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公告催收對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分析

高丹

[摘要]文章認為與分公司簽訂相關合同的銀行，應當嚴格審查分公司是否得到總公司授權以及授權的具體額度和范圍，銀行必須在同時滿足義務人下落不明且權利人采用其他方式無法直接向義務人主張權利的情形下，才能以債權公告催收方式主張債權。權利人主張債權或義務人同意履行義務，均可引起主債權的訴訟時效中斷并重新起算，債務人在訴訟時效期限屆滿后仍自愿履行的不受訴訟時效限制。作為從合同的保證合同無效時，保證人承擔賠償責任的訴訟時效應從債權人在保證期間主張權利時起算，債權人未主張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該賠償責任即予免除。

[關鍵詞]分公司合同效力；債權公告催收；訴訟時效

1998年12月31日，農業銀行鞍山立山支行（下稱立山支行）與借款人鞍山市電業局（系鞍山供電公司前身，下稱電業局）、保證人中國電力財務有限公司東北分公司業務七部（下稱業務七部）簽訂《保證擔保借款合同》，約定借款4000萬元。同日，立山支行依約發放借款。2002年3月19日和10月21日，立山支行兩次向電業局發出《債務逾期催收通知書》，但均沒有電業局蓋章確認。2005年4月15日，鞍山市立山區人民法院對涉案銀行行長王某某因涉嫌違法發放貸款罪，作出生效刑事判決書，查明：王某某與電業局孫某某、業務七部金某某以及遼寧泰隆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泰隆集團）李某某等人約定，由業務七部為擔保人，以電業局貸款為名，違法將立山支行4000萬元轉給電業局，電業局隨即轉入業務七部。1999年3月3日，金某某將4000萬元轉給泰隆集團子公司順發公司，李某某從順發公司將3500萬元借給鞍山正龍集團有限公司（后改為鞍山正龍集團聚富宮餐飲娛樂有限公司，下稱聚富宮公司）。泰隆集團于2003年起訴聚富宮公司，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下稱鞍山中院）作出生效民事判決書，鞍山市正龍水產批發有限公司（下稱正龍水產公司）愿以其房產替聚富宮公司抵債，立山支行已接收該房產。

2004年9月24日，遼寧省公安廳扣押正龍水產公司房產并發還立山支行，但未辦理權屬變更手續。2009年4月2日，鞍山中院因另案依法判決撤銷涉案正龍水產公司抵債房屋所有權證。2010年4月8日，鞍山中院撤銷執行正龍水產公司抵債房產的民事裁定書。2011年11月8日，立山支行在《遼寧日報》發布債權催收公告，要求電業局和業務七部償還欠款本息。2012年2月和7月，農業銀行兩次扣劃電業局賬戶存款。因抵債房產被收回，立山支行遂訴至法院，請求電業局償還借款及逾期還款利息，東北分公司承擔連帶責任。一審法院經審理，判決電業局返還立山支行31，658，188元本金及利息。宣判后，電業局提起上訴。二審法院經審理，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本案的爭議焦點為分公司簽訂保證合同是否有效、債權公告催收應該具備何種法定條件、主債權及無效保證承擔賠償責任的訴訟時效問題。

一、分公司簽訂保證合同的效力分析

分公司不是獨立的法人，系總公司的分支機構。分公司不能獨立承擔民事責任，但可以在總公司的授權范圍內以自己的名義簽訂合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七條第一款規定：“企業法人的分支機構未經法人書面授權提供保證的，保證合同無效。”分析上述條款可知，分公司實質上作為被代理人總公司的代理人，與總公司是一種代理關系。分公司在總公司授權的范圍內所簽訂的合同有效，但如果超過總公司的授權范圍而與相對人簽訂保證合同，除構成表見代理的情形，該保證合同無效。

本案中，業務七部作為企業法人的分支機構，未經其法人中國電力財務有限公司東北分公司的書面授權，超越其授權范圍而擅自與農業銀行鞍山立山去行簽訂涉案保證合同，且該保證行為并未得到總公司的追認，因此業務七部所簽訂的保證合同為無效合同。另外，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第五條第一款規定：“擔保合同是主合同的從合同，主合同無效，擔保合同無效。擔保合同另有約定的，按照約定。”案涉主合同借款合同因涉嫌刑事犯罪而無效，故業務七部簽訂的涉案保證合同作為從合同亦當然無效。

二、債權公告催收的法定條件分析

《民事案件訴訟時效規定》第十條規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認定為民法通則第一百四十條規定的‘當事人一方提出要求，產生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四）當事人一方下落不明，對方當事人在國家級或者下落不明的當事人一方住所地的省級有影響的媒體上刊登具有主張權利內容的公告的，但法律和司法解釋另有特別規定的，適用其規定。”

分析可知，我國現行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中并未明文規定權利人采取債權公告催收方式的條件。但從上述有關訴訟時效中斷的法律條款中可知，債權公告催收的法定條件應當包括：第一，義務人下落不明；第二，權利人采用其他方式無法直接向義務人主張權利。應當理解為權利人必須先行采取上門、郵寄、公證和律師見證等方式向義務人催收債權，在仍然無法向義務人送達催收文書的情況下，權利人應取得并保留派出所、社區、公證機關和律師事務所等第三方提供的、能夠證明義務人下落不明且權利人無法向義務人主張權利的書面證據。在同時符合上述兩個條件的情況下，權利人才有權采取債權公告催收的方式，在國家級或者下落不明的義務人住所地的省級有影響的媒體上刊登具有主張權利內容的公告。

本案中，義務人電業局和業務七部并非下落不明，且立山支行并未窮盡向電業局和業務七部主張債權的其他合理方式即在《遼寧日報》上發布債權催收公告，均不符合義務人下落不明和權利人采用其他方式無法直接向義務人主張權利的債權公告催收的法定條件，亦不能引起債權訴訟時效中斷的法律效果。

三、主債權及無效保證承擔賠償責任的訴訟時效分析

（一）主債權的訴訟時效問題

《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七條第一款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時起計算。”第一百三十八條規定：“超過訴訟時效期間，當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訴訟時效限制。”第一百四十條規定：“訴訟時效因提起訴訟、當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義務而中斷。從中斷時起，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計算。”分析可知，訴訟時效一般從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時起算兩年，權利人主張權利或義務人同意履行義務均可引起訴訟時效的中斷并且重新起算，當事人在超過訴訟時效時仍自愿履行的不受訴訟時效限制。endprint

本案中，電業局于1999年9月30日償還本金500萬元，引起立山支行債權訴訟時效中斷并重新起算。但由于兩份《債務逾期催收通知書》上均沒有電業局的簽章，不能證明立山支行已于2002年3月19日和10月21日向電業局主張權利，故其債權已過兩年時效。電業局在訴訟時效經過后自愿履行債務，故不能以訴訟時效屆滿抗辯立山支行。正龍水產公司自愿以房產抵債并由遼寧省公安廳直接發還立山支行，后鞍山中院又撤銷了執行抵債房產裁定書，導致立山支行債權未能實現，故引起時效中斷并應從裁定書被撤銷的2010年4月8日重新計算。立山支行于2012年2月7日和7月26日扣劃電業局銀行存款，構成權利人主張權利，但僅就曾因以房抵債而實現的部分債權引起訴訟時效中斷并重新起算。至本案訴訟時，曾以房抵債的部分債權沒有超過兩年訴訟時效，但未予抵償剩余債權已超過訴訟時效，故一審和二審法院均判決電業局返還立山支行部分借款及利息。

（二）無效保證承擔賠償責任的訴訟時效問題

有關無效保證合同的保證人承擔賠償責任的訴訟時效，應從債權人在保證期間主張權利時起算，債權人未主張權利的，該賠償責任在訴訟時效期間經過后即予免除。本案中，案涉借款于1999年3月31日到期，立山支行并未舉證證明其在之后的兩年保證期間內向業務七部主張了權利。雖然立山支行于2011年11月8日在《遼寧日報》上向電業局和東北分公司（原業務七部）發布債權催收公告（東北分公司并非下落不明，并不符合債權公告催收的條件），但早已超過兩年訴訟時效期，不再發生訴訟時效中斷或重新起算的法律效果，因無效保證承擔賠償責任的訴訟時效已過，業務七部賠償責任得以免除。

四、銀行風險啟示

綜上可知，對銀行業務的啟示有：第一，雖然分公司可以自己的名義對外簽訂合同，但為了保證合同的有效性并且降低簽約風險，作為與分公司簽訂相關合同的銀行，應當要求總公司出具對其分公司的書面授權委托書，嚴格審查分公司是否得到總公司授權其對外簽訂合同以及授權的具體額度和范圍，以達到合同順利履行的目的；第二，必須在同時滿足義務人下落不明且權利人采用其他方式無法直接向義務人主張權利的兩個法定條件情形下，銀行才能以債權公告催收方式主張債權，進而引起債權訴訟時效中斷的法律效果；第三，訴訟時效期屆滿即引起債務人抗辯權產生、嚴重損害債權人合法權益，銀行應在辦理相關業務時充分重視在法定訴訟時效期間內，按照法定方式積極主張和行使權利，切實維護其時效利益。

[責任編輯：張東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