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陽虎專魯”為例看春秋末期魯國家臣制度

程佳楠

摘要：隨著分封制和宗法制度的日益成熟，我國在西周時期逐漸形成了完備的家族形態。與此同時，家臣制度也隨之完善和發展。但是到了春秋末期，屢有家臣判主的事情發生，且類似事件大多發生在魯國，這對春秋末期家臣制度產生了一定的沖擊。

關鍵詞：陽虎；世襲制；宗法制；張公室；陪臣執國命；家臣制度

家臣制度始建于西周時期，西周是一個等級森嚴，宗法嚴密的分封制國家，家臣作為奴隸主貴族及卿大夫們的私家官吏，在嚴密森嚴的等級宗法制度下，就是依附于貴族和卿大夫們的寄生階層。西周的宗法制、分封制讓階級劃分達到頂峰，從而也使家臣制度趨于完善。春秋時期，家臣制度日漸成熟，已擁有一套為統治階層服務的完善系統。但到了春秋末期，社會動蕩不安，屢有家臣叛亂，家臣制度開始走向衰落。春秋末期家臣叛亂以魯國為甚，在魯國眾多發動過叛亂的家臣中，陽虎尤為典型，我們可以從陽虎叛亂的事件中了解魯國當時的的家臣體系，從而追蹤春秋末期魯國家臣制度的變革。

一、宗法性的破壞

春秋末期，魯國公室日漸衰微，公卿勢力開始強大，作為公族的三桓勢力尤為強勢，驅逐魯昭公，季氏宗主季平子獨掌大權。在這種狀況下，公室、私家斗爭愈演愈烈。《禮記·郊特牲》載：“公廟之設于私家，非禮也。由三桓始也。”[1]在魯國，宗法制由此開始被打破，“禮樂征伐自卿大夫出”[2]。卿大夫勢力的發展也造就了家臣勢力的膨脹。“上行下效”，勢力的日漸膨脹，陽虎作為卑微的家臣，面對權利的擴張，私欲的誘惑，這種尾大不掉的局面一觸即發。《左傳·定公五年》：“乙亥，陽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懷。”[3]陽虎發動叛亂，開始專季氏，掌握魯國大權。

陽虎，據史籍載：“陽虎者。曷為者也？季氏之宰也。季氏之宰，則微者也。”[4]所以說，陽虎身為魯國公卿季孫氏家臣，身份卑微。《左傳·定公八年》又言：“陽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孫輒更叔孫氏，己更孟氏。”[5]就有學者推斷陽虎是孟氏族人。本人也同意此種看法。首先，魯國“三桓”皆為公族，魯國又是最為遵循周制的國家，故而宗法血緣關系是出任宗主的必然條件，否則難以服眾。在當時的魯國，陽虎勢單力薄，想要去除盤根錯節，血緣緊密的三桓更立新族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原來的三桓宗族中選擇新勢力出任宗主，然后抱團增勢。而新勢力必須是宗族之人才能使本身就蠢蠢欲動，虎視眈眈的魯國公族有暫緩發難的可能。所以說陽虎極大可能是血緣關系較遠的孟氏族人。陽虎既是孟孫氏族人，就屬于宗法性家臣。在當時，家臣之于家主應是絕對的忠誠依附關系，“知家不知國”才應是家臣的正常表現。而陽虎背叛宗室，囚禁季桓子，“盟桓子于稷門之內”，專宗主之權，這種叛亂的行為已嚴重違背了宗法制。作為家臣的陽虎已經不是封建禮制與宗法約束下“士為知己者死”的忠主之臣了，而是“親富不親仁”[6]，依附于宗主勢力，然后順勢而發以掌大權的投機牟利主義者。在陽虎叛亂之后，為了避免宗親族人叛亂，魯國公族開始啟用非宗法性家臣，比如孔子及其弟子的入仕。子夏曾言：“學而優則仕”[7]，說明在當時，沒有宗族血緣關系的平民只要有才干就有機會進入仕途，而這也被貴族們所廣泛接受。也就形成了春秋末期魯國家臣已不再是過去同宗側室或小宗所出之人才能擔任，演變成了貴族招攬門客賢士為自己服務，出謀劃策擴大勢力的途徑。

在陽虎叛亂后魯國公族對家臣的選擇上我們就可看出，以親緣關系為主要依據的家臣制度已經被打破。“陽虎專季氏，季氏專魯國”，已經使整個魯國的宗法體系岌岌可危，公室、私家、卿大夫家族內部等的矛盾已經不是宗親血緣可以暫緩維護的了，卿大夫需要招攬人才擴大勢力，對抗公室，而知識分子需要依附貴族來實現自我抱負或者對權利的追求，他們相互利用，各為己利。魯國后期的家臣制度跟著發生變革，它的宗法性開始被打破，家臣對宗主的依附不再是靠血緣維系的絕對忠誠，而是以利益為支撐的互惠互利了。

二、“張公室”為臣

“張公室”最早出現在《左傳·宣公十八年》：“公孫歸父以襄仲之立公也。有寵。欲去三桓。以張公室。”在春秋末期的魯國，三桓把持政權，季氏權利最大。三桓最終驅逐昭公，在這個卿大夫篡權專政的過程中，他們的家臣也隨之擴大勢力，隨著實力的強大，他們已不滿足目前的地位，欲“張公室”。盡管魯國上至國主，卿大夫，下至士人，對于“張公室”都是不滿和反對的，他們認為在森嚴的宗法制度下，階級屬性層層遞進，卿大夫忠于諸侯，家臣忠于卿大夫才是社會的正常秩序和準則。但當家臣權利及財富累積到一定的程度的時候，社會輿論的力量就顯得微不足道了。所以，在公孫歸父，南蒯為“張公室”提供先例之后，陽虎盡管沒有明確打著“張公室”的旗號，卻行著“張公室”之事。《左傳·定公八年》：“...陽虎欲去三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孫輒更叔孫氏，己更孟氏。”[8]陽虎在權力膨脹之后，到處招攬人才，想要以家臣地位取代家主地位，以“張公室”，取得把持政權的合法地位，顯然，作為春秋末期魯國家臣的代表，陽虎已經把家臣的權力地位發展到頂峰，盡管這是個例，與陽虎本身的謀略與機遇有關，但這也暗示著家臣這一階級的徹底興起，他們已不再是世代為家主服務的奴仆，而演變成了有自己欲望，努力為自己爭取權利與地位，不甘于依附于家主的新興士階層。

三、“陪臣執國命”

《左傳·定公五年》：“乙亥，陽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懷。冬十月丁亥，殺公何藐。己丑，盟桓子于稷門之內。庚寅，大詛，逐公父歜及秦遄，皆奔齊。”陽虎在專政篡權的道路上愈演愈烈。囚禁家主，盟桓子于稷門之內，表明陽虎表面上已經取得了攝取國政的合法地位，在他篡權之后，為了鞏固地位，還派遣季桓子，孟懿子出使晉國已加強聯系。孟氏不滿陽虎攝政，與家臣林楚商議打算反抗，林楚“對曰：「臣聞命后。陽虎為政，魯國服焉。違之，征死。死無益于主。」...”[9]可見陽虎已取得了整個魯國的政權，不管獲取手段如何，已被魯國國民潛意識里接受，甚至恐懼于其手段不敢反抗。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10]陽虎作為家臣，陪臣執國命長達三年。并且作為宗法性家臣，對于家主的依附性卻在減弱，從“張公室”到陪臣執國命，陽虎的專魯之路越走越遠，權利越來越大。作為家臣自主意識的覺醒，家臣觀念的轉變都為陽虎的種種行為提供了契機。而此時整個社會都處于大變革時期，上層建筑的脆弱已不堪一擊，尤其在魯國，因為宗法制的延續在魯國相當深入，世家大族內部多盤根錯節，由此產生的嫡庶之爭，權利紛爭都是對這個階層的威脅，種種矛盾的爆發就為陽虎專政提供了契機，“陽虎專季氏。季氏專魯國。”公族內部的互相傾軋讓他們勢力大大折損，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卿大夫勢力的增長也讓他們的家臣勢力尾大不掉了，所以，陽虎作為家臣最終“陪臣執國命”也是無可厚非的。而在陽虎專權之后“魯國服焉”，也可以看出家臣勢力的崛起已被這個社會所接受，春秋末期魯國家臣對于宗主的絕對忠誠度，靠血緣宗法維持的主仆關系已悄然轉變。

四、小結

陽虎作為陪臣，步步為營，最終篡奪國政，在春秋末期的魯國家臣叛亂中相當典型，也從此例中可以看出在春秋末期社會動蕩不安的情況下，魯國家臣制度的宗法性正被打破，社會秩序也混亂不堪，公族私家矛盾加劇，為了政治需要，各家開始擴充勢力，這也助長了家臣階層的勢力膨脹。對于權力的渴望也讓傳統家臣制度逐步走向衰落，從宗法性家臣到非宗法性家臣的起用，從對家主的絕對忠誠依附到“親富不親仁”的利益至上，宗法依附性衰弱，家臣的流動性增強，也促進了新興的士階層的崛起，這種新起主臣關系的形成，打破了傳統家臣制度的固有形態，為戰國時期官僚制度提供了雛形。

總之，春秋末期魯國家臣制度呈衰落趨勢，社會在進步和發展，分封制和宗法制的削弱，傳統家臣制度已與上層建筑不相匹配，他們不符合社會主流價值觀，不能跟從統治階級的利益發展，終將會被新型的體系所取代。

參考文獻：

[1]（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57年聚珍仿宋版印，第1163頁。

[2]（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2月第2版，第172頁。

[3]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881年3月版，第1553頁。

[4]（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57年聚珍仿宋版印，第774頁。

[5]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881年3月版，第1568頁。

[6]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881年3月版，第1573頁。

[7]（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2月第2版，第191頁。

[8]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881年3月版，第778、1363、1568頁。

[9]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881年3月版，第1553、1557、1569頁。

[10]（宋）朱熹撰：《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2月第2版，第191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