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僑少年歸國記

2017-09-21 03:16:57許丕新

傳記文學(xué) 2017年9期

文｜許丕新

華僑少年歸國記

文｜許丕新

1955年，15歲的徐丕新初中畢業(yè)時天安門留念

65年前的1952年，印度尼西亞雅加達一名12歲的華僑少年要只身回國，一下子成了一件“轟動新聞”，傳遍華僑社圈，連中國駐印度尼西亞的使領(lǐng)館也“被震動”了一番。林總領(lǐng)事犯難了，簽發(fā)作為旅游證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按規(guī)定必須是年滿15歲的中國公民，未滿15歲的必須和隨行的父母或成年的兄姐聯(lián)合做在一本護照上，而這個12歲的華僑少年是家中長子，沒有比他大的兄姐或父母陪同，亦沒有可委托的直系親屬監(jiān)護陪同，這成了華僑少年決意只身回國讀書的一道難題。

這個“天不怕、地不怕” 的莽撞少年正是本人,今年已78歲高齡的老夫子，如今寄居香港已40年的一名平凡的老歸僑。“生命中，總得有一段回憶起來足夠感動自己的時光。”萬里歸程尋“唐山”(海外閩南人一向把祖國稱為“唐山”)，正是我生命中回憶起來足夠感動自己的一段勇敢的時光。

從小就知道“我是‘唐山’人，我是中國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對旅居海外的華僑影響很大，尤其是許多年輕的學(xué)子。1949年我還在新加坡的育英學(xué)校讀小學(xué)，受到許多愛國的老師和中學(xué)學(xué)長們的影響。當(dāng)年10歲的我就參加了學(xué)校愛國師生團結(jié)占領(lǐng)校內(nèi)旗桿，確保“十一”和北京異地同時高唱國歌和升五星紅旗的愛國運動。那一幕給一個親臨現(xiàn)場的孩子的心靈震撼是多么深刻啊！

父親曾對我說：“記住啊，這才是我們‘唐山人’的國家和國旗。我們的國家叫中華人民共和國，五星紅旗是我們的國旗。聽到國歌要立正敬禮，知道嗎？”

1950年，父親因涉抗戰(zhàn)時期支持華僑領(lǐng)袖陳嘉庚的愛國抗日活動被英殖民政府列入“關(guān)注”名單，全家立即決定從新加坡搬到印度尼西亞雅加達，以策安全。很快父親就給我在雅加達的新華學(xué)校報名插班五年級。新華是坐落在雅加達新巴剎鬧區(qū)里的一所著名的愛國華校，校長就是著名的華僑教育家楊新容。上學(xué)第一天，楊校長的教誨讓我終生不忘：“小鬼，好好學(xué)習(xí)，要做新中國的主人翁。”

走進學(xué)校，正趕上全校師生自愿捐醫(yī)藥用品支援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的活動。每周星期一全校師生要穿統(tǒng)一校服集合參加五星紅旗的升旗儀式，那種莊嚴和自豪感現(xiàn)在想起來都還覺得溫暖。每到暑假前，到處都有上初高中的學(xué)長們報名回國讀書或要回國參軍的喜訊，那種愛國的熱情和氛圍深深地感染和影響著我。幼小的心靈不時地萌發(fā)想法：我什么時候快長大，我也一定要回“唐山”去。平時學(xué)校的老師們從各種不同的渠道把聽來的祖國的好消息傳給孩子們聽，最吸引人的是常常可以聽到班主任老師給我們朗讀從中國好不容易寄來的《中國少年報》。少年報里的小通訊員“滿天飛”，每期坐上他的一架小飛機游遍祖國的東南西北，向我們講述祖國各地的美景和各種不同的民族風(fēng)俗，實在太美太好聽了。

1950年，由新加坡搬到印尼雅加達時全家照（前排左一為本文作者）

每次聽完回家，我就向父母叫嚷著：我要回“唐山”！我要去找“滿天飛”！

父親靜靜地聽我吼叫，什么話也不說。母親以為我淘氣胡鬧，沒理我。幾個小妹屁顛屁顛地跟在我后面亂叫起哄。畢竟還只是個連小學(xué)都沒畢業(yè)的毛孩子嘛。何況我們是金門人，祖國連個親友都沒有，回國找誰去啊？

1952年，我讀六年級下半學(xué)期時，心想還有幾個月就小學(xué)畢業(yè)了，我一定要一畢業(yè)就回國去。當(dāng)時報名回國的多是年輕的老師或初高中畢業(yè)的學(xué)生。我常常會跑到初中部去打聽今年有誰準備要回國的？然后主動拉關(guān)系，說好話，求他們能答應(yīng)帶我一起回國去。可是，老師也好，學(xué)長也好，幾乎沒有一個人認真回應(yīng)我的訴求，都認為是小孩子開玩笑或是胡鬧。

有一天，準備回國的清竹叔公的兒子蔡易圣把我拉到一旁好心勸說：“小鬼，你別再亂叫折騰了。你才這么大，小學(xué)都沒畢業(yè)，最重要的你是全家的獨子、長子，你父母現(xiàn)在的生意越做越大，將來是要你來接班的。所以你父母親一定不會這么小就放你回‘唐山’去的。”

父母為我要回國事第一次激烈“爭吵”

有一天放學(xué)回到家里，幾個小妹嘰嘰喳喳沖出門外把我叫住：“不好了不好了，爸媽關(guān)起房門吵架了。”

我問：“為什么？”

“還不是因為哥哥你一直吵著要回國讀書嗎？老媽說死了也不同意。”

父母關(guān)著房門的吵架聲和母親的哭喊聲斷續(xù)傳到屋外，孩子們驚嚇得擠成一團蹲在大門外的墻角，不敢吱聲。長這么大，沒聽過堅強的母親這樣撕心裂肺地哭喊過，也沒見過慈祥的母親和溫和的父親吵過架。

家里從來只知干活很少說話的印度尼西亞老保姆，輕步走到我們面前，瞪了我一眼，又撫著我的小腦袋說：“淘氣鬼啊，你媽媽還不是為了你啊？一會兒乖乖說你不走了，就什么事也沒有了。”

不一會兒，父母打開房門，嚴肅無語地走到客廳坐下，只聽到父親問：“阿亮回來了沒有？”

我聞聽蹭一下就從門外沖進去：“爸、媽我回來了！有事找我嗎？”我大聲回應(yīng)著，故意像沒事兒似的。

“過來，站好了。”父親注視著我，接著神情嚴肅地說道：“聽著，孩子，關(guān)于你天天吵著要回國的事，我和你媽吵了快半年了，你媽把眼淚都哭干了。你知道嗎？”

“知道了，媽媽，對不起。”我怯怯地小聲囁嚅著。

“今天要和你做一次公開的談話，我們要親自聽到你的意見和決心。你要老實回答問題，想好了再說，不許調(diào)皮亂說，說到要做到，不后悔。做得到嗎？”

第一次見到平時溫和寡言的父親如此嚴厲訓(xùn)話。我急忙點頭允諾，不敢吱聲。偷看母親一眼，只見她兩眼含淚，無聲又無奈地抽泣著。

父親問：“你老實回答你是否真心要回國好好讀書？”

我瞪著雙眼使勁點頭。

“點頭不算，要大聲回答！”父親一聲吼，把在場的人嚇了一跳。

“是，我要回國好好讀書！”我大聲回應(yīng)。

“你知道學(xué)生回中國后要按手印簽字，發(fā)誓永遠不再回印度尼西亞，你不怕嗎？”

“不怕。以后爸媽和妹妹可以到中國找我。我們又可以再見面。”

“我們許家國內(nèi)沒有親友可以投靠，你不害怕嗎？”

“不怕。我會先找在福建的(郭)瑞人伯，到北京會找小時候在巴牙光務(wù)抗日的汪(金丁)伯伯和胡(愈之）伯伯，還有幾個阿姨。我知道他們會照顧我。”

這時站在一旁的母親一下子走到我面前，把我擁進懷里，拍著我的小身子，聲嘶力竭地哭訴：“孩子，聽話！快大聲告訴你爸，你還太小又沒人帶你回‘唐山’，過幾年你長大些中學(xué)畢業(yè)時，媽媽一定親身帶你回‘唐山’讀書！好嗎？”

但我還是執(zhí)意說：”不，我現(xiàn)在就要回國讀書，我不怕。”母親像被一道雷電擊中，整個人一下癱軟倒地，坐在了地上，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我們?nèi)珖先ィ?dāng)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要扶起母親時，母親又一下子把我摟進她懷中，邊哭邊說：“孩子啊，你怎么這樣不聽話啊，你真的還太小啊！你一個孩子跑那么遠的地方，無親無故，誰能照顧你，你怎么活呀？”

中國駐雅加達總領(lǐng)館特例發(fā)全國唯一一本“未成年護照”

為了不再因我回國的事情刺激母親，父親偷偷帶我到中國駐雅加達總領(lǐng)館辦我的護照。記得那天是林總領(lǐng)事親自接待的。一個12歲的華僑少年要求獨自回國求學(xué)的消息已逐漸傳開，總領(lǐng)館里圍上不少人，想看看這天不怕地不怕的頑皮小子。

總領(lǐng)事拿著父親為我事先填好申領(lǐng)護照的表格，似乎有些為難了。

他說道：“許先生，不瞞您說，孩子太小，又沒有一個直系親屬攜帶，加上你們是金門人，國內(nèi)大陸地區(qū)一個可以依托依靠的親友都沒有，這樣把一個12歲的孩子獨自放回去，我們也不放心啊！”

站在一旁的我趕緊上前表態(tài)說：“我不怕，新中國有人民政府，有事我會找人民政府，我一定要回國讀書。”

父親對總領(lǐng)館的工作人員說：“謝謝你們關(guān)心這孩子回國的安危，我在申領(lǐng)表上填寫的幾位友人的地址都是可靠的，而且事先都已信件聯(lián)系好。他們會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這點請放心。唯獨孩子未成年又沒有成年親屬陪同或監(jiān)護，無法與同行的父母或兄姐做成一本聯(lián)名護照。可否請求特例，這次破例為這孩子單獨發(fā)放一本護照。進入國內(nèi)有其他身份證件后即將這本特例的護照收回？”

幾經(jīng)周折，總領(lǐng)館最終批準發(fā)給我一本單獨“未成年”中國護照。記得總領(lǐng)事還開玩笑說：“好啊，小鬼，你這本未成年的中國護照，全中國可能就你一人獨有的。要好好保管和愛護啊！”

等我拿到護照后，母親的情緒似乎也安靜了下來，加上臨回國前一些老師、同學(xué)、親友絡(luò)繹不絕前來祝賀，把她忙壞了，開始為我整理準備回國的行裝。

印度尼西亞老保姆好幾次偷偷跑來做手勢，意思是：媽媽又哭了……然后會小聲說：“媽媽每天晚上忙完活兒，就會靜靜坐到你的床前，給你打扇，驅(qū)蚊子，直到你完全入睡。”

從來很少哭泣的我，至今每想到這里，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出來。

萬里歸國尋故鄉(xiāng)

臨行歸國前，家人到碼頭送行。母親緊緊抱住我，不停地囑咐我各種注意事項，整個碼頭鬧哄哄的，老師和同學(xué)一撥撥地把我從母親的懷抱中拉出來照相話別，到最后連與母親、妹妹照一張離別照都忘了。只要見到認識甚至不認識的同行者，母親都要不斷敦請他們一路幫忙照顧我。

直到開船汽笛鳴響三次，我們必須上船了，母親才極不情愿地慢慢松開了抱住我的雙手。

記得輪船緩緩駛離港口那一刻，我滿腦子就開始充滿著各種美麗的幻想和激情，岸上送行的親友們的臉龐漸漸遠離，模糊。

對不住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的歉疚感從此留下了，這一份永遠無法補償?shù)那楦幸恢卑殡S著我，直到今天……

巨輪帶我們這一期數(shù)百名來自印度尼西亞各地的回國華僑青少年乘風(fēng)破浪駛進夜色籠罩的大海，我們大部分人都買在底艙的經(jīng)濟鋪位，睡通鋪，條件差一些。家庭條件好些的可買二等或一等艙位。買船票時母親一直堅持要父親給我買一等艙位，一人一間房住得舒服點，父親不贊成，說不能慣孩子，要讓我習(xí)慣和大多數(shù)人在一起生活才行。

父親問我能吃苦嗎？我趕緊點頭表示不怕苦，結(jié)果給我買了三等最底艙和大家一起睡通鋪。

第二天拂曉，許多人都跑到甲板準備看日出。輪船靠近新加坡港口，聽說要加滿油，還要接上一批星馬地區(qū)的學(xué)生一起回國。由于是短暫停泊，船公司規(guī)定所有客戶不許上岸，有親友的可臨時在碼頭邊上的接待區(qū)見面。這時我想起母親曾囑咐我到新加坡港口時要同外婆、幾位舅舅和舅舅家的孩子們好好道個別。

逃脫新加坡親人“愛的綁架”

船剛停泊在新加坡港口，我就聽到船上的廣播喇叭喊我的名字，說我的外婆和舅舅在港口接待區(qū)等見我。

我高興得一下子跑到船下面艙門口，向守門船員說：“廣播喊我呢，我外婆來了要見我。”

“快去快回啊，輪船還有半個鐘頭就開船了。”

我高興地答應(yīng)著，然后跳上踏板直奔接待區(qū)，看到從小最溺愛我的外婆和舅舅們，一下就投入了外婆的懷抱。

外婆緊緊把我抱住不放，不斷嘮叨著說：“你這孩子這么小，一人回‘唐山’。不行，馬上跟外婆回家，就在新加坡上學(xué)。”

小時候最愛逗我的三舅揪著我的耳朵厲聲嚇我：“你這個不知死的小鬼頭，誰也不認識，不過三天就把你餓死，你不怕啊？”

“不怕，我會去找共產(chǎn)黨去找人民政府。”我大聲反駁。

站在旁邊一直默默抽煙斗的二舅走上前來，用煙斗敲著我的腦袋說：“不用多說了，沒有時間了，你們先把他拉到外面去，我去跟船長打聲招呼，回家再說。”

這下我急了，叫喊著：“誰敢抓我，我就跳海！”海港接待區(qū)一下轟動起來了，眾多目光紛紛投射到我們這里。

三舅看情勢有點不妙，趕緊“解圍”。多少擔(dān)心我狠勁一來還真敢跳海去，事兒就大了。

只見三舅的口氣一下子緩下來說道：“不說了不說了，誰不讓你回‘唐山’了？只是你現(xiàn)在年齡太小，你看看周圍那些回‘唐山’的學(xué)生，沒有一個像你這么小的，你再讀幾年初中，十五六歲再回去也不晚嘛？”

外婆也急插話說：“對啊，再過幾年，外婆也陪你回‘唐山’去，多好啊！”

這時準備起瞄的船笛已經(jīng)拉響，催促上船的鈴聲也響了。

外婆把我抱得更緊，我一面掙扎脫身一面往船艙門跑，大聲道：“外婆，舅舅，你們放心吧，國內(nèi)還有許多爸爸的老朋友和叔叔阿姨會照顧我的，你們放心，我不會走丟的。再見了！我以后長大會回來看你們的。”

等回到船上，我長舒了一口氣，“慶幸”自己逃脫了一次新加坡親人們“愛的綁架”。

深圳海關(guān)懷疑華僑少年持“假護照”

經(jīng)過六夜七天的航行，數(shù)百名來自印度尼西亞、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的華僑青少年學(xué)生終于平安抵達香港。

不知誰喊了一聲：“香港，香港到了，香港到了，快來看啊！”我們都從底艙跑到甲板上看聽聞中的香港。

這時天剛蒙蒙亮，遠遠望去，20世紀50年代初的香港沒有什么高樓大廈，海面上穿流的大多是漁民捕魚的小船和中小貨船，并沒有引起我們的興趣。我們興奮和好奇的關(guān)注點在于上岸后，轉(zhuǎn)乘火車奔羅湖口岸再穿過著名的羅湖橋到深圳。

深圳，那里就是我們?nèi)张卧屡蔚摹疤粕健保褪俏覀兲焯煸诔摹敖夥艆^(qū)的天啊”！

不久，船上的廣播終于又響了，要求所有艙位的乘客整理好自己的行裝到甲板上集合。只見船上學(xué)生們互相召喚、提醒、幫助拿行李，記得我當(dāng)時因年小，行李搬不動，都是隨行的大哥哥大姐姐們輪流幫我提的。

他們開玩笑說：“小鬼，你自己看好自己就行了，記住別走丟了，否則你就回不到‘唐山’了。”

我的“監(jiān)護人”是新華學(xué)校的陳炳輝老師，他帶著一弟一妹也一同回國讀書。他拿一根長布條讓我們幾個孩子依次拉住，以防孩子們走散或擠丟了。

我們轉(zhuǎn)乘擺渡船上岸，再到九龍火車站乘車，蒸汽火車慢騰騰駛向祖國的大門深圳。

我們興奮的心情隨之跳動。

當(dāng)火車停在羅湖站時，同學(xué)們幾乎是一涌齊跳下火車，隊伍都沒排好，就一個勁兒往羅湖橋頭跑。一隊持搶橫排在羅湖橋頭的港英軍警把我們?nèi)紦踉趻煊懈塾⑵斓倪@一頭，要求排好隊拿好自己的行李和證件，我只推著自己的一輛28型號的荷蘭自行車，證件護照等由“監(jiān)護人” 陳炳輝老師代管。

一過橋，隊伍根本控制不住，人們拿著自己的行李向羅湖橋另一頭解放軍站崗的方向奔去。記得我因沒拿什么行李，只推著一輛自行車，居然第一個跑到橋頭，向解放軍叔叔拼命招手又敬禮。中國海關(guān)的工作人員早早就站在橋頭旁迎接我們，幫我們排好隊準備過關(guān)檢查和詢問。

陳炳輝老師幫我填好表，交給我護照并一再叮囑拿好，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小鬼，你把什么丟了都不要緊，就是這本護照不許丟了，知道嗎？”

旁邊的同學(xué)開玩笑說：“那他要是連自己也丟了怎么辦？”全場頓時哈哈大笑。

海關(guān)檢查時，因個子小，我抬手舉上我的那本未成年中國護照。

海關(guān)人員拿著未成年護照來回翻著，突然站起來俯身看我前后左右，看到我正扶著一輛28型大人騎的自行車，順口問道：“這輛大人自行車是你的嗎？”

“是我的。”我答道。

“你這么小騎得上去嗎？”海關(guān)叔叔顯然不信這輛28型自行車是我的了。

我急了，趕緊又回答：“真的是爸爸買給我的，說我很快會長大。不信我現(xiàn)在騎給你看。”

一轉(zhuǎn)身我就在現(xiàn)場一腳跨上了28自行車大梁。大家轟笑起來，又紛紛鼓掌。

海關(guān)叔叔可能也沒想到，急忙跳出來一邊把我拉下扶住，一邊說：“行了，行了。相信是你的車”。

他隨即又關(guān)切地問道：“小朋友，你的父母家人呢？”我知道海關(guān)叔叔開始正式問話了。

“我父母親在印度尼西亞，我沒有兄姐，家里我最大。我是一個人要回唐山讀書的。”我急忙回答。

“什么？你一個12歲的華僑少年，一個人跑回國讀書的？”海關(guān)叔叔顯然又不信。

“你國內(nèi)有什么直系親友？” 海關(guān)叔叔又問。

“沒有。公公奶奶叔叔姑姑都在金門，我沒見過，金門還沒有解放呢。”我如實回答。

“什么？親友都在金門？還沒有解放？呵呵，好啊，那你回國找誰呢？”

“我會去找我爸爸的老朋友，有福建的郭伯伯、北京的……”我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顯然海關(guān)叔叔不太相信這個孩子說的話，也恐怕是第一次碰到這問題，心中更懷疑了。很快他叫來海關(guān)的幾個人，在一起小聲商議。

我心中開始打鼓，害怕他們把我扣下不讓我過關(guān)。我回頭找我的“監(jiān)護人”陳炳輝老師，我們相距十幾米，他不知我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急著給他招手示意，他舉著雙手不斷示意要向海關(guān)人員說明情況。

海關(guān)人員把他讓進一間小房間，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我猜是陳炳輝老師把我的情況講清楚了。

因為海關(guān)叔叔態(tài)度輕松多了，還和我說笑話，最后還贊揚我說：“行啊，小朋友，你真夠勇敢的，一個人就敢闖回‘唐山’來讀書啊！”并豎起大姆指夸我是“一名勇敢的華僑少年”！

歸國僑生分配，要求上北京找汪伯伯

出了深圳關(guān)，遇到廣東、福建等地僑委僑聯(lián)的代表和許多當(dāng)?shù)氐氖忻翊砬皝須g迎，華僑學(xué)生則不約而同地奔向一個在心目中頗為神圣的地方——有五星紅旗飄揚和解放軍戰(zhàn)士站崗的羅湖橋頭。

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高唱著在回國船上剛學(xué)會的《解放區(qū)的天》，一邊唱一邊掏出小手絹，從大地上抓起一把祖國的泥土包好，準備寄給海外的父母和同學(xué)。

第二天，我們這一批回國的華僑學(xué)生在僑委工作人員帶領(lǐng)下乘火車抵達廣州接待站。

一些華僑同學(xué)的親友早已在站臺候著了，按照國內(nèi)親友的住地就地安排，如祖籍福建的大都先分到廈門集美僑校，廣東的就先留在廣州補校。

輪到我時，一看表我填的是金門，接待老師說金門去不了，你先去廈門吧。

我說：“不行，我要上北京。”態(tài)度十分堅定。

“北京？你找誰啊？” 接待老師抬頭笑著問我。

此時我的“監(jiān)護人”陳炳輝老師又出面了，把我上北京要找的父親的友人一一報出，加上其他通行者都從旁幫我“說情”，很快我也被批準上北京了，我高興得直跳。

這真是離我萬里迢迢尋“唐山”的夢想越來越近了。

尋“唐山”到北京，原來“唐山”就是解放區(qū)的天

在去北京的火車上，大家唱歌、講故事、聊天……時間過得真快啊！三天三夜的旅途就要結(jié)束了。

“北京站到了！”隨著廣播中傳來悅耳的聲音，全車廂一下子歡騰起來，同學(xué)們互相歡呼、擊掌、擁抱。

1952年的北京火車站坐落在北京前門內(nèi)一座舊的鐘樓大廈內(nèi)。面積不大，也許擔(dān)心擁擠，所有前來接客的人都不得入站臺內(nèi)，全部擠在站臺外。

我們?nèi)A僑同學(xué)百十人下了車，在站臺上排成隊，每人都拿好自己的行李，準備步出站臺。

突然聽到車站的廣播喇叭響了：“旅客們請注意，現(xiàn)有一緊急尋人通知。從廣州來到北京的許丕新小朋友，請你聽到廣播后站在站臺原地不要動，有人會來接你的。千萬不要亂動啊！”

我的“監(jiān)護人”陳炳輝老師不放心，從深圳到廣州，從廣州到北京，都不曾知會任何人，只想到了京城基本安頓下來后，再通過僑委接待人幫助尋找當(dāng)年在蘇島住過他家的幾名抗日文化人，怎么還沒聯(lián)系到他們，就有人知道我的行蹤了？

為慎重起見，陳炳輝老師下令全隊先不要散，一齊留下來陪我見來接站的人。

國內(nèi)的旅客慢慢走光了，剩下我們這些華僑學(xué)生。不久又聽到站臺門口有喊聲，隨之走進來十幾個人，其中一人高舉一塊寫有我大名的硬牛皮紙牌，邊走邊向我們隊伍喊問：“有叫許丕新的小華僑嗎？”

“有。我就是。”站在隊伍前面的我大聲應(yīng)道。

突然，那十幾個來人興奮地涌上前來，一位三十多歲的阿姨，緊緊把我抱住。

她十分激動，兩眼流著淚水急迫地說道：“找到了，找到了！對不起，同學(xué)們！我們是中央僑委接待小組的人員，我叫吳偉南，是僑委的。從你們一進羅湖橋我們的接待組就一直跟隨你們，這個小鬼的父親許乃昌先生，是抗日時期在蘇島掩護胡愈之、汪金丁、郁達夫、張楚琨等一批抗日文化人的恩人和老朋友！我本人是汪金丁的夫人，今天特意來接你們和這個小鬼的。生怕接不到把小鬼搞丟了，沒法向他的父母親交待啊！”

“太好了！”人群一下子轟動起來了，歡呼聲、口哨聲、歌聲混成一片。

“小鬼，‘唐山’真的到了！我們?nèi)f里歸國，漂洋過海尋‘唐山’，我們尋到了！”我們的歌詠隊長站出來大聲問道：“同學(xué)們，告訴我們自己，‘唐山’是什么？”

孩子們齊聲高叫：“解放區(qū)的天！解放區(qū)的天！！解放區(qū)的天！！！”

只見我們隊長的雙手向空中有力地一揮，那首我們唱了一路的、嘹亮的《解放區(qū)的天》，立即響遍火車站：

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

北京，北京，一個小華僑心目中的“解放區(qū)的天”

當(dāng)我們隨著僑委接待我們的吳偉南阿姨向車站外面走出時，歡迎的人群敲鑼打鼓在外面熱情歡迎我們。

場面熱鬧極了。

我個子小，推著那輛28型號的荷蘭自行車走在最前面。

突然，歡迎人群中一位穿著連衣裙、背著一大背包、戴著草帽的大姐姐大聲喊著：“阿亮，阿亮，是你嗎？我是郭娟，你的娟姐啊！”

我一下子睜大雙眼望著喊我小名的漂亮姐姐。啊，是她，是小時候在新加坡最疼愛我的郭瑞人伯伯的大女兒娟娟姐。早年她隨全家一起回國定居福州，娟姐是在京讀高中并準備考北京的大學(xué)的，她一定是從郭伯伯那里聽說了我會回國的消息前來接我的。

娟姐走過來給我來了個“熊抱”，愛護地拍拍我那滿是塵土的上衣說：“小鬼，怎么連個電報也不會發(fā)給娟姐，害得我們白跑了三次，這次才把你逮著了。”

然后又小聲在我耳旁說：“娟姐給你包了一點這兩天可能會用的零花錢，好好收著別亂花。”只見她把一小包塞到我的口袋里，接著又把她背上的大包取下說：“這是娟姐給你拿的棉被，剛拆洗過的，干凈的。新的來不及做，你先用這個被子，北京夏天晚上還是涼涼的，記住把小肚子蓋住。”

站在一旁的朋友們，還有吳偉南阿姨都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后來吳阿姨高興地插了一句：“小鬼多福氣啊，走了那么老遠來到北京，就有個好姐姐這樣貼心照顧你，我也放心了。”

到達北京的第一晚，我們這一隊僑生被臨時安排在北京僑聯(lián)的一個大四合院的招待所，被招待吃了一生中第一頓北京餃子。一聽到要吃餃子，我們許多人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我們中的一些人后來幾乎一生愛吃北方餃子和面食，我相信都是與這“第一次”的北京餃子的“誘癮”有關(guān)。

在北京的第一晚我們哪里睡得著啊？

一路歡笑一路歌，一切是那樣的令人激動和難忘。第二天一早，我們房間的幾個人都醒了，有人提議一起到胡同口走走，一出院子門，就聽到老北京胡同里磨剪子磨刀的叫賣聲，胡同的小路十分清潔，街上除了幾輛三輪車和平板車外看不到有汽車。

來到胡同口看見一個北京早點攤，餛飩、豆?jié){、油條、燒餅、豆腐腦……把我們吸引住了，一掏口袋，都沒帶錢或還沒換錢呢，大爺看到我們的窘境，立刻說道：“小華僑是吧？忘了帶錢了吧？先吃，今天這一餐算是大爺請客。”我們的口水都流出來了。我急著說：“大爺，我們有錢忘了帶，一會兒一定給您送錢來。”

北京人的豪爽和熱情慷慨，第一天就讓我們遇見了。

幾天后，我們這些準備留在北京上學(xué)的僑生集體臨時搬到東單匯文學(xué)校。北京僑聯(lián)真的像我們的家，下車安排吃住、登記報名、準備入學(xué)試，我們的吃喝拉撒睡全部都照顧得那么周到。吳阿姨和娟姐最緊張我的升學(xué)考試，天天囑咐先別出去玩，把心靜下來，把學(xué)過的功課特別是算術(shù)好好復(fù)習(xí)一下。我哪里聽得進？每天總是設(shè)法偷偷推著我那輛28型的自行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穿行。沿著北京東城由南向北，從崇文門、東單、東四、趙登禹路、北新橋，直到東堂子胡同，來到中僑委的所在地。我會向院子里的國旗敬個禮，又沿線騎回去。回到宿舍，那些大哥大姐們會圍上來聽我講北京街頭巷尾見聞，特別是每天聽到學(xué)到的許多帶兒化音的北京土話，如：“今天”叫“今兒個”、“明天”叫“明兒個”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看著我成天不溫習(xí)功課，還有幾天就考試了，吳阿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記得還是娟姐的“嚇唬”戰(zhàn)術(shù)奏效：“你要考不上學(xué)，北京不讓你住，你爸說只好把你再送別處去。”這下我就老實了一點，考試前兩天不敢出門了。

吳阿姨幫我報了北京有名的八中，我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考好。考試那天吳阿姨親自送我們幾個上八中考場。記得那天很熱，在考場內(nèi)一邊答題一邊流汗，監(jiān)考的女老師走來，輕輕給我擦汗，然后站在我后面給我扇扇子。為了能考上八中，我第一次這樣耐心答題，直到考場鐘聲響起，年輕的監(jiān)考老師再次出現(xiàn)在我面前。老師親切地收上我的考卷，微笑著再次替我抹汗。

“來，坐這邊來，老師還有一個短短的不計分數(shù)的口試，問你幾個問題好嗎？不用緊張，有什么就說什么。”

我點點頭。

“告訴老師，你這么小就敢一個人回國讀書，是為什么？”

“當(dāng)然是為新中國。”

“你真是一個勇敢的中國少年。老師剛才看你答不上新中國的‘五愛’是什么內(nèi)容，是嗎？”

“是的，沒學(xué)過也沒聽過。我答成‘愛爸爸、愛媽媽、愛老師……’答錯了。”

只見年輕的監(jiān)考老師會心地笑了，問我：“現(xiàn)在知道正確答案了嗎？”

我再次搖頭。

老師溫馨地用一只手指著窗外圍墻上的一行大字：“愛祖國，愛人民，愛科學(xué)，愛勞動，愛護公共財物。”

我“啊”了一聲跳起來說道：“老師，我會了。”

發(fā)榜的那天上午，我又騎上我的自行車到前門一帶玩。前門箭樓的城墻上貼滿了一排排報紙發(fā)榜的名單，我高興地把自行車停放在遠處鎖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擠到看榜人群前面，努力踮高腳在北京八中的榜前查看中榜的名單，由于個子小，仰著頭看得挺費勁，但還是堅持著從頭順到尾，連查三遍都沒有查出自己的名字。當(dāng)時心想，完了完了，落榜了，沒考上。心有不服，賴著不走，想歇口氣，認真再查一遍。

說實話，心中早已煩燥至極，越叫自己冷靜還真冷靜不下來，加上人頭涌動，后面的人直叫：“前面的人看完快出來吧。讓我們后面的也上去看看。各位好人，榜上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了。讓后面的人也看一看吧，多謝了您哪。”心一橫不看了，愛有沒有。回家！

沮喪和煩燥地回到匯文學(xué)校的宿舍。一進門，只見屋內(nèi)非常熱鬧，當(dāng)有人看到我進屋后，紛紛涌來向我祝賀，我以為他們知道了我不幸落榜而有意拿我尋開心。我笑不出來。

一位大哥哥拿著當(dāng)天發(fā)榜的報紙對我說：“怎么了，小鬼，考上八中好學(xué)校了還不高興？”

我內(nèi)心十分委屈，不由就哭出來了：“你們騙我，明明沒考上你們還騙我考上了，你們故意嘲笑我，我不理你們了，你們手上拿的報紙我都查三遍了。”拿報的大哥哥又重看一遍后把那張發(fā)榜的報紙塞到我手里：“好，你自己再看看北京八中的榜單，看看究竟有沒有你？”幾個人圍上來和我一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下查看，查到最后一行還有十來個名字時，我懶得再看下去，準備走開，剛才拿報的大哥哥忽然大聲喝住我說：“小鬼別走，你必須要念下去直到念完為止。”大家也起哄說小鬼一定要看完榜上姓名才行，我只好又回過頭來掃了一遍榜單上最后的十來個名字，突然眼睛一亮掃見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在榜單上，在倒數(shù)第二名的位置。

“考上了，我考上北京八中了！”我高興地喊個不停，我真的第一次體會到一個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從大悲到大喜的感情跳躍，真是刻骨銘心的經(jīng)歷。

離開學(xué)報到還有十來天，我們這支臨時組合的華僑學(xué)生隊伍就要各奔東西了。大家自然戀戀不舍。籍此機會，吳阿姨分別帶我一家家去拜訪當(dāng)年曾到過印尼蘇島巴牙光務(wù)鎮(zhèn)的父親的“老朋友”——一批南下抗日文化人。其中，有時任出版總署署長胡愈之伯伯，有中國婦女界的沈慈九阿姨，有中國人民大學(xué)的中文系系主任汪金丁伯伯，有陳嘉庚先生的原秘書張楚琨先生等，受到伯伯阿姨們無微不至的疼愛和鼓勵。每當(dāng)大哥大姐們追問我在伯伯阿姨家里又吃了什么好吃的，我就會說得口沫橫飛，再問伯伯阿姨們說的那些大道理聽懂了嗎？我就會一句話不說地用力點點頭，意思是我都記在心里了。

我像一棵幼苗沐浴在北京晴朗的天空下，幸福快樂地成長。

或許在京的一段時間太興奮，過度疲勞，一天晚上吃完飯忽覺惡心，嘔吐不止，渾身發(fā)熱。這下可把大家嚇壞了，幾個大哥輪流抱著我向校外跑去，門口傳達室的大爺說趕緊送醫(yī)院，最近的就是北京醫(yī)院。大爺忙著從胡同巷里截住一輛平板車，一聽說是個孩子病了，趕車的二話沒說，車上鋪了一薄墊子把我安置好，囑咐跟車的大哥大姐扶好孩子，很快就到了醫(yī)院。一聽說是個小華僑，醫(yī)院的醫(yī)生把我換上醫(yī)院的病床車直接就推到急診室。經(jīng)診斷是傷寒病。我住了三天醫(yī)院，吃藥打針后，終于康復(fù)出院了。吳阿姨代表僑委僑聯(lián)特地來向醫(yī)院的醫(yī)生護士致謝，我的僑友大哥大姐們更是湊了一筆錢，要來付款并致謝，結(jié)果醫(yī)院領(lǐng)導(dǎo)宣布，因是一位剛回國的小華僑得了急病，這次醫(yī)療費全免了。

幾十年后，每當(dāng)有人問起我對北京的印象，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那是一位小華僑心目中的解放區(qū)的天啊。平等公義、熱情豪爽、助人為樂、友善誠實……凡是我學(xué)到的好話，我都愿意獻給北京！

入學(xué)報到，加入中國少年兒童隊

(注：1953年改名中國少年先鋒隊)

1952年8月底的一天，我們?nèi)胄蟮剑脜⒓?月1日北京各中小學(xué)開學(xué)典禮。考上八中的華僑學(xué)生20多人早早集合在匯文學(xué)校的大門旁，初中部就我一人。僑聯(lián)的吳阿姨、我的娟姐，還有許多認識或不認識的僑友和北京人都早早來送我們上學(xué)去。娟姐又偷偷要塞我一小包錢，我堅決不要，告訴娟姐，我已寫信給父親，他很快會寄錢來。

座落在北京西單按院胡同的北京八中，是一所男校，環(huán)境十分幽靜、美麗。一聽說有二三十個海外回國讀書的華僑學(xué)生考上八中，今天提前一天到校報到，不光老師們，許多住在附近的同學(xué)和同學(xué)家長都來了。胡同兩旁的四合院大門這一天都打開了，許多爺爺奶奶大姑大姨大媽都依靠在各家的大門口向我們招手歡迎。中學(xué)校長帶領(lǐng)著一隊老師和學(xué)生代表在學(xué)校大門口歡迎我們，最好玩的是老校長看到站在隊列的我，一興奮就把我抱進校內(nèi)。忽然看到不遠處的歡迎人群中有人在向我招手，定神一看原來是那天八中考場上美麗的監(jiān)考老師，我高興地沖過去撲進了老師的懷抱。

“啊哈，小華僑，我們有緣又見面了。我姓何，是你們初一班的數(shù)學(xué)老師，以后叫我何老師，好嗎？”何老師親切地在我耳邊小聲地說，我使勁點了點頭。

報到時我見到和藹可親的班主任周老師。

周老師看樣子三四十歲，她先向我作自我介紹：“我姓周，是你們初一班四班的班主任兼教語文課老師。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周老師，聽明白了嗎？”

“知道。”我大聲回答。

“可直接回答‘明白’比較準確。”周老師說。我一下像是被震了一下，心想這是多么嚴格細心的語文老師啊。

“請告訴老師，你的姓名、籍貫、從什么地方來？”周老師語速放慢問我。

“我叫許丕新，福建金門人，從印尼雅加達回國讀書。”我小心回答。

“你被分配在初一四班，班上有四十五個同學(xué)。其中有十二個同學(xué)是從郊區(qū)和外地考入本校的，和你一樣，北京城里沒有家，要申請在校住宿。你要和他們住在一屋沒有問題吧？”周老師又問。

“沒問題。我會和他們成為好朋友。”我高興地回答。

“聽監(jiān)考何老師介紹，你是一個人從海外回國讀書的。入學(xué)考試中你的算術(shù)成績最好，語文差一些。你的語文除了課堂上的聽講外，老師每周課余要給你補課兩小時，主要是認字和閱讀。你同意嗎？”周老師微笑著一句一句說給我聽。

我一下子跳起來說：“同意，同意，一百個同意！”看到我天真調(diào)皮的樣子，周老師也會心地笑了。

她站起來把我按下坐著，接著說：“我們學(xué)校是公立學(xué)校，學(xué)費全免。但伙食費和住宿費要自付，有困難的學(xué)生可以申請國家助學(xué)金。學(xué)校伙食費每月八元，住宿費每人每月兩元。你父母親付得起吧？”

“付得起，付得起。只是我爸匯錢還沒到。”我著急地回答。

“不要緊，你可以先住宿，先吃飯。周老師先幫你墊上了。”周老師解釋說。

“謝謝老師，謝謝周老師！”我很激動地站起來致謝。

記得第一天上飯廳是班主任周老師和準備擔(dān)任我們班數(shù)學(xué)老師的何老師帶我去的，要了一菜一湯和一個窩窩頭。第一次吃窩窩頭很新鮮，就是咽不下去，要咬一口再含一口湯一起才咽得下去，結(jié)果一碗菜湯喝完，窩窩頭還有大半個，把兩個老師急壞了。善良的何老師看到我每咽一口窩頭的難受勁，著急地跟著難受，眼淚都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