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蘭淅
清明假期,重游洪澤湖濕地時,我的目光不由得被一棵樹所吸引。
這是一棵長相奇特的樹,甚至可以說是丑陋的樹。黝黑粗壯的主干上只有準確地說只剩下了一條枝臂。這是一條長長的枝臂,與主干差不多粗細,筆直地突兀地伸向北方。這枝獨臂上旁生了許多虬枝,細細的密密的,肆意地向四下里斜伸。新生的片片綠葉,在稍顯寒意的春風中里顫顫地抖著。
此時的大湖濕地,春意盎然。天空是那么的湛藍,好像是水洗一樣的清亮;白云是那般的輕盈,仿佛是舞女旋轉時飛揚起的裙紗。湖水一碧萬頃,澄澈見底,金色的陽光在水面上浮動著跳躍著,一群剛孵生的小野鴨正興奮地相互嬉戲,成群的魚兒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湖畔多種樹木繁花似錦,草地上各色野花競相開放。蘆葦正泛著綠意,垂柳早已梳起了長辮。時有飛鳥掠過天空,那婉轉的鳴聲應和著清風流水,與風吹葦叢的沙沙聲,組成一首靜謐的、玄妙的樂曲。
忍不住伸開雙臂,深深吸上一口大湖的空氣,沁入胸腔的是滿滿的春意。
這株樹的出現,與周圍的美景是這般地格格不入。偶有游人經過,他們的腳步他們的目光也都不曾為這棵樹稍作片刻的停留。也許是嫌棄它的丑陋,也許是根本就漠視了它的存在。
我嘆息著走向這棵樹,我撫摸它布滿疤痕的軀干。
我不是樹,我不知道它曾經歷了怎樣的噩夢。那失去了的一半身軀,是遭受雷電襲擊了嗎?是受到某物重創了嗎?
我不是樹,我無法感知枝干被生生折斷的錐心之痛。
我想,那時它的哭聲定是撕心裂肺的吧,它的哀傷也必定是痛徹心扉的吧。面對不再完美的身軀,也許它怨恨過蒼天,為什么偏偏是它,偏偏是它要遭此厄運。
與其不再完美,毋寧死去!
我不是樹,我實在無法體會它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內心煎熬與抉擇。
我撫摸著那凸起的巨大的疤痕,時間已經把它打磨成和樹皮一樣的顏色。這疤經了風歷了雨,應該有好多年了吧。
撫摸間,我似乎秒懂了你。
起初的經歷起初的心境,曾經的痛苦曾經的絕望,還有那無措的猶豫無措的彷徨,想你至今也不會忘吧。
當葉盡冬來,萬物蟄伏的寂寂寒夜,無數個的無眠后,也許你再也不會期許春的來臨,你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四季永不要輪回。你害怕姹紫嫣紅的春光里,別人的燦爛你的丑陋。你希望冬的蕭索能夠削弱你的殘缺感,讓你丑陋得不那么鮮明,與美的對比不那么強烈。你害怕看到伙伴憐憫同情的目光,你害怕聽到他人有意無意的嘲諷或炫耀。你敏感,你孤獨,你如同一只脆弱的蝸牛,你不敢伸出自己的觸角。
你封閉了自己。
春總是會來臨的,萬物又充滿了生機,一派欣欣向榮。
痛過之后,我想你肯定是悟了。每個生命都有每個生命存在的意義,每個生命都有每個生命運行的軌跡。既然以樹之身立于天地,就要體現一棵樹存在的價值,完成一棵樹應有的使命。誰的生命都不可能一帆風順,誰的生命都不可能完美無缺,無論遭遇怎樣的挫折,無論經受怎樣的磨難,都不應該也不能輕言放棄。
春日融融,和風煦煦,你膽怯而又勇敢地綻出第一片綠葉。你聽到了好友的驚嘆,你聽到了親人的啜泣,原來他們是那么地在意你的生命。他們為你的新生歡歌,他們為你的新生笑語。你終于明白,原來你擁有了這么多這么多。
“上天既然給了我一個疤痕,我要讓它成為我的驕傲!”這成了你的座右銘。
你不再害怕任何的流言蜚語,不再畏懼任何的雷電交加。
當春風再次吹拂大地,你依舊泛著青,依舊抽著芽,不悲不喜,不慕不羨。狂風暴雨里,你用濃蔭給鳥兒遮蔽風雨;烈日炎陽下,你用綠葉給游人送去涼意。秋風蕭瑟,你與蘆花共舞了一場秋的華爾茲;大雪紛飛,你與大湖合奏一曲冬的交響樂……
懂你的人贊嘆你的堅強,不懂你的人嘲笑你的傷疤。
你不再在意外在的目光,不再在留意外在的評價,你只想活出自己。
就這樣,以一棵樹的姿態,屹立在大湖之畔。
你靜觀天地間的云卷云舒,你淡看濕地里的滿目繁華。你靜靜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不悲不喜,不慕不羨,那般地灑脫,那般地卓而不群。
撫摸著你,我覺得我靈魂與你的靈魂竟然如此之近。
當不得不離開的時候,我忍不住再次回望:藍天碧水之間,這株傲然挺立的樹,綠意閃著陽光,滿目的燦爛輝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