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靜
望日蓮
文|張 靜

上圖:葉嘉瑩先生在溫哥華家中院子里
2015年10月17日,在南開大學校慶日當天,位于南開大學八里臺校區思源堂與陳省身先生故居之間的迦陵學舍落成啟用。從此葉嘉瑩先生結束了46年的溫哥華生活,不再每年跨洋奔波,而決意定居南開園。
自2012年3月起至2015年9月止,每年春夏之際我都有幸陪同葉先生一起飛至溫哥華共同工作、生活和學習?;厥自谠瞥桥c葉先生“相看兩不厭”(李白《獨坐敬亭山》)“攜手日同行”(杜甫《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的日子,確實是一段令我最為珍存的記憶。席慕蓉老師曾經說:“文學就是你感受到的最真實美好的時刻,你想把它留下來?!保ā对谀赣H的草原上遇見了鐵蹄馬》,2016年9月19日南開大學演講)云城陪侍葉先生所受詩教之一二剪影,勾勒是文,聊表一瓣心香。
在溫哥華,葉先生每日的早餐就是兩片面包,一碗豆漿煮麥片。即使是吃這兩口飯,葉先生也往往會打開電腦,一邊讀郵件一邊囫圇吞棗地倉促吃完。只要UBC的亞洲圖書館開放,她都會到那里去查資料、寫作和研究,風雨無阻。除了午間到亞洲系的休息室用自帶的午餐外,葉先生要在圖書館一直待到關門才離開。葉先生的午餐是自做的三明治、蔬菜沙拉、煮蛋和水果。所謂“三明治”不過是兩片面包,一片涂上果醬,一片涂上花生醬,中間夾片火腿而已;所謂“沙拉”不過是將西芹、苦瓜、彩椒、西蘭花等蔬菜切丁后用開水燙一下,并不添加任何的佐料或沙拉醬。晚上回家,葉先生通常是煮面,因為煮面條最省事:水燒開了,放些青菜、豆腐,偶爾放一塊烤雞肉或半條魚進去,然后面條一煮就OK了。葉先生常說:“怎么省事怎么來,吃什么都無所謂,填飽肚子而已?!蓖聿蜁r刻大概是葉先生一天中最輕松的時分,邊吃飯邊瀏覽報紙,葉先生最喜歡翻閱的欄目是時事新聞和文藝副刊,遇到關心的話題或精彩的文章,葉先生常常會輕聲誦讀。晚飯后葉先生要處理郵件,遍布全球的葉門弟子及朋友們有的會傳來風景照片,有的會傳些有趣的視頻鏈接,有的請葉先生寫評鑒材料、有的請葉先生批閱最近的論文,有的匯報工作,有的傾訴衷腸……總之,葉先生只要血壓平穩,就會一一回復。待葉先生要洗漱做操時往往已至午夜時分,她上床休息更要遲至凌晨一兩點鐘,日日如此。
陪侍葉先生左右,一個最強烈的感受就是:葉先生是沉浸在詩詞中的,周圍的景物往往會令她將爛熟于心的佳句名篇脫口而出。葉先生每年在溫哥華生活的春夏兩季是溫哥華最美的時光,群芳依次盛開。UBC大學的Lower Mall是葉先生每日去亞洲系圖書館的必經之路。四月之初,此路兩側的櫻花怒放,花傘如蓋,葉先生經過此地常會吟起吳文英的“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云低護秦樹”(《宴清都·連理海棠》)。有一次我們在歸家的路上,看到一戶人家門口一株高大的紫木蘭樹,前兩天還于枝頭盛開的花瓣,如今卻灑落一地,宛然一副“寂寞開無主”的原生態圖景,葉先生于是先吟起了王維的《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繼而又吟到李商隱的《寄惱韓同年二首》:“簾外辛夷定已開,開時莫放艷陽回。年華若到經風雨,便是胡僧話劫灰。”葉先生邊開車邊自語:“義山的結句可是悲觀的啊!”
溫哥華也是座多雨的城市。剛到這里的時候,我說它的天氣預報真是難報,因為依山傍海,忽然間不知哪里飄來一朵云彩就會下一陣雨,很難預計;后來我改變了想法:其實這里的天氣預報也容易,每天都報成“今日多云轉晴,有雨”,基本就不會錯啦。葉先生先前送我的一頂雨帽,在國內很少用到,但在溫哥華卻派上了用場。這雨帽由無色透明的塑料制成,質地薄而輕軟,方便折疊后隨身攜帶。下雨時套在頭上,兩端一系,可以很好地保護頭發不被淋濕。取下后,用手抖弄兩下,很快就干爽了。葉先生通常將車泊在UBC的菲沙停車場 (Fraser Parkade),我們出來需要露天步行五十米左右進入亞洲圖書館,如果有雨就戴上雨帽,還不影響雙手拎書包、電腦和便當。好在溫哥華飄的多為濛濛細雨,即使不撐傘,身上也不至于淋成落湯雞般的狼狽。只是我在溫哥華還沒見到第三個戴雨帽的人。葉先生笑稱這是二三十年前流行的東西,估計已被時尚的年輕人視為古董了。
葉先生惜時如金?;旧纤械臅劊及才旁谖玳gUBC亞洲系的休息室,一邊吃自帶的午餐,一邊與這些來自各地的學生、拜訪者、記者等聊天。用餐完畢,葉先生即刻上樓到自己的“斗室”繼續用功。“斗室”其實是UBC亞洲圖書館提供給研究者們使用的小房間,僅能容下一張臺子、一把椅子而已。三面墻上分別釘有書架、黑板和木板。葉先生房間內臺子上端的書架上堆滿了她手寫的文稿、復印的資料,臺子左側的書架上則是她正在閱讀使用的書籍文獻,臺子右側的木板上訂了一張張的小紙條,上面蠅頭小字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葉先生曾經查閱的資料條目,木板旁的黑板上葉先生用粉筆做備忘錄。UBC亞洲圖書館二層內共設有11個這樣的小房間,我也申請到一間,就在葉先生“斗室”的隔壁,葉先生的房間號碼為“XX”,我的房間號碼則為“YY”。使用者可在卡片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將卡片插入房號下的透明格內,表示此室有主。除了偶爾見到有人在“斗室”用一兩個鐘頭的功外,其他9間斗室絕大多數時間都空著。因為“斗室”設在二樓,而燒開水的休息間是在地下一層,葉先生說先前沒有我陪伴的日子,她自己在圖書館就從不打水喝,一來節約時間,二來也省去了上洗手間的麻煩。每天我隨葉先生離開圖書館的時候,工作人員就起身取鑰匙準備鎖門。葉先生儼然已經成為這里的一道風景!
除了到圖書館,葉先生在溫哥華每年暑期還會利用周末應華人社團(如臺灣大專校友加西中文僑校聯合會、BC省中文協會、溫哥華中華文化中心、嶺南長者學院、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等)的邀請舉辦大型的系列講座。聽眾中有年逾古稀的老者,也有讀幼稚園的孩童;有來自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加坡等國家和地區在溫哥華訪學的學者,也有溫哥華本地的華裔作家、藝術家。葉先生每年暑期在溫哥華的演講也已成為當地華人文化藝術界的一樁盛事。
在紐約出生長大的美籍華裔女孩張元昕,正是由于2010、2011連續兩年在溫哥華聽了葉先生的系列講座,而立志傳承中華古典詩詞和傳統文化,于2011年9月以優異成績正式考入南開大學文學院,跳級一年修完本科學業后,又跟隨葉先生攻讀研究生,今年碩士畢業即被哈佛大學全額獎學金錄取,同時獲得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獎學金的資助。
葉嘉瑩先生不但登臺講詩極具感染力,在日常生活中評詩論詞更是時現靈光,引人妙悟。有一次在謝琰先生家中用餐,因為天熱,謝太太施淑儀老師隨手取出一把小巧的折扇遞給葉先生用。餐后大家聊天,施老師就請葉先生看扇面上題寫的李白《聽蜀僧浚彈琴》一詩:
蜀僧抱綠綺,西上峨眉峰。
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響入霜鐘。
不覺碧山暮,秋云暗幾重。
施老師說自己早年記誦的版本好像第二句是“西下峨眉峰”,不知哪個版本正確。葉先生說:“你的感覺呢?我們學詩不能說以前有版本用‘西下’我們就背‘西下’,現在有人用‘西上’的版本了,我們又改用‘西上’,人云亦云。作詩一定要有自己的體會,學會自己做判斷。究竟用哪個字更符合上下文意?用哪個字更具表現力?既然此詩是描述音樂的感染力,那么這位琴僧應該是有過相當的體悟才能實現這般高妙的境界?!稀沁M行時,‘下’才是完成時,自然是‘西下’更為妥帖了?!?/p>
偶發的事件也會引發葉先生與前賢千古神接,仿佛她已將自己的生命與詩詞熔鑄在一起。記得有一次,我在葉先生溫哥華家中熬中藥后去室外的垃圾箱倒藥渣,不小心將藥鍋給摔碎了。沮喪的我進屋告訴葉先生自己的過失。沒想到葉先生居然馬上誦起了虛云法師的《開悟偈》:“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弊ê笕~先生又說起當年在北京時曾聽伯父講過孟敏“甑已碎矣,顧之何益”的故事,當時她的感受就如同讀《論語》“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話一樣,靈光一閃,受益終生。
葉先生也關注現代詩。記得2012年4月9日的《中國社會科學報》上曾刊登過一篇文章《〈白璧微瑕說〈鄉愁〉——余光中先生〈鄉愁〉“方”字臆解》,作者認為《鄉愁》詩第三章里的“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用“方”來做“墳墓”的量詞與事實不符,宜改為“座”。

2014年7月26日,加拿大UBC大學為葉嘉瑩先生舉辦九十華誕慶祝會,施淑儀老師(左)與本文作者(右)一起陪同葉嘉瑩先生合影
鄉愁
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長大后,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后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
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
那天午間在亞洲系教師休息室共進午餐時,我將這篇文章中的觀點向葉先生請教:“考慮到此詩其他章節里幾個量詞,都具有小而輕的特點,而且均為平聲字,還是‘方’比‘座’更合適吧?”葉先生回答:“不僅如此,而且應當注意量詞之后的字的讀音?!⌒ 疁\淺’均為仄聲,一定是前面跟一個平聲字讀來更上口。余光中先生不僅寫新詩,也有很好的舊學根柢,所以他的新詩中也能注意到字句間平仄相間的聲音節奏?!?/p>
葉先生鼓勵學生多讀詩、多背詩,但作詩則強調最好等詩自己跑出來。2015年我跟隨葉先生在溫哥華期間,正好也協助葉先生編選《給孩子的古詩詞》一書。葉先生囑我將王安石、楊萬里兩家的絕句要細讀一遍,那些天我夜以繼日地讀詩選錄。一天午后醒來,腦子里竟然清楚地記著夢中有兩句詩:“槳聲身影動,疏翠任寒風。”我講給葉先生聽,先生大喜:“你也夢中得句了!”少頃葉先生說:“應該給它湊成一首詩”,略一沉吟,先生脫口而出:
偶向荷塘過,天邊夕照紅。
槳聲身影動,疏翠任寒風。
我馬上記錄下來,給葉先生看,先生說:“是首有格調的好詩。你的夢中得句不像我自己的夢中得句用李商隱的詩足成,而是葉嘉瑩足成?!?/p>
葉先生的意志力十分強大。2014年7月下旬,葉先生在家中收拾回國裝箱的資料書籍時,不慎摔倒,腰部扭傷。幾天后UBC大學為葉先生舉辦90華誕的慶祝會,葉先生依然堅持站著用英文發表了半個多小時的講話。第二天傷痛加劇,以至于每次下床都十分艱困。我雖然就住在她臥房的隔壁,但葉先生從不喊我協助,每次下床都堅持自己在床上掙扎盤旋良久。我禁不住跟葉先生提“意見”:“人家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您為什么還這般客氣?”葉先生卻說:“我們整日形影不離,我每天都在用你??!但我自己能做的事情還是要自己做?!?/p>
2015年6月,我隨葉嘉瑩先生一同乘機從北京飛往溫哥華,在機場候機的時候,葉先生說出發前剛剛收到曾慶雨同學的電郵,她將葉先生的兩句詞“對酒已拚沉醉,看花直到飄零”(《破陣子》)作為下聯,補了一個上聯“無由可駐芳菲,有愿難回既往”,行前匆促,雖未及回復,但已將此電郵轉發給諸位弟子。在飛機上我也擬了個上聯:“說詩具足菩提,傳法自持證悟”。沒想到甫抵云城,收到電郵的施淑儀老師也已對出了上聯:“經霜無懼凄涼,歷劫常存弱德”,轉日又收到了安易老師從南開大學傳來的上聯:“讀書豈笑清貧,涉世不聞黜陟”。葉先生給出的批語是:每個人與我接觸不同,感受不一,各有切入。
那一年的端午節,葉先生買了粽子請施淑儀老師和我一起午餐分享。施老師無意間提到葉先生家請的園丁今年幫葉先生在院子里種了Zucchini(意大利瓜)。餐后我們一起到院中觀賞,看到Zucchini開的黃花十分美麗,葉先生隨口即誦“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其十三)和“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 (杜甫《除架》)。葉先生接著評論說:前者是杜甫的生活實踐,后者是詩人的生命感悟。一個人一生中盡了自己的心力,做出了事情,應該無憾。杜甫的《除架》確實寫得好,真是有感慨:束薪已零落,瓠葉轉蕭疏。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秋蟲聲不去,暮雀意何如。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
末句的“人生亦有初”,出自《詩經·大雅·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開始,但最終能夠完成的卻很少。如果像這架瓠瓜一樣,開了白花、結出果實,那最終被人鏟除的時候也就不留遺憾了。但天下又有多少人堅持到生命的最后完成了自己呢?

望日蓮
好一個“人生亦有初”!
2016年7月初,我趁暑假又去了溫哥華幾日,期間特意到葉先生crown street的舊居去,發現房屋已被印度的開發商拆除,變成四周被鐵絲網圍起來的一大片空地,仿佛什么都沒有留下痕跡。我不甘心,又奔至后巷,依舊向鐵絲網內尋覓。奇跡出現了——在這片除了幾株雜草外幾乎空無一物的空地上,竟然靜靜地矗立著一株向日葵在向我迎面盛開。我仔細地目測它與我的距離以便確定它的位置……沒錯!居然就是葉先生當年臥房放置床頭的地方!
回津后,我激動地取出照片請葉先生看,葉先生也認定這株向日葵確實是長在當年自己的床頭的位置,納悶兒地說:“你是知道的,我從來不嗑瓜子兒啊,更不會把瓜子兒帶到臥室里啊?!碑敃r正好同門曾慶雨也在場,她默默地在旁邊說了一句:“在我們老家河北廊坊一帶,向日葵也叫望日蓮?!?/p>
同年9月,席慕蓉老師來天津跟葉先生一起歡度教師節,我請席老師也看了照片,席老師驚嘆地說:“是啊,天下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大片空地上獨獨在葉老師當年的床頭位置上長出了一株向日葵,而向日葵的花期并不長,它居然就選在你去的日子里開放了。”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