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敘事（十三首）

王單單

北京愛情

天亮了，城市很安靜

她睜開眼睛時，我

正把自己，從她身上挪開

像核彈試爆后，沙漠上空

騰起的一朵蘑菇云

懸空寺

我們來到谷底

仰觀懸在峭壁上的寺廟

想起春天的鄉下

燕子在屋檐下筑巢

一些幼小的神靈

在泥丸中破殼而出

正張著饑餓的小嘴

將祈禱者留下的供果

囫圇吞下

最后一程

起飛之前

收到他妻子的短信

說他不幸辭世

希望生前好友

前往吊唁

我癱在座位上

盯著舷窗外

一朵上升的云

總希望飛機

能再快一些

航線圖顯示

我正經過山東上空

這是他的老家

由于氣流沖擊

飛機顛簸了幾下

我心想，這難道

是他正好經過

而命中注定

我要在此

送他最后一程

小敘事

那時我還小，時常去草叢中

尋找我的哥哥。我認為

他可能變成了一只蟋蟀，青蛙

或者螻蛄。類似的小東西

我還捉了很多帶回家

逼著媽媽指認，誰才是我的哥哥

而她哭得太久了，總說

眼睛里有霧，分不清

隨后還會補充一句：

他是溺死的

不可能是青蛙

登烽火臺

———致裴雁巍

我是悲觀的人

一生都在仰望落日

雁巍兄，我選擇黃昏時

踏雪登高，從荒草中尋路

終于爬上恒山北麓的烽火臺

你用長焦抓拍我

追問太平盛世的書生

為何帶著一絲匪氣

雁巍兄，你看我像不像

斑駁的烽火臺，補上去的一塊

這就對了啊，我寫詩

就是為了成為一個

放哨的人。

天葬臺

喇嘛下山后，又回頭望了望

青草長到天葬臺邊，就不再往前了

空出的位置，擺著石砧，斧頭和匕首

幾只禿鷲，剛吃掉一個小小的人間

它們撲打著翅膀，像一些顫栗的墓碑

散落在山坡上

跳繩曲

是不是空中有什么

可以安放我的身體

我反復跳起來

又回到原地

是不是腳下有什么

可以吸走我的身體

我反復跳起來

又回到原地

親愛的，這下好啦！

我最后一次

和你跳繩

一部分回到空中

一部分落進地里

回到空中的

你讓它遠去

落進地里的

勿需再撿起

風眼病

無關內心悲苦，迎風掉淚

我的姐姐患上了風眼病。

很多次，她像一個犯錯的孩子

一臉委屈地向我們解釋：

真的不是你姐夫的死

也不是想我走丟的孩子。

她這樣說的時候

我們都半信半疑。

當周草原

在當周草原上，我放生了自己

像一只旱獺，迎著風裸奔

朋友從抓拍的照片中

驚訝地發現，懸在半空中的鷹

曾悄悄地撲向我，但不知為何

它放棄了最后的捕殺。

我有些慌張，趕緊穿上衣服

一個人坐在山頂上，聽

風吹著身邊的經幡，獵獵作響。

北京月

整座北京城

陷入一片燈火之中

人們成群結隊，出入于

地鐵口、餐廳、商場、各種娛樂場所

或者在辦公桌前突然驚醒后

繼續加班。月亮把月光

丟下來，沒人理睬

又自個兒收回去

藏進某幢高樓背后

礦 工

我的父親，曾在一個

名叫苦膽坡的地方挖礦

他每次鑿好炮眼，埋下炸藥

慌忙中點燃火繩，就拔腿沖向洞口

等到大地深處發出轟然巨響后

他還會再次返回洞中

一個人站在黑暗里，想了想

又往前走了幾步

虛晃一槍

睡夢之中，我對著自己的腦袋

虛晃一槍。子彈在身后的窗戶上

崩出黑乎乎的窟窿?？烧l又曾料到

讓我醒來的，竟然是里面

吹出的一絲涼風

聽兩個婦人講村里的事

瘦的說，造孽呀

老人穿上死亡的外衣

似乎比活著還要臃腫

提前買好的棺材

明顯小了，不合身

要命的是，兒女們都不肯

給他換大點的。強行將其

壓進棺材。摁下頭部

腳就蹺起來，高過棺材

摁下腿部，頭也會抬起來

高過棺材。反復幾次

他小兒子憤然而起，索性

將棺材蓋釘死。胖的笑起來

接過話。街坊鄰居看不下去

故意使壞，抬喪時都走了

最后是我們四個婆娘

將老人抬上山。抬到中途

棺材蓋子又被蹭開了

我就想，這人啊

他一定還不想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