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建偉 陳志佳
販賣毒品案件天生具有隱蔽性,販毒人員相較其他犯罪分子往往也具有更強的反偵查能力,在販賣毒品案件中也經常存在毒品滅失,被告人拒不認罪等情況,為此類案件的成功辦理造成較大阻礙。但此類案件如有購毒人員、現場目擊人員明確的證言、鑒定意見、毒品包裝等證據,在“零口供”的情況下,也能認定被告人構成販賣毒品罪。
一、基本案情及訴訟經過
2014年9月至10月,被告人張某6次向孫某、葛某販賣毒品達6克。其中,2014年10月25日下午13時30分許,被告人張某在崇川區世倫路人民東路路口北側路邊的蘇F6****號汽車內,以人民幣500元的價格向吸毒人員葛某販賣毒品甲基苯丙胺1克后,被公安機關抓獲。公安機關在蘇F6****號汽車內,查獲疑似毒品的可疑晶體物1袋;在被告人張某所駕駛的懸掛41****號車牌的黑色踏板式電瓶車內,查獲可疑晶體物14袋。經鑒定,15袋疑似毒品的可疑晶體物中均檢出甲基苯丙胺成分,共計13.4克。到案后,被告人張某拒不承認販賣毒品的事實。
2014年10月26日,張某因涉嫌販賣毒品罪被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刑事拘留,同年 11月28日被逮捕。2014年12月4日,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以被告人張某涉嫌販賣毒品罪向南通市崇川區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2014年12月29日,崇川區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張某涉嫌販賣毒品罪向南通市崇川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2015年3月9日,南通市崇川區人民法院經審理認定,檢察機關指控被告人張某犯販賣毒品罪的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罪名成立。被告人張某犯販賣毒品罪,處有期徒刑8年6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3萬元。被告人張某未上訴,2015年3月19日,一審判決生效。該案的成功辦理,對“零口供”販毒案件如何運用間接證據定案具有幾點啟示。
二、“零口供”案件的含義
被告人供述(即口供)是法定證據種類之一,經查證屬實的口供可以直接證實被告人的作案動機、作案時間、地點、對象、手段、后果等主要情節,并且依據口供提取到作案工具、贓物或者其他客觀性證據,對于認定案件事實十分有利。故口供在司法實踐中歷來為辦案機關所重視,但實踐中有些案件的被告人到案后一直不做有罪供述,成為“零口供”案件。所謂“零口供”,并不是指沒有口供,而是沒有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供述其實施犯罪行為的口供,通常包括兩種情況:(1)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完全否認其具有犯罪行為;(2)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始終保持沉默,沒有任何供述。
此案屬于第1種情形,被告人張某到案后始終否認其具有販賣毒品的行為。對于本案能否認定被告人張某某犯販賣毒品罪,關鍵在于認定其有罪的其他證據是否“確實充分”。所謂證據的“確實”,即證據在實質上要具有客觀真實性,不符合客觀事實的虛假證據或者真實性存有疑問的證據都不具有“確實性”。所謂證據的“充分”,即證據在形式上要具有足夠的數量,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孤證不立”、“孤證不能定案”。就本案而言,本案較好的客觀證據和相關證人證言等輔助性證據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體系,足以認定張某某構成販賣毒品罪。
三、“零口供”販毒案件如何運用間接證據
(一)破案經過要客觀,符合邏輯
破案經過是指刑事案件發生后,偵查機關尋找確定并抓獲被告人的過程。偵查機關出具的破案經過屬于重要的案卷材料,客觀詳實的破案經過有助于審查判斷證據,增強內心確信,進而確認案件事實,對于“零口供”案件突破案件,較之于被告人認罪案件,意義更為重要。
本案的破案經過表明,偵查機關取證自然、客觀、符合邏輯。2014年10月25日下午,被告人張某與葛某在葛某的車牌蘇F6****汽車內交易冰毒,民警伏擊守候,在抓獲被告人張某時,張某邊跑邊將其隨身的電瓶車鑰匙及手中的人民幣丟棄,民警在蘆葦叢中將其抓獲,找回了丟棄的車鑰匙及人民幣500元,抓獲時張某手中握有一只白色的DTY直板手機。民警用張某丟棄的車鑰匙打開電瓶車,從該電瓶車中發現報紙包著的白色晶體14袋、1張結婚請帖以及寫有“好鄰居鞋服購物中心(秦灶店)”的收據。在抓獲過程中,民警緊隨張某前后,看到張某丟棄隨身攜帶物品,符合日常邏輯,車鑰匙系電瓶車鑰匙,車內有給張某的請帖,均說明電動車為張某所有。
(二)指向行為人販賣毒品的其他證據要確實充分
物證、書證、鑒定意見、證人證言等證據,在“零口供”案件中顯得尤為重要,但仍需謹慎甄別。本案有2個鑒定意見、8個證人證言、7個辨認筆錄、1個搜查筆錄。
兩個鑒定意見至關重要。(1)證明案發現場電瓶車上的頭盔系張某所帶頭盔。送檢的頭盔內側頂部檢材與張某的血樣在檢出的D3S1358等以上15個基因座基因型相同,似然比為3.22×1017。(2)證明在電瓶車上的用報紙包著的14袋白色晶體、在車牌號為蘇F6****汽車內扣押的白色晶體系甲基苯丙胺。①在蘇F6****汽車內扣押的白色晶體一袋,檢出甲基苯丙胺成分,凈重0.87g。②在黑色電瓶車內查獲的14袋可疑晶體物均檢出甲基苯丙胺成分,共計12.53 g。
8個證人證言中,孫某、葛某的證言,直接證明了張某販賣毒品的事實。(1)葛某的證言,證明2014年10月16日、17日、25日,張某先后3次向其販賣毒品,并獲得毒資1500元。需要說明的是,此三筆事實第一、第二筆沒有其他證據可以證實,第三筆系當場抓獲,有證人證言、毒品物證等印證。(2)孫某的證言,證明2014年9月的某天、10月上旬的一天、10月下旬的一天,張某先后3次向其販賣毒品,獲得毒資1500元。此三筆事實中僅有第二筆有證人朱某等人的印證。且葛某、孫某的證言都證實了——張某每次賣的毒品都是用透明塑封袋包裝,外面再用報紙包裹,這與從電瓶車內查獲的14袋毒品的包裝一致,且6個證人按照法定程序,從16張照片中準確辨認出張某。這足以認定電瓶車上的14袋毒品為張某所有。(3)證人朱某的證言,證明2014年10月上旬的一天,其與其女友及孫某3人駕車至到東輝花園與濱河東城交叉路口的路邊,其與其女下車后看到一頭戴橙色頭盔駕駛電動車的男子將車停在孫某汽車旁邊,并進入車內坐在副駕駛位置,后該男子離開汽車駕駛電動車離去,朱某再次上車后,孫某遞給朱某一個紙包,內有一袋透明塑料袋裝的白色晶體。后孫某和朱某到孫某的廠里將該晶體吸食,證實該晶體是毒品甲基苯丙胺。(4)證人張某甲的證言,證實請帖是其發給張某的。張某甲是張某的朋友,在寫請帖時將“張某”錯寫成了“張**”。偵查機關亦找到七號公館的飯店經理證實張某甲舉辦婚宴的事實。(5)證人金某的證言,證明寫有“好鄰居鞋服購物中心(秦灶店)”的收據系張某所有。金某系好鄰居鞋服購物中心老板,證實張某于2014年10月25日在店里購買了一件灰色針織長袖圓領衫。(6)證人鄭某(張某朋友)、張某甲等人的證言,證實電瓶車為張某平時所駕駛、橙紅色頭盔為張某所戴,與孫某、葛某的證言也相呼應。endprint
綜上,現有的鑒定意見、證人證言及相關書證可以證實案發現場的電動車、頭盔及車內的14袋毒品等物均為被告人張某所有,結合數名購毒人員的證言可以證實被告人張某確有販賣毒品的行為。
(三)對行為人的無罪辯解要審查其合理性,判斷是否成立
對被告人無罪辯解的審查是準確認定案件事實的重要方面,被告人的無罪辯解若有合理依據,對現有證據提出反證,如有證據證明其確無作案時間等,對于查明案件事實具有很大作用。若被告人的無罪辯解不符合常理、自相矛盾,或者與已查明的客觀事實和證據相矛盾,反而能增強認定其作案的內心確信。
本案被告人張某歸案后作無罪辯解的理由有:(1)否認販賣毒品的事實;(2)否認現場查獲的物品是其所有;(3)辯稱出現在案發現場是想找成某要工資,在現場沒有丟棄、遺留物品。在被抓獲時逃跑,是因為擔心成某因為工資的事情被收拾;(4)2014 年8月初至9月底不在南通。
關于其沒有販賣毒品事實的辯解。雖然第1、3、4、5筆事實,僅有購毒人員的證言,但就全案分析,被告人張某的販賣地點相對固定,販賣方法相對單一,購毒人員對張某均有辨認。第6筆事實系公安機關抓獲吸毒人員葛某后,葛某打電話將其上家張某騙出,才得以抓獲被告人張某。因此能夠證明葛某多次向張某購買毒品是事實。
關于現場查獲的物品非其所有、沒有丟棄、遺留物品的辯解。多個證人,有張某的熟人、朋友,以及兩位購毒人員的證言,均得出張某平時駕駛一輛黑色電瓶車,戴橙紅色頭盔,不戴時習慣掛在車龍頭上,請帖、收據也都證實是張某的,14袋白色晶體的包裝與給購毒人員的一致,所以該辯解不成立。
關于沒有作案時間的辯解。經查證,2014年8月5日張某乘飛機離開南通,但其辯稱9月底乘汽車回南通的情況無法核實,按照“疑罪從無”的原則,將一筆發生在2014年9月的販毒事實予以剔除。
(四)要充分運用各種偵查技術手段,完整搜集外圍相關證據
目前偵查機關在偵查工作中,仍或多或少的存在“重口供、輕證據”的思想,偵查技術手段運用不夠,偵查手段較為單一。在本案中,偵查機關及時提取被告人張某血樣,并與扣押的橙色頭盔內側提取物進行生物檢才比對,通過走訪鞋服賣場、婚宴酒店等地搜集相關證人證言,完善了本案的外圍證據,使得本案證據鎖鏈更加充分、體系更加完整。但是,對于被告人9月底乘車返回南通的辯解,偵查機關未能通過諸如查詢汽車購票記錄、查看相關時段站內監控視頻、手機信號基站定位等手段進一步核實被告人辯解的真實性,導致本案其中一筆販賣毒品事實未能查清。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全國法院毒品犯罪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武漢會議紀要》)規定:“行為人因涉嫌販賣毒品被抓獲的,對于從其住所等處查獲的毒品,一般應當認定為其販賣的毒品,但確有證據證明該部分毒品并非用于販賣或者并非其所有的除外;行為人對該部分毒品實施的行為構成非法持有毒品罪、窩藏毒品罪等其他犯罪的,依法定罪處罰。”因此,對于公安機關在張某電瓶車內查扣的14袋毒品應認定為張某販賣毒品的數量,在量刑時可酌情從輕處罰。
從以上啟示我們可以看出,本案中被告人張某雖始終作無罪辯解,但現有已查證屬實的間接證據已經形成證據鎖鏈,且間接證據之間均能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明體系,同時證據之間、證據與已證實的事實之間、證據與常規、情理之間沒有矛盾或矛盾已被排除。因此,本案的各個間接證據以及由它們證明的間接事實共同指向一個結果,并且排除不是被告人犯罪的可能性,可以能夠證明被告人張某實施了販賣毒品5起的犯罪事實,符合《刑事訴訟法》第53條規定,因此認定張某某犯販賣毒品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其構成販賣毒品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