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綢之路（組詩）

葉舟

沙棗花開

這爆裂的濃香 像一次突襲 我打著

細碎的燈籠 攀上枝頭 卻發現

往世的雨水 等于一封舊信

一切都遲了 我已經來到了

春天的外圍 絕不能染指

許 愿

我和草鞋 帶著這條路

我和獅子 羚羊 孔雀與母羊

守著這條路

我和寺廟不偏不倚 和一切

唱誦與膜拜 愛著這條路

春天了 由著它開花

秋天時 請它騎馬回家

我和冰山 草甸 湖水 雨滴

一起上路 哪怕土匪剪徑

狐狼當道 我抱著一掛馬車

扛起壁畫上的菩薩

在這條路上 我才能覺悟

抽了空 我要和涼州

這個人談談 讓天馬下凡

不必在天空踢踏 路過甘州

我一定會叫醒睡佛 那么久了

黃花菜也涼了 人世上的苦海

不過是一盞喝敗的茶 隨手潑掉

我和落日親密 一起在深夜

把燈點進祁連 當金山 博格達

然后牽著這條路 擠進

漢家的輕騎兵 大唐的詩人們

中間 我和天下的父親們一樣

認真寫下一封信 質問

罡風 塵暴 災年和瘟疫

說一說執信 以及一意孤行

如此了 我才會一生撲在這條路上

像一壇老酒 莊嚴地醞釀自己

狼煙下

誰用蘆葦 將長云點燃 掛在了天上

誰的烽燧里 生命在冒煙 說出了慌張

誰的腳踩在路上 看見了烏鴉真實的羽毛

誰在打卦 前半部分預言 后一部分詛咒

誰破壞了這個春天 撕碎了一封家書里的消息

誰的北方 令匈奴哀戚 唱起了焉支山下的謠曲

在戈壁

礫石翻卷 罡風不過

是一次梳洗 暗夜的突圍

沒有門 甚至也沒有一聲

暴怒的驚叫 讓蓮花指引

在此之前 在滄海轉身 變作

桑田的日子里 可能是

鯨魚的操場 水母的洞穴

如果有人拉起了風箏

跑過這個荒涼的人間 一定

有迫不得已的關心 今夜

星光用一些羽毛 一捧流失的

沙粒 供出了漢簡和壁畫的

奧秘 但是沒有燈臺 沒有

可以師從的歌唱 讓人

用黝黑的石頭打出銀器

這臺曠野的復印機 一邊

是謬誤 另一邊開始滲透

黎明 在最灰敗的時刻

看吧 弧形的地平線上 地球

也只是一塊頑石 含著

一份玉的品質 拒絕澄清

舊日使團

使團到來的日子 客棧的

公雞 夢及了右賢王失足墜馬

一病不起 那時候 帝國的北方

迎來了夏季 關于苜蓿 關于

版圖和龍城 尚在以后的敘事里

灑掃庭除 開門納客 長安的

青年張騫 第一次投進了

河西一帶 驚詫 長跪涕零

哦 那一刻氣血奔涌 那一刻的

漢家宮闕 詩詞用來下酒

明月可以洗心 沒有人去追究

雄心的疆域 如同天空不會怪罪

巨鷹的軌跡 持節的人 就此

質押自己 讓時間一點一滴

磨礪成針 繡入一片曙色中

成為傳說 以及漫山遍野的今日

肅南草原

晚霞也不能幸免 如果天空愛戴著酥油

跟著一團祥云 我們向貨郎買了

針頭線腦 替熊和狐貍

買光了獵人的全部子彈 還向銀匠

買下了世上最亮的一塊銀錠

如果天空愛戴了酥油 晚霞也不能幸免

還要請鋦桶匠 給這一年的痛苦

打上補丁 給馬換上釘子和鞋

寺里派人捎來了祝福 回贈一條哈達

而后在奶茶碗里 撒上一勺蜂蜜

見 聞

張掖的麥地里 有一群烏鴉

在練習跳高 試圖與老鷹比高

黑衣的魔法師 似乎來自苯教

讓禾苗返青 灌漿 并讓

一些妖嬈的女人們 在暗夜里

呻吟 拔節 仿佛沙棗花

一樣繁茂 三哥從沙漠里生還

老光棍 神經錯亂 聲稱碰見了

唐僧 后者將他帶出了絕境

又返身去取經 在扁都口一帶

荒蕪英雄路 成吉思汗的馬蹄

轍印 謠曲與傳奇猶在 仿佛

剛剛駛離 爐灶里的灰燼

埋著玉米和洋芋 有消息說

山丹并不平靜 這幾天

有一群馬經常炸群 但豹子

去了雪線 狼也在避暑

天下太平 這件事便有點兒

狐疑 史稱張掖 有關西域

二十七國的秘密不在 但迎面

而來的人們高鼻深目 口音

沸騰 好像時間的后裔

寧死不屈 郊外的一座湖泊

發現了藍色的鯨魚 它頎長的

尾翼 翻卷 搖曳 猶若一本

失傳的經書 在晾曬自己的

脊梁和氣質 午后時分 我路過endprint

那一尊臥佛 猜想睡眠也是

一種覺悟 一種修習 我沒打招呼

蕭然遠引 口誦了一聲 阿彌陀佛

斷長城

總有一扇門 難以關閉

比如春風伊始 坐在馬上的神祇

吹醒了天空 攜帶雨云

過關而去 總有一扇門

在秘密凋敝 貿易的法則

以及利潤的驅使 馬放南山

刀槍銹蝕 讓罕見的和平

有了一寸之長的喘息 夏天時

喇嘛南下 采買了宣紙和毛筆

準備懺悔 供養和寫經

而和親的公主們北上 帶著

珊瑚 絲綢 種子與茯茶

開始捐獻此生 生兒育女

是的 總有一扇門 蜿蜒千里

卻又虛掩 仿佛失散多年的兄弟

四目相對 迅速認出了自己

秋風起 山蛇肥 一封熱烈的家書

坐上了烽燧 有人收割

有人思念 而帝國的黃昏

在詩詞里塌陷 讓打馬而過的

歲月 經不起吟詠和贊美

在這一條走廊 寥廓的河西

總有一扇門 風吹不定 不屬于

殘垣 斷壁 其實一直在心里

暗自神傷 紛飛落地

羊

羊最美

能辨識花草 吐納沙粒

守著大漠的羊最美

真的 早上的羊最美

用一滴露珠 一根沙棘

開始散步的羊最美

羊不知天堂 也不知經卷

但羊群從佛陀的身邊過了

一夜 此刻耳聰目明

像嬰兒一般最美 羊最美

正午的羊打開了寺門 啃食日斑

仿佛全天下的鹽

不必上稅 那一刻 鑼鼓入睡

鐃鈸啞然 羊群若寂寞的百姓

頂禮膜拜 了卻世上的

俗念 傍晚的羊最美

因為有一頂帳篷 一座羊圈

還在坡上 不曾駛離

羊最美 落日下的羊群

披掛黃金 像一幅燦爛的唐卡

帶著生死不棄的秘密

在河西 民勤的羊最美

像一句然諾

一道破解不了的習題 細數

戈壁 甘泉 日落月起

如同一本本破碎且古老的圣經

賣冰者傳

在祁連山伐冰 等于突破雪線 在豹子的

領地筑寨扎營 接管貿易 這晦暗的

想法 一筆驚心的賬單 好比在天堂

縱火 也比如一個小丑 竊取了御璽

令算盤凌亂 江山失色 在人世間伐冰

碰見了微服的佛陀 他騎著麋鹿 正在

拆解菩提的密碼 這饑渴的沖動 只能

歸罪于一只犄角的背信 天下大旱

涼州一帶 有人討教木魚 有人枯坐

井底 卻沒有人壓下云頭 對著

西行的駱駝 道出真相與委屈 向太陽

伐冰 含著一口苦水 從它的窟子里

借一塊陰涼 取一碗悲傷 而后帶著

壁畫上的般般諸神 一路上大雪紛飛

祁連山記

其實 我們把頭頂上的事物

都叫天 比如星辰 云朵 四季

和如水的天命 更多的時候

我們也把佛陀 父母 三尺之上

的神明叫天 這不言自喻

甚至有一些哽咽 春天時

巨鷹掛在了天上 像一個人

懷腹的傷情 神秘短暫 而到了

秋季 雁群怒放 經書閃爍

一段冥想的日子余味悠長

是的 我們把內心的一些珍重

稱作天 諸如恩養 覺悟 一剎那的

淚水與感動 在生而為人的世上

有時候邂逅 有時候走散

但天意難問 偶爾 五谷和蔬菜

香火 梵音 百姓與子弟也構成了

一片天 站在蒼茫大地 彼此呼應

此刻 祁連如天 落日如金

在可汗與英雄滾滾消失之后 我們

像守著一道律令 決不改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