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明曉東（陜西）

迷路

●明曉東（陜西）

插圖：張四春

厚厚的信封順著茶幾的邊緣推過來的時候，胡三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嘴里說，王老板，你這不是在害兄弟么。嘴里說著，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

誰知，胡三的手剛剛碰到信封，手機卻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胡三的手像被燙著了似的縮了回去。原來電話是妻子打的，說是娘丟了。晚上王老板剛夾著皮包進門，娘就出去了，說要去樓下走走，一會兒卻不見了蹤影。

胡三掛了電話，急急忙忙對王老板說，對不住啊，王老板，咱們改日再談。王老板識趣地收回了信封，眼巴巴地看著胡三起身，只好夾起皮包朝門外走去。

胡三看著王老板出門時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也連忙披上衣服準備下樓。這時剛好接到派出所電話，讓過去領人。原來娘已經被好心人送到了派出所。

胡三一邊給妻子打電話，一邊往派出所趕。到了派出所，看到娘正一手端著紙杯喝水，一邊和派出所的女警察拉著家常，絲毫看不出一點老年癡呆的樣子。

胡三喊了一聲娘，娘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一副茫然的樣子。

胡三說，娘，我是三兒啊，咱回家吧。娘還是不信。胡三就蹲下身子拉過娘的手，放在脖子上的疤痕上說，娘，我真是三兒，不信你摸摸。

娘就摸著胡三脖子上的疤痕說，三兒，你是三兒啊，真是我的三兒！娘又絮絮叨叨地說起胡三小時候在山里走失的事。娘說，那次好險啊，多虧了村里的鄉親們，要不然你三兒哪有今天啊。

娘說的事胡三當然記得。那是一個下午，娘正忙著在地里鋤草，八歲的胡三一個人爬到山頂去摘野杏。胡三一邊摘著一邊回頭看地里正在忙碌的娘，想著一會順著這個方向下去就錯不了。誰知山里的天說黑就黑了，胡三慌忙下山時卻順著另一道山梁走下去，走著走著就什么也看不見了，耳邊只有山風呼呼地響著。胡三一邊哭著一邊跑著，卻一腳踩空掉進了坎塄下的荊棘叢中，只覺得脖子上一熱，就失去了知覺。等到笊籬溝村的鄉親們找到他時，天已經大亮了。而胡三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脖子上被樹茬戳得血肉模糊，好了后就成了一道半尺長的疤痕。被救活過來的胡三書卻越讀越好，成了笊籬溝村有史以來第一個當局長的人了。

胡三正想著往事，娘卻乖乖地站起來，拉著他的手跟著他回家。胡三實在想不通，娘這個狀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才七十歲不到的人就得了老年癡呆，而且還時好時壞，尤其是家里來人送禮時，娘就會出去，一出去就會走失。難不成娘是裝的？胡三左看右看，看不出端倪。

王老板再夾著皮包來家里時，胡三看見娘又出去了，估計娘下樓了，就起身對王老板說，那個工程，按規定是要招標的，你可以參與競標，其他的回頭再說吧。然后就準備出去，看娘到底是怎么走失的。王老板只好訕訕地走了。

胡三遠遠地跟著娘，看著娘走出了小區。娘來到街上，遇見人就問，看見俺家三兒了嗎？路人搖頭，娘接著又去問下一個人。終于有人問，大娘，你是迷路了吧？娘搖著頭說，是俺家三兒迷路了，你幫俺報警吧，俺要找三兒。

胡三見路人拿出手機要報警，連忙上前拉著娘的手，一邊對路人道謝一邊說，娘，你摸摸，我真是三兒啊。娘卻猛地抽回手說，不，你不是三兒，你是胡局長。

胡三說，娘你說啥呢，俺就是你的三兒啊。娘卻一下子蹲在地上嗚嗚咽咽地哭了，娘邊哭邊說，俺三兒早就被狼吃了，俺也不是你胡局長的娘。

胡三挨著娘蹲下去，娘卻一把抱住胡三說，三兒啊，迷了路的方向有笊籬溝的鄉親們幫著把你找回來，可迷了心的方向誰能幫你找回來呢？你當局長這才三個月，整天有人晚上來家里送這送那，娘怕呀！

胡三羞愧地低下頭，想想這段時間王老板們之類的人像蒼蠅一樣粘著自己，要不是娘，自己恐怕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被人從黑夜的深山里找回來。

好半天，胡三才抬起頭來，扶著娘向家里走去，頭頂的路燈發出淡淡的橙色的光芒，照得胡三的心里說不出的溫暖。

明曉東，男，1974年生，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百花園》雜志等多家刊物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于《百花園》、《小小說選刊》、《小說月刊》、《芒種》等文學期刊，作品多次入選30余種權威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