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昕
2014年北京高考的作文材料是“老規矩”,我擬的題目是《“木頭裙子”與公民社會》。
“木頭裙子”的比喻來自春節時電視里一遍遍重播的《家風是什么》特別節目,幸好我在最緊張的高三依然有閑心陪家人看電視。現在想來,除了從報刊社論中化用來的語言,恐怕這篇作文最大的特點就是問題意識:《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同樣在探討傳統文化與現代性的關系,當年的我果然很膽大,指望用800字寫出韋伯一厚本書都沒敢說分析透的問題。
然而,這篇作文有一個致命缺點——從頭到尾,都沒給公民社會下一個明確定義,只是模模糊糊地將公民社會與公民自組織等同起來,并且強調公民社會相對于政府的自治性。缺乏學理分析基礎,未曾“我注六經”就在考場上“六經注我”,我把政治課上學到的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都往身邊拽,把市場經濟、私權意識等當時認為正確的名詞與材料里種種“老規矩”一對對地貼起來。
誠然這沒法怪一名高中生,直到大三出國交換選修了《社會資本與公民社會》課程,我才真正從學理上了解公民社會意涵的多元與寬廣,讀到西方馬克思主義對公民社會的反思,尤其是葛蘭西“文化霸權”理論中對政府、市場與公民社會關系的表述,我才明白在現有制度下,公民社會根本就不可能有當年高考作文里的那種“自治性”。
當年的我對于公民社會還有另一層希望:個人對于“公民”的身份認同與行為確證,即人們不僅是作為個體關心自己和家庭,還普遍作為社會共同體的一員關心社會福祉。正如大學時讀到的社會學家齊格蒙·鮑曼在《個體地結合起來》中所說,拒絕個體主義對公民政治的“殖民化”,關切那些本身不容許被私密表白簡化的公共問題。現在的我依然認同并追求這一種“公民社會”,但不再像當時那樣認為“小政府大市場”的體制可以真正實現它。
大概很少再有場合要求我們在沒有任何考據的情況下,僅憑不到十分鐘構思洋洋灑灑寫下兩頁答題紙。雖然回看自己的“高考滿分作文”深感幼稚,也早已在閱讀與思考中推翻了很多當時的觀點,但直到今天,在大學的各種社會學課程與新聞實踐中,公民社會依然是我最關切的議題之一。當年的文字就像一個路標,見證著我的反思與改變。
我想說,在精確審題的前提下,寫最關切的議題、最珍愛的事物,無論在分數上還是良知上,都不會后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