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紅梅
一
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太陽仿佛累了,它微微露出個邊兒,便不動了。即使是個邊兒,地平線也如同熔化的金液流淌了一地,明晃晃、暖洋洋的,那熔化的金液仿佛被人努力地向天空抹去,于是,在金色的背景下,天上的云彩變成了灰黑色,層疊著、排列著,如一雙雙張開的老鴉翅膀……許久,太陽好像打了個盹,猛然間醒來,急忙忙躍上天空。天大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不知不覺間,已是四月天。身后的沙漠依然冷漠。多少年了,它總是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態,睥睨一切的眼神,仿佛它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太陽為它黃澄澄的沙子鍍了一層金邊,愈加使它富麗堂皇地霸道起來。眼前遠遠的小油路不知從哪里來,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如蛇一般蜿蜒著、伸展著,消失在天邊。
我身邊的黃蒿、鹽爪爪也都綠了,那種綠怯生生、柔弱弱的,好像一個演員還沒有準備好就被推上了舞臺,沒有點兒底氣;倒是冬青,在隆冬時節它郁郁蔥蔥,每片葉子都飽滿得如同喝足了水,寒冷寂寞的蒼茫大地上,只它們一團團、一簇簇地綠著,讓我內心充滿著希望;春天到來的時候,它的葉子卻灰撲撲地、疲憊地耷拉著。可是我知道,過幾天,它就會綻開滿樹金黃燦爛的花兒,如同冬天的綠一樣,驕傲地炫耀著。
遠處的馬蓮開花了,舒展修長的葉片中抽出紫色的花兒,如同小仙女一樣,亭亭玉立;沙爬爬貼著地皮,從馬蓮花中急促穿過,它不時停下來昂起頭,毫無表情的雙眼注視著遠方,好像在思考什么,然后,又急促地箭一般跑遠……每當看到它這個表情,我總是覺得好笑,那么小的腦袋有什么想頭呢?還是蠶豆大的屎爬牛比較務實,奔來走去,一副勤勞肯干的模樣……
我是誰?抱歉,忘了介紹,我叫烏蘭布衣勒斯。有人叫我蒙古扁桃,還有人叫我山櫻桃。叫什么都好,無所謂,因為,我就是我!
二
四月里,是戈壁灘最熱鬧的時候。雖然這里的春天來得晚,但是,天氣畢竟一天天熱起來,草綠了、花開了、云雀也飛來了,姐妹們等這一天已經好久了。雖然我們的根深深地扎在地底下,互相糾纏著、交錯著不能分離,可是,到了要開花的時候,我們依舊是千般心思百種花樣。
有的樹性子格外急,天剛回暖,便急匆匆開滿了花兒,這些花兒乍然開放,看著眼前滿目的蒼涼,有些緊張、有些詫異,瑟縮著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還沒有回過神來,一場大風就將它們吹得七零八落,于是,留在樹上的花兒便顯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讓人生出無限憐惜。
有的樹要等到別的樹上的花兒謝了才肯開,你看它的花苞緊緊攏著,仿佛層層疊疊裹著一個秘密,怕泄漏出來被人知道;再看時它們又微微低著頭,花苞正中如點了艷艷的胭脂,真是嬌紅一點,嫵媚萬千。
有的樹一點一點、一枝一枝地開著花兒,不緊不慢。于是,滿樹有開得快要凋零的,顏色慘白,如同即將謝場的舞女,滿眼都是留戀與不舍;有開得正烈的,粉嘟嘟嬌艷無比,看上去滿心都是甜蜜和歡喜;也有含苞欲放的,一副欲說還羞的江南小女子模樣。
我呢,只想轟轟烈烈地開放,痛痛快快地凋零,于是,所有的花兒,都在一夜間綻放。它們密密匝匝地擠滿了枝條,竊竊私語著、埋怨著沒有多余的地方,讓它們舒展開身體,同時,又努力地向上仰著頭,輕輕笑著,露出一張張粉嫩的小臉……
我知道,遠遠看去的我,濃烈如酒,艷粉如畫、絢爛如夢。而每到此時,我總是恍惚著、期盼著……
三
我一直在等那個小男孩兒,那個手里拿著鞭子、打著口哨、放羊的小男孩兒。
好像是十多年前,小油路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在路的那一邊有座蒙古包。每天清晨,當太陽懶懶地爬上天,蒙古包就會升起裊裊炊煙,不久,那個小男孩兒就會趕著一群羊,吹著口哨,來到我們這片小小的林子。
他總是愜意地躺在我的樹蔭下,閉著眼,憂傷而優美的蒙古歌,從他厚厚的、憨憨的唇間流出。所有的花兒、草兒,都會被他的歌聲打動,就是羊兒也個個屏氣凝神;歌聲透過我的枝丫,向蔚藍的天空飄去,好聽的讓我想笑、又想哭。
如果正是花期,我會借助風兒,輕輕地搖晃身子,讓美麗香甜的花兒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身上……要知道,在這孤寂、荒涼的戈壁灘,他的到來、他的口哨,消除了我們的寂寞;他的歌聲如同清泉,讓我們干涸的心也清亮起來……
現在,我常常在想,巴特爾一定長大了,或許,他已經成家當了阿爸。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沙漠邊、戈壁灘上那一樹樹的山桃花……
四
沒有人的時候是寂寞的,可是,寂寞的時候,我可以看天,天上的云彩變幻成羊的模樣、花的模樣、駱駝的模樣,永遠沒有停歇;我也可以看眼前的冬青,研究它的葉子為什么比我的肥厚;我還可以看屎爬牛窸窸窣窣地爬過,留下細細小小的蹤跡,一陣風吹過,就什么也看不見了……我的寂寞是滿滿的、也是美麗的,如同巴特爾的歌、如同我滿樹的花一樣。
五
再過兩天,我滿樹的花兒也要謝了。它們艷艷的粉色,在一點點地變白,嬌嫩的花蕊,也無力地耷拉著,沒有了初開時的生氣。昨天一場風,讓沙漠又不易察覺地、悄悄地向我們挪了一點,看它洋洋自得的無恥樣兒,我不由一陣悲涼。我平息著自己的憂傷,輕聲安慰著滿樹的、同樣哀傷的花兒。
不知什么時候,我身邊來了兩個人,他們來得太安靜,我居然沒有一點察覺。女孩子站在我前面,她清瘦而單薄,一頭長發緊緊地束在腦后。我看到她大眼睛里含著淚水,輕輕一眨,如清亮的露珠滾落下來,她捂著自己小小的臉,抽泣起來,消瘦的雙肩也跟著抖動。在我面前出現的人,都是喜笑顏開的,從來沒有見到有人會在我面前哭泣。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流淚,可是,她的淚水,卻將我的悲涼放大了一千倍一萬倍。
后面的男子高大、挺拔,他走上前來,將女孩子摟在懷里,我聽女孩子嗚咽著說:你知道我是多么震撼、多么感動!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竟然有這么堅強的生命,驕傲地綻放著、美麗著……它們就是大漠的精靈、荒原的玫瑰、戈壁的靈魂??!
我內心充滿了感激,不是因為她的贊美,而是因為她的淚——她是因了我們而流淚。她的淚如巴特爾的歌聲,深深地感動了我們。樹枝微微地在風中搖曳,仿佛在為她舞蹈;花兒都打起萬分的精神,呈現出最美的顏色和姿態;多日不見的云雀,不知什么時候飛來,在枝頭歡快地鳴叫,那個沙爬爬,竟然也呆呆地立在那里,眼中是少有的溫柔……
他們相擁著,出神地看著我,我也屏住呼吸,深情地注視著他們。這一刻,我才真的明白,人與大自然、與世間萬物,都是血脈相通的。
遠遠地,傳來一陣歌聲,仿佛是巴特爾在唱,優美、嘹亮、高亢……endprint