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孩子去看《賽車總動員3》,比第二部好看很多。簡單來說,它講了一個落伍的故事——前兩部風頭無兩的閃電麥坤,遭遇出道以來的最大危機。賽車進入大數據時代,新型賽車擁有更科學的訓練儀器,還會用數據分析賽道,選擇最有利的策略。代表傳統賽車的麥昆一敗再敗,甚至失去自信。直到他在一個偏遠小鎮,找到曾經的前輩,領悟到數據提供不了的感覺、人性(哦,車性)、突發事件后的反應力等,才終于和搭檔贏得比賽,找回了自己。很明顯,故事之外,電影還想再說點什么,討論一下技術與人的關系——人,永遠是不會被技術打敗的。這有點像這個系列的第一部,討論快速奔跑的社會和緩慢生活的關系。當然,有人也許會覺得這是一廂情愿,人的命運,最終還是要看歷史進程。現在是技術大勢,浩浩湯湯,無法抵擋。
做完這期內容,我要回趟老家,想到這個就開心得很,手指頭敲鍵盤的聲音都像是在唱《夜鶯頌》。看著“十日談”變胖的諸位應該知道,一直以來我對農村的感情都大于城市,而且,尤其不喜歡北京。人多、嘈雜、鋼筋水泥,每天都如處在脫軌邊緣的高速列車歪歪扭扭往前沖,又累又焦慮。每次回家,看看故土風情,心里才會踏實一些。有媒體報道,四川有個農村年輕人,直播農村生活的日常:掃地、做飯、喂豬、插秧、打漁、捉黃鱔……半年內他收獲了10萬多粉絲,收到打賞8萬元。他父母覺得這孩子不打工也不下地干活,整天捧著手機簡直不務正業,甚至一度還打算送他去醫院。老人們當然也已經落伍,不知道自己孩子正處在風口上,從事著當下最熱門的職業。
許知遠大概也不能理解做直播的那些人。他去采訪馬東,抱怨這個時代粗糙,覺得這個時代留不下經典的東西,包括馬東做的《奇葩說》。這稍微讓人有點尷尬,畢竟我們現在處于一個段子風行,以不正經為榮,消解嚴肅的時代。許知遠如果能自我調侃,大家會覺得他幽默,但他一本正經發問,很多人會說他裝X,諷刺他精英、高貴,進而覺得他落伍了。8 月 30 日那天,臺灣作家朱天心新書發布會上的提問環節,有個姑娘站起來問嘉賓,你們覺得這個時代粗糙嗎?“我覺得這個時代挺好的呀”。回答她的是阿城,但他并沒有直接說這個時代好或者不好,而是談到人的絕境:不管是古人、現代人還是未來的人,都會有絕境,有過不去的坎兒。好的作品,就是要體現絕境,并且穿越絕境。可是,這個時代的絕境在哪兒?“有的時候你沒有能力體會到這個是絕境,這個是最糟糕的。”
得獎后就很少露面的莫言,前段時間參加國際圖書博覽會,大概是體會到這個時代的一種絕境了。他露面不到四個小時,圍觀者、提問者眾,人們把話筒、錄音筆、相機、手機伸到他面前。“現在出來一趟太緊張了,到處都在拍你,到處都在錄音。”等到活動結束時,莫言感慨道。人們擁著他出門,到停車場。等工作人員找車子時,莫言抬起頭看了一會兒說:“今天的云很漂亮啊。”偶爾我們也會在朋友圈里看云、看雨后的彩虹,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會悶著頭擁抱技術,追趕高速發展的時代。什么火,我們信奉什么。誰成功了,我們崇拜誰。當今社會,技術進步已經成了宗教,成了唯一正確的事情。所有不合時宜的、落伍的人,要么被我們拋到無人問津的角落,要么像許知遠一般被人拿出來嘲笑。可正如學者邵建曾說過的,歷史經常以進步的名義倒退。這么說并不是反對進步,而是提醒我們,不要嘲笑質疑者,不要忽視那些不合時宜的盛世危言,最終打敗我們的,很可能不是技術,而是致命的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