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武鑫
內容摘要:酒在《三國演義》情節發展中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首先在情節發展中充當了在酒宴時擊殺的暗號和鴆酒殺人這兩種重要的道具,其次是某些情節發生轉折的必要因素,最后是一些緊張情節中的舒緩劑。
關鍵詞:三國演義 酒 情節
酒,在中國文化中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不僅從酒自身出發——酒的釀造、品類、飲用禮儀、酒器等,都形成了頗為深厚的酒文化,而且在社會的各個方面,上至國家祭祀,下至市井生活,酒都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且毋庸置疑,在文學中,從《詩經》開始,酒便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其以獨特的意象內涵,為中國傳統文學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同樣,在明清小說中,酒以其八面玲瓏的特性,受到了各種題材小說的青睞。在以綠林好漢為主的《水滸傳》中,酒烘托出英雄的豪邁;在描述家庭生活的《紅樓夢》中,酒則點綴出日常生活的安逸。而在《三國演義》中,酒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人物形象,更在情節中起著重要的作用。本文即從以下三點予以論述。
一.情節發展的重要道具
在《三國演義》中,酒常常在某些情節發展中充當較為重要的道具,輔助情節的發展,而其作為道具的作用可大致歸納為以下兩個方面:
1.“飲酒間,擲盞為號”——酒(盞)作為飲宴間擊殺的暗號。估計自鴻門宴起,酒宴在中國政治活動中就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而《三國演義》作為一本政治軍事的教科書,自然將這一現象表現得淋漓盡致。于是在書中看到了很多與酒宴相關的政治活動。比如以下幾例:
相見畢,玄德獻上首級二顆。操驚曰:“此是何人首級?”玄德曰:“此韓暹、楊奉之首級也。”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因此備乃說一宴,詐請議事:“飲酒間,擲盞為號,使關、張二弟殺之,盡降其眾。今特來請罪。”——《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1]
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機誘至殺之,實為國家除一后患。”……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擲杯為號,便出下手。”——《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會蔣干中計》[2]
卻說玄德歸到寨中。龐統入見曰:“主公今日席上見劉季玉動靜乎?……以統之計,莫若來日設宴,請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擲杯為號,就筵上殺之;一擁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3]
以上不過略舉三例,在酒宴中以擲杯為號者尚有多處。顯而易見,這里酒處于一個十分重要的道具位置。因為酒宴這一環境的特殊性,使得擲杯成為順理成章的情節。也大致可以看到,借用酒宴來達到某些政治目的在《三國演義》中相當普遍。而其模式大致都是請某人赴宴,事先暗藏刀斧手,并計劃于席間“擲杯為號,就筵上殺之”,以便能兵不血刃地解決一些政治問題。同時,還能發現無論是《三國演義》中欲表現出心胸狹窄的周瑜為了殺害劉備曾打算采取過此手段,還是劉備陣營的龐統,甚至是書中極力予以正面表現的劉備都采用過這一手段,可見利用酒宴擊殺他人并無任何道德問題。這與下面即將提到酒的另一個道具作用是不同的。
2.“鴆酒”——用以殺害別人的另一種方式。如果在酒宴間擲杯為號以擊殺他人在《三國演義》中尚無道德問題,那在書中又為所謂的窮兇極惡之人設計了另外一種較為卑劣的以“酒”為載體的殺人的方式——鴆酒。在書中有如下幾處:
帝又寵幸王美人,生皇子協。何后嫉妒,鴆殺王美人。——《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4]
六月,何進暗使人鴆殺董后于河間驛庭,舉柩回京,葬于文陵。——《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5]
帝與后、妃正在樓上,宮女報李儒至,帝大驚。儒以鴆酒奉帝。——《第四回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6]
操罵曰:“吾以誠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殺汝,汝必殺我!”喝左右亂棒打死。隨即入宮,將伏后所生二子,皆鴆殺之。——《第六十六回 關云長單刀赴會 伏皇后為國捐生》[7]
從以上幾例,可以看出,以鴆酒殺人這種行為,只可能發生在諸如何進、董卓、曹操等惡賊之流。而且鴆殺的對象,往往是地位較高的皇親貴胄,甚至是皇帝自己。比如何進殺董太后、李儒殺少帝、曹操殺伏后二子,其實都是以下犯上。雖然這實是一種叛逆行為,但僅就雙方政治斗爭而論,這些人又是必須除去的,因此這就產生了一些不易解決的政治問題。因此,以鴆酒殺人方式的出現,就為解決這些政治難題提供了一個較為便當的途徑。這也是酒在《三國演義》中充當道具時所體現的作用。
二.情節轉折的必要因素
所謂情節轉折的必要因素,是指酒在一些故事情節的發展中起到了轉折性的關鍵作用。此與第一點不同,在第一點的兩個方面中,酒僅充當道具,或多或少地推動了情節的發展,但絕不是決定性的。比如,鴆酒其實可以被白練所代替,并不是唯一手段。但有時,酒則會成為情節轉折的必要因素。比如以下三處:
第一次在《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劉備因為曹操的“二虎競食”之計,被迫攻打袁術,只好留張飛守徐州。而張飛卻因為喝酒之事打了呂布的岳丈曹豹,結果被曹豹與呂布里外勾結,趁張飛酒醉奪了徐州。顯然,酒在這里起到了關鍵的作用,首先,如果不是張飛非要強迫曹豹喝酒并因此打了曹豹,也不會使得曹豹心生怨恨而勾結呂布;其次,若非張飛因酒而醉,曹呂二人恐怕也不容易拿下徐州。若徐州不丟,則劉備與袁術之戰則很難說,因為劉備與袁術大將紀靈之戰是占了上風的,雖然最后未必一定能如何,但仍可退回徐州。但正因為張飛喝醉了酒,丟了徐州,劉備失了根據,又被夾擊,因而大敗,自此,情節發生了轉折,劉備不得不開始寄人籬下。
第二次在《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曹操第一次攻打張繡,張繡竟然毫無反抗就投降了。這使得曹操有些飄飄然,結果趁著酒醉納了張繡的嫂子鄒氏。張繡氣憤難當,準備反叛,但又懼于曹操貼身侍衛典韋的威勢,于是又派胡車兒將典韋灌醉并偷了他的武器。反叛的結果,是典韋身死、曹操大敗。在此處,曹操與典韋的酒醉,都使情節發生了重要轉折。曹操醉酒,人在酒醉狀態情欲更加難以自控,因此曹操才納了鄒氏,使得張繡羞憤而反叛。而典韋的酒醉,直接致己身死,同時也使曹操失去侍衛而導致大敗。試想,如果沒有這兩次酒醉,恐怕張繡也就因此歸附了。所以,酒在這里成為了情節轉折的必要因素。endprint
第三處則在《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呂布被曹操打敗,退守下邳,而下邳又被沂、泗之水淹困。而呂布則整日在城內飲酒作樂,一日卻發現自己“形容銷減”,于是下令城內戒酒,但凡飲酒者皆斬。然而偏偏又因為手下的侯成、宋憲喝酒而打了二人,結果二人反叛,使得呂布輕而易舉被擒。其時曹操本已因后方不穩且下邳難以攻克而萌生了退意,但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轉折,使曹操較為輕易地攻下了呂布。這里酒自然也起到了使情節發生轉折的重要作用。
可見,喝酒誤事是不錯的。有時,歷史完全是偶然的。一些偶然事件的發生就會改變整個歷史的進程。而在小說中,故事情節的轉折發展,有時也完全依賴某些意外的因素。在《三國演義》中,酒就充當了這一因素。然而雖是一些意外,但又使人感覺很正常,絲毫不覺得突兀。比如張飛因為喝酒失了徐州,讀者不會覺得奇怪。但如果是關羽,這就會讓人費解。因而,即使是這樣看似很意外的因素,其內在仍與人物的性格息息相關,可以說雖是意料之外,但卻在情理之中。
三.緊張情節中的舒緩劑
小說的情節,應該一張一弛,有急有緩,有時需聞戰鼓,有時則如沐春風。若如能于緊張中見舒緩,則更是妙手。而這種舒緩的出現,是需要借助某些因素的,否則就容易顯得生硬。而在《三國演義》中,酒就常常充當這一因素。如以下幾處:
《第五回 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中關羽溫酒斬華雄一節。之前華雄已敗了孫堅,殺了驍將俞涉,斬了上將潘鳳,諸侯驚懼,氣氛何其緊張。而關羽自薦,又被袁術奚落,情節進一步緊張,而曹操此時竟“教釃熱酒一杯,與關公飲了上馬”,感覺頓時緩了一些,竟然還有時間溫酒,可見悠然。關羽則更竟說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關羽顯得也很從容。最后“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眾皆失驚。正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云長提華雄之頭,擲于地上。其酒尚溫。”[8]文中并未說關羽是否飲了此酒,但以“其酒尚溫”來看,應是喝了的。而行文最為巧妙處,則是至“其酒尚溫”便戛然而止了,后面便是一首贊詩,讓溫酒留下無限余味。斬華雄本是一件極其緊張的事,但卻因一杯溫酒,讓人讀起來便覺絲絲舒緩,此皆酒之功也。
再如《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胄》,曹操原是請劉備喝酒,但此時劉備已和董承簽了衣帶詔,估計也在害怕事發。于是有如下文字:
一日,關、張不在,玄德正在后園澆菜,許褚、張遼引數十人入園中曰:“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玄德驚問曰:“有甚緊事?”許褚曰:“不知。只教我來相請。”玄德只得隨二人入府見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唬得玄德面如土色。操執玄德手,直至后園,曰:“玄德學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答曰:“無事消遣耳。”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玄德心神方定。[9]
仔細分析,許褚、張遼來請之時,劉備當非常緊張,所以才“驚問”,而當聽到曹操說“在家做得好大事”時,劉備已經魂不守舍了,“唬得玄德面如土色”。讀到此處,想來不僅劉備是緊張,讀者也頗為緊張,因為讀者知道劉備簽了衣帶詔的,所以潛意識里也在替劉備擔心,到此處已極其緊張了。而直到曹操說出,我只是來找你喝酒時,“玄德心神方定”。到此處,情節才趨于舒緩了。可見,酒又一次起到的舒緩的作用。
再一處便是《第四十八回 宴長江曹操賦詩 鎖戰船北軍用武》,當時兩軍對峙,大戰一觸即發,何等緊張,空氣中都彌漫著死亡的氣息。然而,在如此緊張的時刻,曹操竟然辦起了酒宴,飲酒作詩。這個情節的插入,絲毫不覺有戰爭的前兆。但其妙處也正在于此,便是于緊張之中見了舒緩。
通過以上三點分析,可以充分看出酒在《三國演義》情節發展中的重要性。無論僅是作為道具,還是使得情節發生了轉折,亦或使緊張趨于舒緩,都使得情節愈發精彩。而究其原因,一則是因為中國濃厚的酒文化傳統,使得酒進入小說成為可能;另一個則是作者的巧妙安排,務必根據人物的性格、情節的需要把握酒切入的時機與深度,否則便會適得其反。于是,才能看到如此精彩的《三國演義》,亦方能品味其中酒的味道。
參考文獻
[1]〔明〕羅貫中.三國演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2]賈勇星.酒中有成敗——論《三國演義》的借酒用計和酒誤大事[J].懷化學院學報,2009,(06):56-58.
[3]尹福佺.論《三國志通俗演義》中酒的功能[J].文學教育(上),2013,(12):94-95.
注 釋
[1]〔明〕羅貫中.三國演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第155頁.(后凡引《三國演義》均出自此書,不再說明著作信息,僅標注頁碼。)
[2]第392頁.
[3]第523頁.
[4]第17頁.
[5]第20頁.
[6]第33頁.
[7]第576頁.
[8]第45頁.
[9]第186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