爭端問題。領土爭端問題可以說是中國發展和東盟關系的一大障礙,也是核心問題,未來仍會影響到雙方關系的進一步發展和深化。
五是東盟國家內部安全風險。東盟國家數量不多,但是其政治體制、民族宗教、文化理念、價值觀念、生活理念等種類繁多、各不相同甚至可以說差異巨大。據統計,東盟國家都是多民族國家,有400多個民族和部落、部族。東盟地區被視為當今世界政治、經濟、文化最具多樣性的地區之一,東盟組織內部的一體化依然有限,在統合內部一致對外等問題上成效不足。
當前,東盟不少國家仍處于政治轉制、經濟轉型的進程中,各成員國之間的經濟發展不平衡,還需要面對恐怖主義、禽流感、跨國犯罪等非傳統安全領域的挑戰。同時,東盟一些國家之間也存在領土爭端。隨著東盟一體化步伐加快,各國政治制度之間的差異將日益凸顯,東盟內部的安全風險也逐漸顯現,這也是中國在推動與東盟關系時必須加以重視的問題。
“成熟期”的應對
中國與東盟山水相連,比鄰而居,是天然的合作伙伴?;厥纂p方關系26年的發展歷程,經受住了地區和國際風云變幻的考驗,樹立了合作共贏、共謀發展的典范。李克強總理在2016年指出,中國與東盟在過去26年是雙方關系快速發展的“成長期”,未來25年則是雙方關系提質升級的“成熟期”。要推進中國與東盟關系的深入發展,就必須承認并理性認識到業已存在的問題和潛在的風險,切實做好以下幾個方面的準備和工作:
構建地區政治安全合作的新平臺,建立外交防務磋商新機制。隨著全球化遭遇挫折和地區力量的此消彼長,各種不確定、不穩定的風險開始顯現,東盟地區政治安全形勢處于快速變化之中。這既是中國鞏固與東盟安全合作的新挑戰,也是新機遇。
中國首先要鞏固與東南亞國家戰略上的睦鄰友好國家關系,加大與東盟國家商討簽署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的工作力度,力促達成睦鄰友好的相關法律文件,為推動長期睦鄰友好關系的發展提供法律制度保障。其次,中國應與東盟國家探討構建符合地區實際的安全合作新平臺和新機制。中國在對東盟國家的外交上,應在進一步提供經濟收益的同時,在政治和軍事上也采取積極的安全保障措施。在處理與東盟國家包括領土爭端在內的諸多問題時,可以借鑒美、日、韓等國家間的外交部長和國防部長“2+2”磋商機制,商討建立中國—東盟外長和防長參加的“2+2外交防務磋商機制”,推動雙方外交防務事務的深入交流,消除戰略猜忌和疑慮,確保執法安全合作部長級對話等機制更加務實深入地推進。
加強與東盟國家發展戰略的精準對接,構建合作共贏的命運共同體。中國作為亞太地區抵御經濟風險能力最強的國家之一和東盟最大的貿易伙伴,對東盟國家經濟上的影響力不言而喻。中國發起和正在穩步推進的“一帶一路”倡議是中國參與和完善全球治理體系的主動作為,而東盟國家則是建設的重點和優先地區。中國應堅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原則,做好與東盟地區國家如老撾“變陸鎖國為陸聯國”戰略,印尼“全球海洋支點”發展規劃等發展戰略的精準對接。endprint
在做好戰略精準對接的同時,中國要以“利”為繩,通過與東盟國家在具體項目和企業上的對接,推動構建與東盟各國高層次、多領域的雙、多邊經貿合作機制和平臺,進一步密切與東盟國家的經貿關系,做大共同利益的蛋糕,讓民眾和社會層面更多感受到中國帶來的實際收益,增強對中國的接受度和認同感。
加大對東盟國家的公共外交力度,避免與中國的爭端成為東盟國家內部政治斗爭的工具。國之交在于民相親,民相親在于心相通。中國和東盟雖然經貿合作十分密切,但經濟的密切聯系并未全部轉化為東盟民眾對華的友好情感。傳統上通過經濟處理爭端的方式,雖能克服一些對華不友好的政治勢力,但同時也可能刺激到他國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要改變這種情況,就要加大對雙方智庫、民間組織和媒體等交流溝通的支持力度,通過智庫和媒體引導輿論,通過民間組織深入基層,促進相互了解的深入,塑造中國負責任的和平友善大國形象。
至于中國與東盟國家之間的爭端尤其是領土、資源等爭端,中國與對方應多通過政黨、議會等高層次交往,超越權力政治思維,以增進有關國家內部不同意識形態的政治力量對中國的客觀理性認識,尋求利益的匯合點,最終對爭端問題的解決達成諒解與信任的共識。
最后,強調與其它大國的共同利益,利用好大國在東盟地區的戰略分歧。東盟地區是大國利益的交匯地,美、日、印等國對地區形勢發展的影響舉足輕重。東盟國家不希望看到大國關系緊張,更不愿意被迫“選邊站”,不愿由于大國介入地區事務而破壞地區以經貿合作為主線的和平與合作氛圍。為此,中國處理與其它大國在東盟地區的關系時,應避免與相關大國迎頭相撞,更多強調共同利益,主張在競爭中合作,如與美國利用好在反恐、朝核,及經貿領域的合作和共同利益。
要善于利用好其它大國之間的矛盾,比如要認識到美、日同盟雖有針對中國的一面,但并非鐵板一塊,彼此之間亦心存防范。日本雖然意圖借助美國遏制中國影響力的上升,但也不愿以損害自身利益為代價來無底線支持美國的行動。印、美關系雖發展迅速,但印度作為地區大國,有其在東盟地區的戰略,不可能全面倒向美國,淪為美國在東盟地區的棋子。日、印雖然強調兩國是“價值觀同盟”,但在東盟地區事務中的關注重點各有不同,兩國的實際合作少于言論上的高調宣示??偟膩碚f,中國要避免成為大國矛盾焦點,保持充分的回旋空間,推動大國成為構建地區新秩序的積極力量。
(作者系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當代世界研究中心研究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