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著 我記著

趙新

這是30年以前的事情。30年以前，他在我的老家溝里村放羊，我在市里文化單位上班；30年以前，他62歲，我42歲；30年以前，我叫他大哥，他叫我兄弟。

但是我們倆的兄弟關系不是親的，也不是叔伯的，是論啊論啊論啊，論了十八個回合之后論出來的；反正他叫趙上我叫趙周，反正我們兩個同輩。

他在村里放羊，我在單位上班，井水不犯河水，我和他能有什么故事？

可是有趣的事情發生了。那天早飯以后他上山放羊，從我家門口路過時，我看見他的羊群里有一只羊羔小巧玲瓏，活潑憨實，雪球一樣可愛，就蹲下身去摸了一把，結果一只母羊從斜刺里沖了過來，昂著頭挺著角，照準我的腰部就很猛烈地撞了一下，毫無防備的我失去平衡，打個趔趄倒在了那里。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真可以說是迅雷不及掩耳。

趙上老漢看了我一眼，大聲問道：“沒事吧，兄弟？”

因為疼痛，我齜牙咧嘴地在地上走了幾步，然后搖了搖頭，意思是沒事。

這時候趙上老漢的女人出現了，她搶上來高喉嚨大嗓子地說：“什么有事沒事？有事咱也不管。責任在他，他先下的手，他先去摸咱家的羊羔！”

女人又說：“哪個當娘的不愛自己的兒女啊？羊和人一樣，羊也知道保護自己的孩子！趙周兄弟，今天的事情你是自找，你是活該，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趙上老漢沒有表態，沒說是我對還是他的羊對，甩了一聲響鞭，趕著羊群匆匆而去。

那是春天，青草發芽，楊柳吐綠。望著老漢的背影，我心里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滋味。我想大哥你總該說句話呀，哪怕是我的不對！

說話到了夏天。大約是6月中旬的時候，我又回到了我們縣里。一天辦完公事之后我想回溝里村看看，縣委便派了一輛轎車往家里送我。那是午后，驕陽如火，蟬鳴不息，因為前晌落過一陣大雨，天地之間濕漉漉的。轎車駛出縣城后，黃土路上都是泥，我看見前面有位提著籃子走路的老太太。老太太是小腳，兩只腳陷進泥里拔不出來，前俯后倒左搖右晃，眼見十分吃力。

我們很快追上了她，原來是趙上大哥的老伴兒，她從閨女家里回來，要走回溝里村。

我讓師傅把車停下。我跳下車去拉住她的手說：“大嫂，上車吧，看你走得滿頭大汗！”

她笑了：“兄弟，那行么？你看我這兩腳泥，不把你們的車弄臟了么？”

她還在猶豫時我把她扶進了車里。

那天傍晚趙上老漢突然來到我的家里。他拉住我的手，拽我到他家里吃飯。

我很認真：“大哥，無功不受祿，你請我吃飯也得有個說頭啊。”

他很嚴肅：“兄弟，你大嫂不是坐你的車回來的嗎，這還不是說頭啊？”

我說：“鄉里鄉親，這不應該嗎？”

他說：“還是你知己，要是別人，誰搭理我們啊！”

我還是堅持不去他家吃飯，老漢就搬來了救兵，讓他老伴出面說合。大嫂說：“趙周兄弟你為什么不去呀，你是不是還記著我的仇氣呀？春天我們的羊撞了你，我說了幾句很難聽的話，俺給你賠禮啦。”

結果我到他們家里吃了那頓飯，不去真的不行。

說話到了秋天。當高粱紅了谷子黃了的時候，我又一次回到了我們縣城。為了報答趙上大哥的情意，我托付進城趕集的鄉親給他捎回去幾斤點心幾斤水果，并且向他和他的老伴問好。第二天早晨我剛剛睡醒，就有人敲我的門子，爬起來拉開門一看，我的天，竟然是趙上大哥！

他臉上一片笑意，渾身一股汗腥。

他首先告訴我，我捎給他的東西他都收到了。他說：“兄弟，你這么惦記我，這么心疼我，這么看得起我，讓我很感動！”

他接著告訴我，因為興奮，昨天晚上他一宿沒睡好，雞一叫就趕緊起炕，匆匆忙忙往城里走。他說：“兄弟，我不知道你在城里待幾天，生怕你走了，見不著你。”

他還告訴我，走完20里山路之后他進了縣城，先到了他閨女家里，閨女讓他到縣政府招待所找我。

這時候他伸手從他的懷抱里掏出一只瓶子來。他把瓶子遞給我：“兄弟，喝吧，這是牛奶，我讓閨女煮的。”

那瓶子有些燙手，那奶還熱乎乎的。

抽完一支煙后，他起身告辭。他說：“兄弟，咱也見了面了，也說了話了，我走吧。我還要回去放羊，還要回去收秋。”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時，他眼里有淚了。他說：“兄弟，大哥對不起你，春天時我的羊撞了你一下，你跌了跟頭，我以為你是嬌氣，是故意跌倒的。后來見你拐了好幾天，還請醫生看過，這才知道是真的，知道了也晚了……”

他眼里的淚水掉下來，哭得像個孩子。

在一片鮮艷的朝霞里，我把大哥送到了城外，送上了大路。他走了好遠以后突然轉過身來，朝我喊道：“兄弟，我閨女天天早晨會給你送奶喝，你記著。”

我也喊給他：“大哥，咱是一家子，你記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