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口的旅館

朱立文

外 地來一朋友。為了方便，我在家門口為 他找了家旅館，并預交了三天的房費。朋友只住了兩晚，因有急事回去了。房費不能退，怎么辦？我決定自己去住一晚。

在家里吃過晚飯，又陪妻子看了一會兒電視，有點困了，我對妻子說，那我到旅館睡覺去了。雖然已和妻子做過說明，妻子也同意了，但她仍用怪異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走出家門的時候，我也感到有點怪怪的。出差的感覺？不是。離家出走的滋味？也不是。

經常路過這家旅館，卻很少留意它，在朋友住進來之前，我甚至從未走進去過。旅館都是為外地人準備的。我在這座城市已經生活了十幾年，還從沒有住過本地的旅館，更別說家門口的旅館了。我有自己的家，也從未摔門離家出走過，我不需要住旅館。

今晚，我卻要住在家門口的旅館了。這感覺，當然怪。

走進去，和在外地住過的旅館幾乎沒什么不同。但心里卻虛虛的，大堂服務員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受傷的男人。我知道是自己多疑，誰會知道你是本地人？誰又會知道你的家在哪兒？

以為進了旅館，洗個熱水澡，倒頭就能睡了。原本也就是來睡個覺的。沒想到，困意卻忽然沒了。

那么，看電視吧。人在旅館，除了看看電視，發發呆，想想家，就沒什么可干的事情了。

換了一個頻道，又換了一個頻道，都不喜歡。不是節目不好，而是沒心情看。心靜不下來。干脆隨便停在某個頻道上。目光落在電視機屏幕上，心卻游離開去。

不知道老婆此刻在做什么？是繼續看連續劇，還是在檢查兒子的作業？是上床準備睡覺了，還是在準備明天的早餐？每次出差，她都會為我準備好日常用品和換洗的衣襪。剛才出門時，她還遲疑著要不要為我準備明早的洗漱用品，被我拒絕了。明天早晨，我會回家洗漱，吃早飯，像每天早晨一樣。

我掏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出差在外，每天我都會打電話回家。可是，現在我并不是出差啊，我就在家門口。我終于沒有打電話。倒是看了一下時間，才過去20多分鐘。我又看了下時間，沒錯。怎么感覺已經出來很長時間了，時間似乎放慢了腳步。

我躺在旅館的床上。和大多數旅館的床一樣，這家旅館的床，很軟，至少比我家的床柔軟。這么多年，我已經習慣了硬板床，它使我踏實。所以，每次住旅館，我都有點軟綿綿的漂泊的感覺。此刻，我就有點漂泊的感覺，但一想到就在家門口，這種漂泊的感覺忽然變得有點好笑，也有點荒唐，還有一點意外，甚至暗藏了一點點驚喜。我怎么會在自己的家門口漂泊呢？

我關了電視，又關了電燈。老婆經常會躺在床頭，與我閑談。都是些瑣碎事，她似乎總有說不完的瑣碎事。有時候，這會讓我有點不勝其煩。常常是她講著講著，忽然聽到了我的鼾聲。大多時候，是我真睡著了，她的話，有點催眠的作用。偶爾，我是裝的。這是秘密。今晚，不會有人在床頭和我嘮叨了。無比清靜。

但我卻輾轉了很久，難以入眠。旅館寂靜得讓人無法入睡。有一刻，我差一點爬起來，逃回家。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終于睡著了。第二早晨恍恍惚惚醒來的時候，我揉了半天眼睛，才搞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睡在這里。

那是我唯一一次住在離家這么近的旅館。離家再近，它也是旅館，不是家。那一晚，我睡得一點也不踏實。有時候，在家門口漂泊一下，你會體會到，家才是你真正的港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