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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朋友再見

2017-09-25 16:52:09賀彬
山花 2017年3期

潘一飛的愛人后來找上了門來。那是在康城最冷的一月份,她穿著一件笨拙的灰色羽絨服,就摸到報社八樓我的辦公室來了。那天下著星星點點的冷雨,她頭皮頂上的一塊,已經完全濕透。這個女人一看就知道趕了很遠的路而來,怎么也不帶把傘呢。她由同事領到我面前來以后仍然怯怯的,有點不敢看我的樣子,她的臉色也不大好,灰撲撲的,也許正生著病,她的那雙手在那早已濕跡斑斑的羽絨服上來回搓了好一會兒,最終好歹將目光投向了我說,您是,賀彬吧?賀彬就是您?我們一飛提得最多的就是您的名字了……

一飛,哪個一飛?我當時多半把她當作了某個貿然找上門來的投訴者,職業性地使用了那種淡漠的,有些提防的語氣。

她有些急了,直接湊上來,手里托著那個舊巴巴的黑皮本子。她說,你看,我們家一飛將你的名字排在通訊錄的頭一個呢。我朝那本子瞄了一眼,果然看見藍色鋼筆書寫的歪歪扭扭的我的姓名,那后面的手機號是我的一個舊號,我將那部摩托羅拉丟在了一家面館后,就連同新手機一起換了新號……那女人的頭頂那時冒出的熱汽,也飄了過來,有一股淡淡的酸腐味兒,這大冬天的,她得多少天沒洗頭了啊。

我的語氣有些軟了,招呼她在對面的那張黑沙發上坐下,還順手端來一杯熱乎的純凈水。那女人接了水,也不喝,依舊絮叨著說,我們一飛老說,您文章寫得可好了,人又和善,低調,不湊熱鬧……我們一飛老說,他一直默默欣賞您,好容易才同您接上了頭呢……

不知是不是那些順耳的表揚話,一下子喚醒了我的記憶,抑或是因為“接頭”這個神奇的動詞,讓我一下子打撈起了那個姓名。

一飛一飛,你說的是潘一飛吧?怎么不早說清楚啊,他不是去廣州了嗎,我想想,得有大半年了吧?

你沒法想象我的記憶復蘇,在對面那個女人身上投下的化學反應,她的臉居然像擰開了開關的燈泡,一下子亮了。她的眼睛不大,上下的眼瞼都有些浮腫,那會兒也像通了電似的,急速哆嗦著,到最后居然捂住臉,陷入了慟哭。

那哭泣起先還是有些壓抑著的,但終于不可收拾,嗚嗚地連成了長音,在辦公室門外那條冷寂、灰暗的走廊里傳出去好遠。

我等著這場哭泣的風暴過去,其實是有些手足無措,直到她那張寬大的臉盤又一次從下方抬起來仰望我。淚水已將那張臉完全打濕了,讓她看著就像是從某個奇怪的水底升起來似的,她用那只發泡面餅般的右手手掌,狠狠揩去那滿臉都是的淚水,大聲地清起了嗓子,抽泣著說,我不哭不哭,我們一飛一定不會同意我這么找上門來,沖您哭鼻子的,我這耳朵邊啊,一直都聽見他在對我說,康城的那幾個朋友對我可好了,你一定得去找到他們,當面對人家說聲謝謝……

她說著,又哭開了。

我同潘一飛見面,是在這個城市里最著名的那家精典書店。那時的“精典”還藏身在康城最繁華的解放碑,一條灰暗的背街深處,與一座公廁為鄰。書店的老板聽說過去做過房地產,也就是一座單體樓的規模,后來洗手上岸,賣起了圖書。在那店堂里,任你怎樣冷僻的文史哲書籍都能搜到,再加上小巧雅致的擺設,很快就成了這城中有文化或自認為有文化的雅士們的根據地。

我自從本世紀初“精典”剛剛開店時起,就成天在那叢林般的書堆里穿行,有些饑渴,又有幾分焦灼地翻閱著自己熱愛的作者,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同時代的中國作家們,他們一本接一本地構筑起了屬于自己的帝國,而我的創作卻有些擱淺的意思,我的身體和精神被報社的那份工作吸食得只剩下了一個虛浮的軀殼,只有將最后的那點零散時間,用來在“精典”的書山里翻找,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翻找什么,只知道那樣的翻找讓自己越來越絕望,自己身體里的創作之火也越來越虛弱,漸漸氣若游絲。

那天,潘一飛就在我轉過某座書籍壘就的金字塔時,仰起臉來朝我看,我慢悠悠地掃視著陳列架上的那些新書,而他經過我的左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正略略奇怪,不想那人竟折回來截住了我。

你是賀彬吧?我潘一飛啊。他生著一張小圓臉,褐色眼鏡背后,閃動著一對生氣勃勃的杏仁兒眼。這個熱烈的,精靈似的人物,我后來看了那部叫《魔戒》的電影,幾乎立刻就認定了,他跟電影里的霍比特人是同類,也是矮矬矬的,精力四射,目光恍若孩童。

面對我的錯愕和迷茫,他一點兒也不著急,嘴里急速吐露出一連串的姓名。那些人我都認識,算得上是這城中小有影響的文藝人士,作家、詩人、電臺主持人、畫家什么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拉我到角落里的那兩張沙發上坐下,我們身邊的書架上,陳列著雄偉遼闊的二十四史,清一色的翠綠書脊,他就在那時看定了我說,賀彬,你知道嗎,我知道你很久了,一直在關注你,也知道終有一天會在“精典”這里遇見你,沒想到,這一天真就來到了。

我后來才知道,這樣的打撈,潘一飛一直在悄然進行著。他從前是康城師范大學中文系的一名學生,從那時起,就顯露出追逐文名的巨大野心,他寫詩,比如這首:

時間,這個惡魔

就住在煙囪之上

2002年9月22日下午5點55分

這個隧道無窮無盡

隧道那頭

黃桷坪的紅燒肉飄香

女人發亮

她們穿著半透明的衣裙

尖叫,奔跑

我在隧道的這頭

被黑暗洗白

詩中提到的黃桷坪,是四川美術學院的所在地,上個世紀末開始,就算得上康城的文藝中心。那里的各種展覽,還有講座,那些來自奇特國家的留學生,以及據說作風大膽、令人瞠目的美院女生,曾經像一塊兒磁鐵那樣吸引著潘一飛三天兩頭地前往。詩中的煙囪,典出和美院相鄰的發電廠,發電廠緊挨著嘉陵江,那兩根直立的煙囪有些粗暴地將自己長長的陰影投向美院的校園,那些追逐奇異的美院學生們卻對這樣的“強暴”報以歡呼,他們漸漸地甚至有點將自己當作了那對煙囪的兒女,在那煙囪腳下作息做愛,同那兩個水泥的怪物產生了相濡以沫的灼熱關系,潘一飛當年從心底里要和美院里流行的自由、放蕩的風氣打成一片,自然也會迅速地認同那對煙囪。當然也少不了女人們,潘一飛個兒矮,貌不出眾,很難說在這方面有豐厚的回報,但他作風潑辣,直截,比如在某個不開燈的走廊里,一群男男女女抱著不知從哪搞來的劣質紅酒,喝得兩頰發燒以后,他就會不由對方分說地拉起某個昏了頭的女生,跑去說不清楚的哪間租賃房內歡娛一番。我都可以想見,好事兒完結后,潘一飛的那對鬼精鬼精的大眼,在眼鏡背后忽閃,如同像個耗子似的偷笑。endprint

但他卻落到了后來那個老婆,也就是冒雨前來找我的那個粗笨女人的手里。那女人其實是他的同班同學,他在川西某個縣城的老鄉,那個身體寬大如同蒙古族后裔的女人,口訥舌笨的,究竟是如何將那個飛揚跋扈的潘一飛弄到手的呢,如今已很難考證,但我相信,那個頭發肥厚的腦袋里,有一根執拗得要命的神經,她終究會找到她的目標,就像她穿越那白砂糖似的冬雨前來找到了我一樣,她終究會坐到潘一飛的身邊,一言不發,或者一直逼問他,怎么會想到將“洗白”這個康城方言寫進詩里去的。

洗白,大約就是讓某人完蛋的意思,所以我們也可以說那女人就那么執拗著,消磨著,將潘一飛“洗白”了。

他們成了情侶,潘一飛當時號稱康城師范大學四大才子之首,居然找了這么個鄉里鄉氣的大姐跟在自己屁股后頭,很快讓那些白裙飄飄的文藝小妹們都別過了臉去。潘一飛后來同我們相熟以后,還曾多次提及那一段,總是說,那是噩夢的開始啊。我們,大多數時候是在某一口火鍋的周邊圍坐,就會哄笑著說,他不過是做了他下體的奴隸罷了。趁著酒勁,我們甚至討論起像潘一飛這一類的袖珍男人,為何總免不了癡迷母馬型的寬大女人的性學問題來。記得那樣的時候,潘一飛總會獨自搖頭,通紅著臉,大口吞菜,仿佛真有說不出口的隱情。

大學畢業后他們一同分回了老家,在那個峽谷里的縣城,一起當上了縣中老師。他們應該是很快就結了婚吧,一臉孩子氣的潘一飛,應該一開始還不能體會一樁婚姻固有的那種沉甸甸的份量,而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倒是很快合圍了過來,那個老婆,忽然就去除了過去師大時代的俯首貼耳、當牛做馬,在購買任何一個大件,甚至每天晚上吃什么這樣的事務上,都要當家作主。潘一飛有些被嚇著了,不知她身體里忽然冒出來的那個強悍意志從何而來,他開始逃離,在各種來路的酒局上撒野,發瘋,他的老婆甚至會追到那些酒桌上來,將多半正在上竄下跳的潘一飛拽回家,有時還會直接掀了人家的碗碟。在那樣的情形下做愛,也全然褪去了曾有的魔力,他后來會在喝得意識混亂的時候,對著認識或不認識的人狂喊,聲稱自己天天夜里都要遭受老婆的強奸。

那個老婆呢,也許并非有那么熾烈的性欲,她也許只是急于要和這個男人生子,她本能地以為,只要那個孩子在自己的肚腹中降臨,一切就會穩固下來,不會再改變了吧,她當然感到了潘一飛的那個靈魂,正隨時隨地地騷動著,那對她當然是一種威脅。

至于文學,表面上看,也早已死去了。潘一飛曾經在一次酒桌上同縣報的一名編輯相識,第二天上午就興沖沖地抄去了十幾首詩歌給那人,卻自此沒了音訊。大約幾個月后,他同那人再次相逢于某張酒桌,那人從頭到尾躲著潘一飛,卻仍然沒能躲掉酒局將散時,潘一飛跳起來的凌空一擊。潘一飛使用的武器,是一只暗綠的啤酒瓶,那編輯當時就捧著流血的腦門哭開了,他嚎叫著說,潘一飛那些滿篇乳房、大腿、還有精液的流氓詩,真要是上了縣報,自己連飯碗都保不住啊。見頭頂上的流血很快止住了,那人的眼里立刻又向潘一飛射來兩道寒冷的光,說,你這人本質上就是個流氓,求你以后就別在這兒充什么詩人文人了。

潘一飛后來在他那篇《回憶縣城生活》的隨筆里,寫到了這一場羞恥:“過去我總以為文學是一種救贖,一張人見人愛的通行證,但是在這世紀末的荒涼時代,在川西那座被人遺忘的縣城里,文學就是一塊破紙片兒,連用來包裹早晨剛出鍋的油條都不配……”

他也許就是帶著這樣的幻滅心情,投入了那些女人的懷抱的吧。他勾搭女人的天分在那個狹長的、風箱一樣的縣城里,迅速鼓脹起來,他的性交版圖一天天擴張著,從縣醫院,到城中心那座巍峨矗立的百貨大樓,再到半山上的幼兒師范學校,同學的妹妹,學生的家長,甚至學校里某個年長同事“還沒開苞”的女兒……他的一個過去高中班上的死黨,一九九三年嚴打,因為夏天的時候,沖對面街上穿短裙的女生吹了幾聲口哨,就被捉進去關了幾年,他出來后和潘一飛重逢,不遺余力地支持他的性愛霸業,經常和他坐在一起探討女人如何天生淫賤,他還將自己去世父母留下的那套一室一廳的老房子,無條件出讓給了潘一飛。那房子修建在峽谷東邊的山頂上,每次潘一飛領著那些陌生女子前往,都會爬坡爬得腿肚子酸軟,臉白得像一個死人。他和那些女人多半在夜深時分將那小破屋的房門緊閉起來,進入那座無人知曉的洞穴里狂歡,他們放浪形骸,以為完全脫離了那座沉悶的縣城,有時候夜里山頂上的勁風,刮得他們頭頂上那已經沒法兒嚴閉的木頭窗欞咔咔作響,潘一飛的想象力就會再次膨脹起來,把那些身子底下的女人,叫做“我的壓寨夫人”。

在那些悠長的、沒有語文課的下午,潘一飛常常在他那張靠窗的辦公桌前陷入綿綿不休的昏睡,他覺得自己的體能,精氣,還有勇氣,都隨著窗前那條叫做棱磨河的河水,向南流散了。那樣的時刻,如果有一個人前來注視潘一飛的臉龐,必定會吃驚地發現那上面確定無疑的病容,他的那張圓臉已無可挽回地浮腫而灰暗,厭世而疲倦。他后來對我們說,那時候總是感到累,但并沒有意識到疾病已經上身,那總是會不請自來的昏沉睡意中,他竟然還會去想象那些同自己只有轉瞬即逝的性愛交往的女人們。那些女人的面容還有身影已然模糊,混為了一談,在他的回想里,總是對他以背影相向,并且總是行路匆匆地將要離去。他想象著那些可能的孩子,由于某一次避孕的失誤,真的來到了某個女人的肚腹之中,說不準是哪一個,也說不準還不止一個。他想起米蘭·昆德拉《為了告別的聚會》里,那個陰險的婦科醫生,如何將自己的精液,植入那些不孕不育的婦女體內,他想象著那個長筒靴一樣的縣城里,一天天布滿了自己的兒女,那些兒女不可避免地要相會在那條由南向北的直通通的大街上,他們統一長著自他的精液里遺傳而去的圓臉,大眼,還有招風耳,他想著這些,總會一個人在角落里偷笑出聲。

可孩兒們卻始終不見蹤影。不僅是那些放蕩性愛的對象一律風平浪靜,連他辛勤耕耘的老婆身上,也全無反應。老婆坐不住了,不由分說地拉他去縣醫院檢查,他的一個中學同學在醫院里當副主任,那天下午將他叫到走廊的盡頭吸煙,冬日的稀薄陽光透過落地窗的玻璃灑到他們的頭頂,潘一飛很快就聽到了同學的嘆息。那個同學告訴他,你的精子實在稀少,達不到懷孕要求的三分之一,而且,那同學說下一句的時候忍不住又嘆息了一聲,你還患上了糖尿病。endprint

潘一飛后來和我們已經無話不說,他用他在精典書店打撈我的方式,在康城打撈著那些相熟的,或者不那么相熟的所謂文化人,然后在某一個可愛的黃昏,在市中心的某一條黑暗巷子里,我們一幫人找到一家地道的老火鍋店,然后粗碗里滿上冒泡的啤酒,開始一場久違的歡聚。很長的時間以來,我們都不知道這個活力四射的小個子,其實是一名早期糖尿病患者,他不忌油腥,毫不推諉地大碗喝酒,不顯露絲毫的病態,他被遺棄在遙遠縣城里的妻子,也幾乎從未被他提起,要等到一年多以后,他跑來向我們道別,說是不得不遠赴廣州了,我們才聽到他隱約地提及,他一直是有一個老婆的,就在他的老家,像那種看守家宅的、沉重的石獅子,始終蹲守在原地。

那個老婆前來報社尋訪我的第二天,我就接到了顧小梅的電話。顧在電話里說,那女人也去找她了,竟然直接找到了她隱居養病的那幢從父親手里繼承的舊樓房。她說那女人進門沒多久就哭開了,同樣也是拿出那本破破爛爛的電話本,一再申明,他們家潘一飛有多么多么看重顧小梅。電話里,顧小梅忽然中斷了講述,開始向我發問,她說,那女的我覺得有點兒別有用心的樣子,絕非她表面看著那么愚笨,她這么挨著找我們有什么企圖嗎?人都死了,不就一個電話的事兒嗎?這么親自找上門來通報,有這個必要嗎?

說起來在康城的文化圈里,顧小梅算得上是個彪悍角色。她在一九九零年代末的一部長篇小說里,就寫到了她生長的康城下半城??党鞘且蛔蓝盖蜕絼荻ǖ某鞘?,最早的母城發源于一個切入長江和嘉陵江交匯處的半島,最繁華的街市環繞在半島山頂的一塊平壩上,而一百多級的石級下面,則沿江伸展著平民的居所,民國時期的銀行舊址,還有一條神奇的暗道,據說是當年國民黨的高級將領所修建,在地底下直通著名的朝天門碼頭,如有危急到來,他們就可以摸著這條暗道潛行,然后在碼頭上登船,逃向三峽以外的廣漠世界。

顧小梅從小就聽著這些稀奇古怪的傳說長大,她身處的那個下半城,那時已經日漸凋敝,灰色墻壁上蔓延的青苔,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瘋狂藤蔓,某一處神秘樓房之上忽然碎落的窗戶玻璃,那盲眼一樣的窗洞背后,黑黢黢的、潛藏的鬼魂……從中學時代起,顧小梅就在那衰敗的下半城出沒,感受著那些孤魂野鬼投射到自己脊背上來的陰涼之氣,但那時她還只是十八青春的年紀,穿著條灰白的連衣裙,是那種十分質樸的棉布料子,在她的身體周邊急遽飄飛著,速度很快,速度很快。

多年以后,顧小梅在她那部轟動一時的長篇小說里寫道,我們下半城的兒女,身體里總是綿延不斷地涌出活力,我們健康而且清亮,就像是不竭的泉水。她在那本書中頗有幾分自豪地繼續寫道,下半城的孩子,其實多半都有幾分這樣的特質的,純真又大膽,康城土話里有一個名詞叫“天棒”,就是形容他們這樣的人,他們來自于這座城市最陰暗最潮濕的皺褶之間,卻皮膚白亮,天不怕地不怕,要出來闖世界了。在那部長篇小說中,文字里面奔跑的,多半就是這樣一些人,他們從廣州等沿海一帶批發服裝,成了康城最早的百萬富翁,而其中那個男主人公很快發現了癡迷服裝設計的女一號,女一號其實是康城頭一批站上T臺的模特兒,她野心勃勃地應邀加入到了那個打算自創品牌的服裝公司里來……

我不知道小說里那個妖冶的,對男人具有毀滅性殺傷力的野模,在多大程度上投射了顧小梅自己的青春期,反正后來我們眼里的她,卻變得像一棵老樹那樣暗淡,聽說她一直飽受疾病折磨,一種神秘的頭痛癥時不時會侵入她原本生機勃勃的身體,她成了一個依靠頭痛粉過活的女人。以前同她一起喝茶聊天,就常常會見到她變魔術般地從衣裳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來,指尖輕巧地一彈就開了包,然后仰脖倒光,一口水沖下,愁苦的面容才略微舒張開了一些。她的臉孔那時也已變得相當干枯了,暗沉的膚色上,布滿了讓人驚心的斑點,顴骨在她的兩頰上突現出來,像兩只惡生生的拳頭,那些當時懾于她文名的男性寫作者們,常常會有些心情復雜地在背后評說她,那真是條漢子呢,你看她那些剛烈的句子里,刮著怎樣的呼嘯罡風啊。

這兩個人的相遇,潘一飛和顧小梅,后來在康城的文化圈子里成了熱門的話題,那些好事之徒都在說,這樣的兩個人,碰到一起,怎么可能不飛濺起駭人的電光火石呢。

變化最先從那份紙張灰暗的報紙版面上顯露出來。他們主政的是那張報紙的副刊部,潘一飛最早是由他從前同班的一個同學引薦去的,但顧小梅慧眼識英雄,不到半個月時間,就將他提拔為了主編。潘一飛著手讓那份副刊脫胎換骨,卡夫卡忌日,他們會做一個整版,后來連那個法國符號學大師德里達去世,他們也要做一個版,在潘一飛熱切發動起來的那些酒局上,他將那些高端的版面帶來,在翻騰的火鍋邊揮舞著,他那有些尖細而輕飄的嗓音也嘶喊到了極限。他說,這樣的版面就是拿到北京、廣州去,也不遜色啊。他的那位被一舉超越了的同學,蓄著長發,一對老鼠似的眼睛在黑框眼鏡背后滴溜溜轉著,有時候喝到放肆的程度,就會對此很不以為然,他會咬牙切齒地瞪著潘一飛質問,你們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你們這套洋玩意兒,放在康城這個大碼頭,有個屁用?。∷馁|問,總是會讓我們陷入贊許的沉默。

我們后來知道,那個顧小梅的心思,其實遠不止改造一個副刊那么簡單,他們所在的那份報紙,以前隸屬于康城團市委,當那份周報做到了瀕臨死亡的邊緣,市里的某個摩托車大佬出手了,那個一九六幾年的應屆高中生因為文革失去了高考的機會,后來從機關里下海,很快建立起了自己的摩托車王國,但他從來都把自己當作一個知識分子看待,也許在他虛無的想象中,早已通過暗示,完成了對自我的高等教育。他戴著那種茶色的玳瑁眼鏡,尖瘦的下巴有些迫不及待地收進脖子里,像是一只奸滑的禽類,他就那么背著手,投身到傳媒大業里來了,他揮一揮手,就讓那份青年報變成了日報,不吭一聲地就向市里另兩份紅火的都市報叫起了板。

顧小梅原本是他招來的干將,那一年的春天,她剛離了婚,從前披散肩頭的那幾把頭發,那以后被她仔細地梳到腦后挽成了一個髻。她就那么頭發光光地出沒于大小場合,一身米色的風衣,一副要大干一場的樣子,而那些遠遠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的閑話者們卻報料說,之前她的那個工人出身的老公,背著她在外面找小妹,被她當場捉了奸,一周內就讓她掃地出了門……恰在此時,她接到了摩托大亨的辦報邀約,二話沒說,就同婦聯主辦的那份婚戀雜志一刀兩斷,奔這邊的前程來了。endprint

她的身邊,很快聚集了康城市內的一幫文藝小青年,潘一飛這樣的區縣浪子也包括在內,他們野心勃勃要將青年報辦成康城最有文化、最高雅的一份市民報,可是半年的時間還沒有過完,整個康城還陷在那暴烈而又悶濕的苦夏里難以自拔,摩托大亨就披著他那身標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裝,找上門來了。

據說他們在顧小梅的辦公室里,爆發了一場疾風驟雨般的爭吵。大亨起先還用他慣常的那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廣告中心的另一位女干將,對眼下辦報方向的抱怨,說有些和市場脫節,半年來經營起色緩慢……他真沒想到這會引起顧小梅隨后那么激烈的反彈,她反問大亨,難道和那兩份都市報同流合污,就是與市場接軌嗎?難道那個小人(她當然指的是那位胸部飽滿的廣告中心負責人)在他耳邊吹了兩句陰風,他就要跑來質疑他們的辦報方向嗎?他力邀她出山時,不是說好了要讓她放手一搏嗎?他當初口口聲聲激勵她的理想,難道就是放屁啊……

已經沒人可以還原那天下午他們兩人爭吵的原聲,比如顧小梅究竟有沒有用過“放屁”這樣粗俗的詞語,但摩托車大亨從那間辦公室里怒氣沖沖地快步離開時,他那接近于死人的慘白面色,報社里的好多年輕人還是看見了。后來圈子里都在傳說顧小梅太過狂妄,最要命的是,她居然攻擊摩托大亨和康城這座碼頭城市一樣沒文化,她是不是瘋了???沒文化,不是那個摩托大亨的命門嗎?所有的人后來都因此認定,這個離了婚的女人那時正在經歷可怕的更年期。

她同潘一飛的隱秘私情,也就在那個夏天流傳了開來。那究竟是不是通過同部門的那位老同學之口傳出的,同樣也無從考證了,反正那些人說,顧小梅的確是寵愛潘一飛身上那股子沖沖殺殺的勁兒,將他當成了自己最值得信賴的干將,她對他的愛稱就叫“娃兒”,那是康城人對小孩兒的叫法,也流傳一時。

我們隨后看見潘一飛在任何顧小梅出沒的場合都跑前跑后,還總為她拎著那只皮革嚴重老化的黑包,就忍不住地去設想這樣的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的模樣,我們總會想得吃吃發笑,有時候酒醉,還會有人說,一個女人,如果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你怎么日得動嘛,所以從這一點來看,老潘真是勇猛啊。

誰也沒有真正拿到過兩人地下情的鐵據,也講不出兩人幽會的具體場景,關于兩個人私交的流言在那個夏天之后,有點類似康城慣常的那種粘稠空氣,包裹著我們的皮膚,要逼出我們的油汗來。以至于后來,在青年報那背陰的開敞式辦公間里,當那兩個人一前一后地經過,那些辦公格子里的旁觀者都會露出詭異的、會心的笑容來。

這時另一個人出現了,劉青青,她是潘一飛的師妹,比他小兩級,大學畢業也跑到青年報的副刊部來了。她是那種格外沉靜的女孩兒,皮膚有點兒接近淡巧克力的顏色,兩片兒眉毛格外油黑,她瘦瘦小小地來到你對面時,也不怎么言語,卻會讓你印象深刻。怎么說呢,這女孩兒的力氣是藏在她某個你看不見的地方的,她只是暫時不想使出來而已。

潘一飛怎么將她搞到手的呢,說法不一,說到底還是源于兩個人都癡迷的文學吧。劉青青是個書癡,尤其熱愛那些大部頭的西方名著,好多人都曾看見她在餐桌邊問潘一飛,他最熱愛的十大西方作家都有哪些,她還會十分不甘地追問,他的“十大”里,為什么只有瑪格麗特·尤瑟納爾這一個女作家呢?那個時候的劉青青總是會兩眼發亮,像是剛剛上了油的槍械。記得有一次,某個下午的茶話會上,她就坐在我的右手邊,記得我們說起了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貓眼》吧,她忽地就熱切地撲到我的臉頰邊上,對我傾訴起她對那個作家的熱愛來。她小小一團的呼氣,就像是一只昆蟲那樣細小,那呼氣來到了我的臉上,讓我聞到了一股子青草味兒。那攝人心魄的小東西,怎么也被你狗日的糟蹋了啊,潘一飛要還活著,我一定會這樣當面質問他。

事情的爆發是在隨后的那個秋天。在我們康城,每年的秋天都會有那么幾天,天氣晦暗得如同發生了霉變,像那種民國時代的照片,暗黃而模糊,白天也必須開燈照明,那一天的下午,顧小梅照例走進副刊部的辦公室,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揮之不去的焦躁從何而來,她為自己泡了一杯濃濃的沱茶,她使用的茶杯也很大,足有半個熱水瓶那么大,她端起茶杯環顧自己那幾十平米的領地,卻不見一個人影,下午三點已過,這讓她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就沖到了辦公室隔間里的那個小小床鋪前。她是去找人嗎,她難道以為潘一飛在那個昏暗、潮濕得要滴出水來的下午,會在那張床鋪上貪睡嗎?那床鋪上當然空無一人,但她卻發現了一塊血斑,那血斑在那天藍色條紋的床單中央,有一朵牡丹花那么大,到了那天下午的時分,已經發黑接近于茶色了。顧小梅被那塊血斑下了蠱一般,癡癡入定了半分多鐘,才發出了非人的嚎叫,辦公室里的人起初都以為她是踩在了一只死耗子身上。

說起來,那張行軍床算得上是潘一飛的福利,那是他在康城的落腳處,他也基本上就生活在那里,這也是他“顧老師”給他開出的特權,至少可以為他省下一筆租房費。那個隔間里,除了那張床,就是一張老式的條桌,其余幾無空隙,潘一飛的那口行李箱就只能碼在那桌下,書籍泛濫成災,就像是一場過境的洪水,漫過那床頭床腳邊所有的空隙,像是要將他的整個人生也淹沒不見。用來當作墻壁的隔板,就是那種簡易的三合板,牛皮紙的那種淺褐色,潘一飛在那上面胡亂涂鴉,畫了好幾個大乳房的女子,報社里有人看見了,就說,你小子這是把公廁搬這兒來了啊……

沒法想象,劉青青會和他在這樣的地方做愛,但那一塊血斑卻鐵證如山,在那個如同墜入了地底的下午,散發出令人發指的淫蕩氣息?,F在想來,劉青青愿意去做出那樣的事,多少有點兒獻祭的意思。

那天下午,剩余的時間里,顧小梅完全形同困獸,她一遍又一遍地找人,把潘一飛給我叫來,把劉青青給我叫來……緊鄰的那間大辦公室里的同事們,都聽見了她的低吼聲,不知過去了多久,當副刊部的所有人,包括同潘一飛結怨的那個同班同學,都聚齊在了顧小梅的面前以后,那兩個人,偏偏是那兩個人,卻仍舊遲遲沒有現身,在場的那些人,不得不替那兩個人背負罪責,悶頭不語,也不敢亂動,直到窗外的那片農田之上的天空,轉換為了深藍的夜色。endprint

直到那時,顧小梅才從她那張寬大的朱紅色的辦公桌后面站起了身,她的臉愈發黑了,已是那種泥污的顏色,她冷冷地對著一屋子的人說,明天起,讓那兩個人就別再來了,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她說著將那件鐵甲一樣僵硬的呢子大衣,籠到身上,然后揚長而去,她的話音卻仍在身后飄落著,這可是辦公室啊,成何體統……

他和她,顧小梅和潘一飛,就這樣連最后的一個照面也沒打,就徹底分道揚鑣了。潘有沒有去找過顧?至少青年報的整幢辦公樓里沒人見過,倒是幾天后的酒桌上,他又找到了我們,這個城里他辛勤打撈出來的同道,我們圍坐在兩口拼起來的火鍋跟前,構成了他即將要告別的那個國度。

火鍋邊,他仍是很沒心沒肺地嘯叫著,一個字也沒有提及自己的那起被驅逐的事件。我們在他那張煞白的臉上找尋陰影,卻沒有找到,他的那張臉就像是一棵水煮白菜那樣寡淡,而且膚淺之極,這讓我們都誤以為那小子真是一個大玩家,將一切都納入了他的游戲人生。

他告訴我們說,他認識了一名廣州的女網友,很談得來,不料對方竟扭定了他不放,非要他現在就奔她而去,他很有些裝模作樣地嘆息著說,康城的辦報環境惡劣,不留我啊。

這應該是記憶里我們同他見的最后一面,在他離開后沒多久,顧小梅也不得不離開了青年報,讓她沒大搞懂的是,自己身邊忽然而起的反對浪潮,怎么會一夜間就變得濁浪滔天了,她搞不懂,周圍人的惡意何以忽然如此深重,這都是那個潘一飛惹的禍嗎?她不愿對此深想,唯有默默離開。她返回了那幢從她老爸手里繼承的兩樓一底的老房子,那老房子屋前原先的柏油路后來擴建成了繞城高速,而她依舊默不作聲地棲居在那里。小說是沒法再寫了,一度聽說她在寫電影劇本,講的是一個新疆勞改犯窮其一生從那片荒漠里出逃,又屢屢中途夭折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又哪有過審的可能?

有人說開車經過,曾經看到她就在那樓頂的露臺上讀書,還有陪著她的那只半人高的薩摩耶。她依舊患著那神秘莫測的免疫系統疾病,大多數時候都只能癱倒在那張竹躺椅上。那可是咱們康城獨立辦報的末代皇后啊,那個途經者難以克制自己的嘲諷語氣,還補充追問說,搞不懂顧阿姨為什么要死守在那塵土飛揚的繞城高速路邊,他說那樓前從前茂密的槐樹,都快要被灰塵打死了,搞不懂她一個病人,為什么還要死守在那邊。

至于劉青青,幾乎無人知曉她去了哪里,在康城的報界,還有文藝圈子里,她徹底蒸發了。許久以后,有人才提起她其實是一對老實巴交的藥廠職工的后代,她追逐西方文學,還有她暗藏的進攻姿態,多少都有點是對窩囊父輩的反叛,據說她后來成了網絡游戲界的一匹大咖,只要一登陸,就引來大隊嘍啰追隨,已經到達了一呼百應的崇高段位。

一張文化生活類的周報,這就是潘一飛后來奔赴廣州的目的地。沒人知道是不是真有那名女網友的存在。有一天的深夜,我同他在微博上相遇,我在報社值夜班守版,在那間火車車廂一樣狹長的辦公區里正熬到垂死的絕境,就隨便吐槽了一句,卻忽然看見他甩過來的一條留言,他說,不要輕易談死,兄弟。我們接下去私聊,他又說,他也是剛在報社做完了版,每周都有這么一天,要折騰到凌晨兩三點鐘,他還宣告說,短短的不到半年時間,那份周報在廣州就很有些起色了。

我并沒多么關切他在那遙遠異地的日常,以及他口中總是光輝燦爛的未來,因為我自己正被那份絕望的工作消磨得奄奄一息,就很快關閉了私聊的對話框,對他的滔滔不絕避之不及。

后來,在潘一飛的那個老婆離去后的又一個深夜,我重新點開他和我的私聊記錄,發現他居然還自顧自地說到了他在廣州的那間小小租賃房,他說他每一次下深夜班,都會穿過那寬闊如草原的天河路回家,那是體育場的周邊,滿眼空曠,每一次都會讓他默念艾略特的《荒原》,或是卡夫卡的《在流放地》。他租住的,是一間老廠的舊家屬樓,樓下有時候直到很深的深夜,也會亮著白熾燈,開著夜宵攤兒,出售咖喱魚丸、撒尿牛丸之類的小吃,他的房間在九樓之上,遠在這一片沸騰的塵俗之上,連這一片樓房腳下最高的那棵樹木,也無法企及他的窗臺。他說他在那些很深的夜里,有時候會長久地睡不著,就望著窗外的那一片天空,冬天如果是下起了雨,那個高度上會布滿薄棉絮一樣的灰云,他說那個時候他就會以為自己處身在一個無聲飛行著的機艙里。

我在那段長長的文字中間找尋,那一段文字,應該是那一夜我們匆忙的對話后,他有些沖動地接著敲擊下來的,我為我那夜的不耐煩,還有冷漠感到羞恥,在那段堪稱遺言的話語里,他沒有提及他遠在川西某個縣城里的妻子,也沒有提及顧小梅,劉青青,還有其他的我惘然不知的女人們,他只是嘆息說,他從康城帶去的那一箱書居然發了霉,那箱里包括他最熱愛的佩索阿,米蘭·昆德拉,還有馬爾克斯,黑色的霉菌從書頁的夾縫中生長出來,斑斑點點的,有一些居然有銅錢那么大。他最后問了我一句,我記得在我們康城,衣柜里的衣服不是總在春天剛開始的時候長霉嗎?這廣州怎么回事,冬天也長霉?

我在《南方都市報》的官網上,翻越了一重又一重的子欄目,才找到了那條消息,總共不足兩百字:

昨天午夜兩點半,在廣州天河路上發生一起車禍,一輛本田思域轎車撞上了一名橫穿馬路的青年男子,男子當場死亡。記者前往事發現場了解到,車禍發生在主干道的人行斑馬線上,路邊的紅綠燈事發時處于停止工作狀態,有群眾反映,該紅綠燈已停擺長達兩周,曾多次反映,有關方面卻仍不見行動。肇事司機也證實,事發時未見警示,天色暗淡,自己駛過斑馬線時沒有絲毫減速,完全沒法看見那個匆匆橫穿的身影。不幸身亡的男子,系廣州某周刊的編輯,姓潘。潘某的同事告訴記者,他們每周出刊都會加班到兩點左右,也許潘是太過疲憊,才未能對直沖上來的本田做出避讓。

沒有自殺的可能,在那篇不及巴掌大的報道末尾,報社的記者有些反常地添加了這么一段。記者寫道,死者的同事都說他平時特別積極,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還特別豪爽,愛請客喝酒,他剛從內地的康城投奔而來,喝得高興了總會拍胸脯說,要干出一番名堂來。同事們的意見很一致,這樣一個人,怎么可能自殺?endprint

我們,也就是被潘一飛那個一絲不茍的老婆,從那本殘破的通訊簿里召集起來的故人們,決定在那個哀傷女人返鄉以前,請她吃一頓火鍋。我們選擇了七星崗老城墻背后的一家老店,將油碟兒擺開來,我們沒想到顧小梅也會來,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將聚會的消息透露給了隱居的她。她最后一個到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在那幽暗、嘈雜的火鍋館里,更像是一個外來的幽靈,并且通過高聳而僵硬的雙肩,端起來的下巴,提醒桌子邊擠作一團的另外那些人,她那更加高貴的來處,一個曾經的女皇,盡管已被廢黜了許多年。

我們的興趣,無法克制地轉向了現場這兩個女人同桌的對壘。潘一飛的兩個女人,多多少少可以這么稱呼她倆吧,那個原配在酒桌上很快就顯出樸實的一面,見人就舉杯。弟妹真是海量啊,在我們故作驚訝的歡呼聲中,她越戰越勇,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我們后來看見她直盯著那一身灰暗,仿佛隨身帶著黑夜的顧小梅說,這位姐姐是不舒服嗎,又不吃菜又不喝酒,今天我們就當一飛還在這兒,他一定會讓我陪好你們每一位,像他那樣開心盡興,做一個擁抱生活的人……

顧小梅卻不為所動,伸手擋開了潘一飛老婆推塞過來的酒盅,那張一直在回縮著的臉孔,也如同石頭一般,我們沒有想到那個老婆會因此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們聽見她說,顧姐,我可以叫你姐嗎,你可是我們家一飛的大恩人、大伯樂啊,從前我們一飛回家來,或是寫信,總是小梅姐小梅姐地叫個不停呢,他還說,你是他三生修來的造化,我說,這酒你怎么也得喝,喝喝喝,死不了人。

我們并不清楚,那個原配,對于曾經惹得康城報界沸沸揚揚的那起風波,究竟獲悉了多少實情,也很難去判斷那一夜的早期,她就開始的瘋傻,究竟有多少可以算作是針對那個傳說中情敵的進攻。女人的直覺,我們會說,那個女人毫無疑問會嗅出顧小梅身上非同于我們這些狐朋狗友的氣息,那氣息里無可避免地暗含了她與潘一飛秘密的往昔。

我們沒有看到顧小梅的反擊,她原本也沒打算反擊,她在我們不著邊際的勸解中,點燃了一只煙,她厚厚的嘴唇收縮著,似乎是要將那一整支香煙吞下肚去,她吐出煙氣去的時候,會將頭刻意地扭到一邊兒去,那樣子就更像是一個君臨我們這桌火鍋的幽靈了。

而那個女人,那個被遺棄者,到底還是耗盡了她蓄積已久的勇氣,開始默默地流淚,她對我們說,之前的一周,她趕往廣州,收拾了潘一飛所有的那些遺物,沒別的,除了一箱發霉的書,就是那本通訊錄了,她翻遍了通訊錄的每一頁,誦讀了那上面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阿拉伯數字,卻沒有找到一個字屬于自己,連家里的電話號碼也沒有……我們中的一位反應倒是夠快,立刻就寬慰她說,家里的號碼還用記嗎,早記在心里了啊。可那女人卻仍舊自顧自地悲傷著,喃喃自語,她說,怎么會到頭來,我在一飛的心里,卻一個字都沒有留下呢?他這么一次次地離開我,前往我全然不知的遠方,我原先還以為,在他的心里,始終是想著我的吧,在他最深的意識里,還是認定了我這個妻子的吧,可沒想到,我在那個出租屋里,就只找到了一片空白,還有,就是你們……一飛的好朋友們,你們實話告訴我,從前,當著你們,我們一飛就從沒說起過我嗎?

我們無言以對,還有些惴惴不安,夜晚裹挾著火鍋店里的那片喧囂,急遽墜入了后半夜的深井,我們這一桌人于是成了剩余的一群,那種闌珊的離意,開始在我們中間擴散。我們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顧小梅會直接地叫住那位原配,她用“喂”來稱呼那女人,讓相熟的人因此想起過去她一貫生硬的處世方式。喂,她接著說,我這里倒還有一封信,我今天特意趕來,也是因為這信,我想了大半天,也沒能琢磨透這信的含義,一飛這小子,這么多年了,行事還是這么詭異。

那信裝在那種航空信的信封里,周邊還圍了一圈漂亮的紅藍花邊,信紙只有薄薄的一頁,抬頭是廣州某周刊的公用信頭,那一頁稿簽紙上,抄著一段歌詞,有些張牙舞爪的筆跡,但還是可以看出抄寫者極力要抄得工整一些的,那一顆鄭重的心。

顧小梅將那信紙更迫近地湊到那個遺孀的眼前,你給看看,這真是一飛的筆跡嗎,我不大有把握了。兩個女人的腦袋湊攏在了一堆,在我們的眼里結成了某個神秘的同盟,遺孀的腦袋更要沉重并且腫大得多,像是一只奇怪的黑色口袋,很快,我們就看見那口袋沉甸甸地叩擊起來,當然,當然,一飛的筆跡燒成灰我也認識啊。

她接著又去翻看那頁紙的背面,她前前后后地翻找著,想要找出可能潛藏的另外的暗號,卻只有雪白的空無,她叫了起來,為什么我們一飛要給你寫這封最后的遺書啊,她戳著那歌詞下面的日期落款,流著淚說,那就是一飛被車子輾壓的前一天啊。

那個時候,顧小梅已經有些被嚇住了似的,從那桌子的邊上跳開,黑漆漆地立在了一邊。我們這群人于是頭一回看見了一個畏縮的顧小梅,她只是用她那生硬的、魯莽的喉音重復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信上的地址是青年報,轉了好幾個人才到我手里,可能就因為這個耽擱了吧,郵政,你們也知道,一向都這么不靠譜……

她囁嚅著,像個被當場拿住了的竊賊,而另外的那個女人之前一直埋首于哭泣,卻忽然像獲得了啟示,躍身而起,像一只敏捷而兇悍的豹子,朝顧小梅猛撲了過去。

對了,那封信里抄寫的歌詞如下:

那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

侵略者闖進我家鄉

啊游擊隊啊,快帶我走吧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游擊隊啊快帶我走吧

我實在不能再忍受

啊如果我在,戰斗中犧牲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啊如果我在戰斗中犧牲

你一定把我來埋葬

請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崗

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崗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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