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雨虹 圖/環球影業提供
卡西·阿弗萊克靜默的爆發
文/張雨虹 圖/環球影業提供
《海邊的曼徹斯特》詮釋了人性的真實和生活的遺憾,對于卡西·阿弗萊克來說,它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表演體驗—被“哀傷之水”淹沒,也讓他不得不面對因為情緒消極而被迫和孩子們分離一個月的苦惱。不管怎么說,這部“喪到極致”的電影講的就是人生,而出演其中的男主角也屬于卡西·阿弗萊克經歷的一段人生。有過陰郁,有過驚喜,距離憑借它再次登上事業高峰,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已過去6個月,告別了《海邊的曼徹斯特》之后,卡西·阿弗萊克不想再沉默,他正繼續人生新的征程。
“你得有所保留地去接受這些贊譽”,當被問及自己受到奧斯卡獎青睞時,他這么回答道。“如果你想要不受批評、謾罵和詆毀的影響,那就得在贊譽里保持清醒,想著自己沒有閃光燈下那么優秀。想得獎不是我拍這電影的原因,但能得獎也是好事。”
42歲的卡西·阿弗萊克,因去年上映的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收獲了包括奧斯卡在內的40多座最佳男主角大獎,走進更多中國觀眾的視野。他終于從沉默中爆發,不再是人們眼中的“本·阿弗萊克的弟弟”。事實上,這位演過歌手、叛徒、普通丈夫等有著敏感性格的角色的“怪叔叔”,早些年已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金球獎最佳男主角提名,還榮獲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紀錄片類傳記電影獎。但這些獎項在哥哥的兩座奧斯卡“小金人”前都有些遜色,始終保持清醒的卡西·阿弗萊克終于迎來了姍姍來遲的認可。
卡西·阿弗萊克的表演,總是在低沉的輕聲細語與欲語還休的眼神中傳達出耐人尋味的獨特調性。在銀幕上,他的形象多為不起眼的小人物,而人物性格也總是畏畏縮縮、不置一詞,在向來強調人格魅力和高調氣場的好萊塢,也難怪卡西·阿弗萊克成為觀眾記憶里那個有些“模模糊糊”的名字。
整個上世紀90年代基本不屬于卡西·阿弗萊克,1995年,他第一次登上銀幕,在格斯·范·桑特導演的《不惜一切》中飾演配角拉塞爾,主角是正當紅的妮可·基德曼。這部銀幕處女作今天看來有著幼稚的一面,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本色表演。當年20歲的卡西·阿弗萊克面對表演本身的熱情與好萊塢嚴酷事實的差距,正處于自我調整階段,角色的迷茫與彷徨也許是他本色的心境。之后,格斯·范·桑特導演、哥哥本·阿弗萊克及好友馬特·達蒙擔任編劇的《心靈捕手》,令三人分別獲得了事業的突飛猛進,唯獨擔任配角的卡西·阿弗萊克,依舊默默無聞。這段時間里的卡西·阿弗萊克,沒有足夠分量的作品和角色,存在感并不強。
直到2002年,他參與編劇并第一次擔任主演的《杰瑞》橫空出世,他終于有機會來展現自己的表演功力。巧的是,這部電影的另兩位編劇正是格斯·范·桑特與馬特·達蒙。卡西·阿弗萊克與馬特·達蒙在片中飾演兩個都叫做杰瑞的迷途旅人,影片全程不斷響起愛沙尼亞作曲家阿沃·帕特的《鏡中鏡》,他們就像是攬鏡自照的人的兩面。在這部電影里,卡西·阿弗萊克的面目依舊是模糊的,但是這一次“模糊”作為他的表演特征被人發掘,成為一種強烈的標志。“杰瑞”被塑造成帶有荒誕性的角色,卡西·阿弗萊克的表演賦予了他豐滿又厚重的特質,而他也奠定了卡西·阿弗萊克內斂的表演風格,沉穩的動作、欲說還休的神態和他沙啞聲線中流露的溫柔成為其詮釋小人物的一大特點。如今,在他登上奧斯卡頒獎臺后重新審視早期的電影作品,它們依舊算是一份珍貴的表演資料,證明了其演藝能量的潛在存在,也見證了卡西·阿弗萊克從模糊走向清晰的演藝之路。
“我打敗不了它……”,打敗不了生活,打敗不了命運,沒有能力打敗所有阻攔我擁有幸福生活的障礙。卡西·阿弗萊克在《海邊的曼徹斯特》中的這句臺詞,囊括了電影的中心,為他在影片中眾多沒有臺詞輔助的肢體語言賦予了官方解釋。看到哥哥遺體時不知往哪兒放的手、接到前妻電話時的彷徨與無措……卡西·阿弗萊克在片中雖然沒有太多的臺詞或是太顯著的表演,卻也因此得以從更深的層面來傳遞出這個角色的懊悔與憤怒。他讓人相信,原來眼睛真的會說話,絕望與自責、懦弱與無措,他通過飽含深意的眼神詮釋出一個經過巨大創傷后無力驅除悲傷的男人,內心戲張力十足。
“很多時候我來到片場,要拍很困難的情節、很沉重的主題,我就會花大量時間讓自己感到悲傷,然后再去進行拍攝”,卡西·阿弗萊克說道。融入角色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他很感激導演和現場劇組人員的耐心,能夠在他情緒不到位,或是因為情緒而態度不友善之時給予理解和幫助。《海邊的曼徹斯特》在某種程度上,對卡西·阿弗萊克來說是輕松的,他熟悉故事的背景地,不用特意過去體驗;熟悉口音,熟悉當地人民的生活方式;信賴劇本,知道它在邏輯上、場景里或是角色上不存在漏洞。因此唯一需要卡西·阿弗萊克思考的就是,當他出現在片場時,如何找到正確的感覺,“如果我那天要拍的是去停尸房辨認我的哥哥,跟他道別,雖然聽來簡單,但我必須確保自己不是心情快樂的。你得出現在那里,做好傷心的準備,讓感情可信而真實。”
卡西·阿弗萊克用水來形容這種被情緒主導的表演體驗,他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個角色里,它就像流向海洋中的水。“有時候你完全在水下,被它淹沒;有時候你只是站在那里,水濺在你的腳踝上。但做到一直都待在水下,是十分奢侈的,因為這種糟糕的情緒是在被允許的情況下表現出來。有時候,你只是有點胡思亂想或者不太舒服,可每個人都能夠理解,整個電影團隊寬容我成了一個一個月都不理人的人。”
在導演肯尼·羅納根找到他之前,卡西·阿弗萊克已經讀過了《海邊的曼徹斯特》的劇本,他愛上了它。然而卻有另一件事讓他猶豫不決,除了演員,卡西·阿弗萊克的另一個身份讓他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這是一個非常難的抉擇,因為你的孩子正在家中等著你帶他們去游樂園玩耍,去蘋果園摘蘋果,度過一個歡樂的周末,但是如果我接下這部戲,就沒辦法做這件事了。我必須一直待在一個近乎瘋狂的情緒里,最好的方法是離開我的孩子們一個月,然后思考一下人生和工作的目的是為了什么。”看來在接演《海邊的曼徹斯特》之前,卡西·阿弗萊克已經提前步入了痛苦而又矛盾的“海水”之中。

多年前,安德魯·多米尼克找到卡西·阿弗萊克來出演一部同樣陰郁的電影,《神槍手之死》的主人公是一代傳奇匪盜杰西·詹姆斯,這個角色找到了當時的魅力巨星布拉德·皮特,而卡西·阿弗萊克則被認為是扮演殺死杰西·詹姆斯的羅伯特·福德的有力人選。作為杰西·詹姆斯的助手、門生與旁觀者,羅伯特·福德身上自帶一種謎一般的可怕的憂郁,他一方面對杰西·詹姆斯有著強烈的敬仰,一方面也隱藏著超越之心。

安德魯·多米尼克給卡西·阿弗萊克寄了一張照片,上面是羅伯特·福德以及他的那把射殺了杰希·詹姆斯的手槍。“雖然他在照片中是以一種堅定的姿勢示人,但是在他的那張臉上可以看到驕傲、恐懼、猶豫和矛盾。”之后,卡西·阿弗萊克在片中不斷呈現令人驚艷的表演瞬間,面對杰西·詹姆斯越來越深的窘迫場面和穿衣照鏡時的自我對視都在不斷顯示出角色內心的掙扎,羅伯特·福德以近乎凝固的眼神與表情將角色融入到畫面整體類似油畫的靜像構圖中。在羅伯特·福德殺死杰西·詹姆斯的那場戲中,卡西·阿弗萊克右手舉槍,眼神中鋒芒與怯懦并存,動作遲緩,用低垂的眼瞼傳達出角色內心潛藏的驚濤駭浪。
凝滯的眼神有時候會給人一種呆滯的感覺,但在哥哥本·阿弗萊克導演的《失蹤的寶貝》的最后高潮戲份中,正是這種凝滯精準還原了原作者丹尼斯·勒翰筆下主人公站在道德的十字路口的多重心理。卡西·阿弗萊克有穿透力的眼神不僅成功塑造角色,更具備了和影片本身氛圍相呼應的能力。


卡西·阿弗萊克將這種帶有孤獨氣息的角色塑造過程形容成是一段和角色建立信任關系的旅途,“就像我出演《海邊的曼徹斯特》時那樣,你必須得走進角色,也得讓角色走進你,你要讓這兩者以某種方式在自己身上融合,去開始表現得像這個角色,因為他并不完全是你。劇本上的角色在有些情境下說的話和做的事是我并不會有的,但你得讓自己去說去做,用真實情感去回應,好給角色百分百的可信度。這就是其中的秘訣。”卡西·阿弗萊克,起碼在一種靜默的爆發里,于一條相對孤獨的角色塑造路徑上,獲得了階段性勝利。
“我最初想做的事,其實是當導演”,在卡西·阿弗萊克的回憶中,年輕時的他不過是把演戲作為掙錢的路子之一,他會念上一個學期,然后接一部戲,再念一個學期,再接一部戲。真正愛上表演,第一個契機是在他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演了肯尼·羅納根的舞臺劇《這是我們的青春》,結束后他心想“我明天就要再演一部”。另一個契機則是《神槍手之死》,導演安德魯·多米尼克讓他見識到了一名好導演如何讓演員演得更出色,而他自己就是其中的受益者。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這兩個理由,不難看出,卡西·阿弗萊克縱然愛上了表演,卻依然對如何成為一名真正優秀的導演念念不忘。如今,和肯尼·羅納根的再次相遇,在讓卡西·阿弗萊克感到充實而又滿足的同時,喚起了他對于回歸導演的欲望,而他也正是這么做的,一部自導自演的新作已經揭開序幕。在拿下奧斯卡小金人之后,擺在這位曾被鉛華掩蓋光芒的男人面前的,是正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無邊海洋,等待他的將是屬于他的“大航海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